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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梦中人 仍旧有无可 ...
无咎头疼得厉害,昏昏沉沉地穿过曲径和回廊,每迈出一步腿都在发软,几乎撑不住身体。
可她不敢慢下来。
这条路上的某个暗处,或许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唯有尽快稳妥地回到灵堂,才算是脱离险境。
可眼前回廊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她转过拐角,险些与一个人撞个满怀。
无咎不由得一惊。
成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到她,眼睛忽然亮了亮:“阿妹这是从哪来?”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停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太医?”
无咎不自在地退后一步,低垂着眼眸,反问道:“阿兄又要去往何处?”
成牧哈哈一笑,道:“不过随便走走罢了。跪了这么久,身子都麻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阿妹一个人在这僻静之地,只怕不妥。要不我陪你?”
无咎没有理他的轻薄,状若无意道:“方才我在附近看到了圣上,阿兄可别走岔了路。”
成牧却是不以为意的模样,随口问道:“在哪儿?”
“就在后面的梅坞外头,”无咎抬起头,不动声色道,“阿兄这个时候去,撞上了可不好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兄在窥探圣上行踪呢。”
成牧愣了一瞬,脸色微变,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算计,险些着了她的道!”
无咎微微偏过头,似有些疑惑:“阿兄何出此言?”
成牧顿了顿,愤愤道:“福荣派人传话,让我去梅坞,说有人等我。我……我正要过去,半路上被人叫住了。如今想想,若是撞上了圣上,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说着说着,眼珠转了转,瞟了无咎一眼。
无咎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现出几分淡淡的关切:“阿兄自有主张,往后可要小心。”
她说罢勉强一礼,径自从对方身侧越过。
成牧盯着她的背影,又追了上来,笑着道:“不过话又说回来,阿妹似乎有什么心事……”
无咎身子没力气,心口也止不住发闷,任他在耳边喋喋不休,只是含糊敷衍着。
临近灵堂时,廊下树丛里闪过一道人影。
她的心猛地提起,脚下却一步没停,仿佛根本没看到一般。
灵堂终于到了。
殿门大敞着,哀声好似浩荡的潮水,起起伏伏地永不停歇。
无咎不再理会成牧,若无其事地跪回自己的位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有一道目光从另一侧射过来,简直要将她盯出窟窿。
福荣公主皱起了眉头。
她亲眼看到无咎喝了那盏茶,脸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又脚步虚浮地走出去。
她算好了时机,前脚将无咎安置在梅坞,后脚成牧就去了。
可派出的内侍回来禀报,成牧才到了梅坞门口,好巧不巧碰见梁帝和临川王,自不敢久留。她的计划落了空。
她实在不甘,纵使没凑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无咎也该在皇帝面前出了丑。
然而眼前的无咎丧服有些皱,脸上还残留着潮红,举止神态却没有半分异常,不像是发生了什么。
盯梢的宫女跪在她身后,低声道:“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圣上和临川王离开时并无异样,后来九公主一个人从梅坞出来,半路遇到了湘东王,便一道回来,也不知怎么回事。”
福荣公主心中暗恨。成牧果真没脑子,还贼心不死地回去看看,可惜他还是去晚了。如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再强的药效也都过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锦帕,盯着面前棺木的冷光,将满腔恨意压到肚子里。
“阿母,女儿不会放过她的。”她心中默念。
无咎跪在蒲团上,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她把手藏在宽大的袖中,指尖止不住微微发抖。
灵堂里弥漫着浓郁的烟气,隐隐约约的热浪让人昏昏欲睡。
她疲惫极了。一些混乱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瓷片,一片一片地扎在她的脑海里。崔戎的心跳交织着皇帝的言语,几乎要冲垮她的神志。
无咎恨恨在腿上拧了一把,疼痛勉强使她挽回一丝清明。她抬眼望向福荣公主的方向,对方跪在最前面,笔直的脊背显得有些冷硬。
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无咎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让自己的表情沉入阴影里。
来人是她的侍女阿翠,悄悄塞给她一只温热的手炉。
无咎感激地看了阿翠一眼,对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问她去哪儿了。
她未免愧疚。离开灵堂这么久,想来身边的侍女也都发现了,说不定还在找她。可她不能让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阿翠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皇后丧期,夜深人静。
灵堂里的哭声已经歇了,只有几个值夜的内侍守在殿外。昏黄的灯笼悬在廊下,在风里晃来晃去。
守灵的规矩严,妃嫔公主不得回自己的住处歇息,只能到西省的偏殿将就几日。
无咎在榻上躺了很久,睁大了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帐顶,脑子里也黑漆漆一团。
她辗转难眠,每当闭上眼,福荣公主那张脸便浮现在脑海。
如果崔戎没有来,如果进屋的那人是成牧,如果皇帝晚一些到梅坞……她不敢想象太多如果,任何一个可怕的结果,都会让她丑态百出乃至身败名裂。
她会被千人指万人骂,糊里糊涂地中了圈套,甚至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不,她如今已经知道,是福荣公主。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她什么证据都没有,即使有,也不能向对方质问。
福荣公主是皇后嫡出,刚刚失去了母亲,正是皇帝愧疚最浓的时候。若她这个时候去告状,皇帝会觉得自己在落井下石,咄咄逼人而不知分寸。
她只能忍。
想到这个字,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凉凉的被面贴着脸颊,好似柜子里崔戎捂住她嘴的那只手——不,不要再想了。
无咎用力甩掉心头的杂念,无声地喃喃。
福荣公主……
今日没得逞,明日呢?将来呢?
她想到了广陵王。
不,不能告诉他。她还有更紧要的事有求于他,不能让这种琐事消耗了本就不多的情分,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个麻烦。
她还能做什么呢?
福荣公主是皇帝的嫡长女,有官居御史中丞的舅父,有年少跻身吏部的夫婿,还有身为扬州刺史的亲弟。
她只有一个无权无势的身份,拿什么跟对方抗衡?
心口一阵阵酸涩,顷刻间便如疾风骤雨席卷天地。她越想越委屈,不只因为今日的不堪,或许很早便是如此。
失去至亲之人的庇护,颠沛流离,为奴为婢,吃尽苦头……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有人伸手救了她。可那人被人害死了,她背负了所有人的冤屈,沉默地蛰伏和等待。
从前她将这一切委屈归结于自己的弱小和卑微,然而没想到如今身为帝女,仍旧有无可奈何之事。
无咎悄悄躲在被子里流泪,生怕发出声音被旁人听见。慢慢地,她哭不出来了,太多人的委屈压在她身上,牵着她坠入深海,几乎让她难以喘息。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挣扎了一下,想睁开眼,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下去,沉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四周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脚下的青砖延伸向远方。
她赤足踩在地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燥热在体内翻涌。
她想走,却迈不动腿,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隐隐约约地,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就在她身后。她猛地转过身,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一袭玄衣,面容平静,黑沉沉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脸。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没来由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下意识想要退后,对方却抬起手来,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的摩挲也显得粗粝。她浑身僵硬,胸膛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整个人都在鼓声中眩晕。
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又湿又热地难分彼此,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眨眼的瞬间,他的唇落了下来,她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他极为认真地吻着,从她的唇上移开,流连在唇角,颊边,眼角……每落到一处,她的身体便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脆弱的外壳剥落,一层层露出内里的柔软和灼热。
她听见他说了什么,含含糊糊一句话,低沉的嗓音带着沙哑的渴望。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的颈侧,抚上她的脊背,指腹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她呼吸一滞,抓住了他的衣领,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阿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滚烫的泪水忽然涌了上来,难以言语的委屈犹如排山倒海。他吻掉她眼角泪滴,又一路往下,落在领口裸露的肌肤,像是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任他为所欲为。
他的手探进了她的寝衣——
无咎猛地睁开眼。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映出了帐顶晃动的波纹。
她胸口猛烈起伏,紧紧地攥着被角,后背都已经湿透了。
只是一个梦。
无咎松开了手指,把被子掀开,燥热稍稍减退了一瞬,又涌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等着心跳慢慢平稳,呼吸也恢复正常。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脑海中一片空白。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濡湿了枕头。
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又遇到了他,却是在如此境地?为什么他们只能躲躲藏藏,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众人面前?明明她已是皇帝的女儿,为什么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这一切快快结束吧。
找到穆维桢,查清豫章王之死的真相,为他们报仇。这一切,便该结束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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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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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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