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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宁为玉碎 这是她自己 ...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侍奉皇后起居的宫人,如同前几日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正殿的大门。

      内室的铜灯熬了一夜,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勉强照亮了榻前一隅。

      榻侧小几上有一只茶盏,盏底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褐色痕迹。旁边还倒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帷幔将凤榻遮得严严实实,宫人唤了声“殿下”,里头没人应,拔高了声音,还是一片寂静。

      众人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迟疑地走上前去,掀开了帷帐。

      下一刻,榻前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宫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面色煞白地嘶喊着:“皇后——皇后薨了——”

      尖利的声音犹如一把刀,劈开了显阳殿凝滞的沉闷之气,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消息传到帝寝时,梁帝刚盥洗不久,正在用早膳,闻听此讯,手中的银箸“啪嗒”一声掉到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子禁不住晃了晃,被近侍慌忙扶住。

      “她……她……”梁帝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良久,才问道:“是什么时候?”

      “只怕……只怕已经有几个时辰了。太医说,是服毒……”

      梁帝掩在广袖下的手紧紧地攥住,直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她不会认错了。

      她永远不会认错了。

      通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看见白衣一角从眼前晃过,脚步声格外沉重。

      “备辇,去显阳殿。”

      显阳殿殿门大敞。

      冬阳从门外涌入,照亮了满室金碧辉煌。大大小小的宫人跪了一地,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梁帝进来时,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掀起珠帘,越过云屏,拨开帷幔,看到了萧皇后。

      她躺得端端正正,身上是簇新的袿襡大衣,头上是十二花钿的凤冠,金丝雍容,光华璀璨。

      梁帝恍惚了一瞬,忽而想起许多年以前,年轻的皇后嫁到宫中,也是这般盛服华簪的模样。

      却扇之时,她抬眸看他一眼,羞涩地笑了。

      那一笑,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如今她脸上再没有笑容,平静的面容很是安详,却寻不到往日的半分踪迹。

      梁帝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短短地停了一瞬,又慢慢收回。

      他在榻边坐下来,沉声道:“都出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你宁肯死,都不愿低头,”梁帝像是自言自语,叹息一声,道,“倒像是……她的性子。”

      没有人回答,唯有角落里铜壶嘀嗒,仿佛听到了他的话。

      梁帝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一直滑到衣领中,留下一道枯干的泪痕。

      他久久地坐在榻边,石阿尨在门外催了几回,他都没有动。

      直到沉重的殿门“吱呀”轻响,被人推开了。

      梁帝微微侧过身,眸中的泪光消失无迹,脸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看到无咎面色惨白地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滑落。

      “父亲……”她颤声哭诉,“是儿的错!儿昨日不该来显阳殿,不该来惹母亲心烦……儿若是没有来,母亲也许就不会……”

      她泣不成声,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梁帝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昨日来了?”

      无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点了点头:“儿原是去拜访淑妃,听淑妃说要来显阳殿传话,想陪着淑妃,便跟着来了。儿劝母亲向父亲低头,不要再让父亲为难了,可母亲不肯,还说了我一顿……儿不该不自量力,儿不该……”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梁帝看了她很久,似是疲惫道:“不是你的错。她连我的话都不听,怎么会被你说动?”

      无咎抽噎着:“可儿若是不来……”

      “你不来,她也会走,”梁帝站起来,低头看着凤榻上那张安详的脸,缓缓道,“她生性倔强,自打年轻时便是如此。她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无咎低低地抽泣了一阵,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道:“父亲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梁帝叹息一声,良久,高声唤黄门令上前,吩咐道:“皇后崩逝,即日举哀。礼,不可废。”

      黄门令领旨。

      梁帝又最后看了萧皇后一眼,喃喃道:“她还是皇后,永远是皇后。”

      无咎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肩膀耸动着,一声不吭。

      梁帝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唤道:“九娘。”

      无咎抬起头。

      梁帝低声道:“地上凉,起来吧。”

      他步出殿中,宫女内侍便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开始布置灵堂。富丽陈设一概撤下,雕梁画栋被白幡遮住,素帷、香炉、香灯等物陆陆续续地换上。

      无咎不急不徐地走出大殿。妃嫔们先后赶来,跪在殿外哭成了一片,看不出是谁真心,是谁假意。她在石阶下找到了李淑妃,于是到对方身旁一同跪着。

      院外传来由远及近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尖锐凄厉。

      “阿母——阿母睁开眼睛看看女儿!阿母——”

      福荣公主从宫外赶来,哀嚎着闯进了大殿。身后随行的侍女追着喊着,怎么也拦不住。

      成玄很快也到了,沉着脸从人群之间穿过,带起一阵凛冽的微风。

      无咎稍稍抬起头,看到他的身影隐没于殿门。膝下的青石寒凉,冷硬地钻进骨缝里,已经让人麻木了。

      她听着殿中断断续续的哭声,不由得生出一丝恍惚。

      萧皇后厌恶她,算计她,刁难她,如今人死了,她该是高兴的吧。可为何胸口空荡荡一片,寒风吹彻,寂寥无痕。

      仿佛有什么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忽然涌上来。

      她想阿爷了。想他赶着马车载她的背影,灯下教她算术的神情,为她制作纸鸢的模样……太过遥远的记忆从眼前闪过,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果她还在阿爷身边,又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她不必处心积虑地伪装,不必向一位皇帝投毒,不必逼一个母亲去死。她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他不在她,没有人会保护她,她只能依靠自己。

      殿里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恨恨掐了自己一把,隐隐的刺痛传来,人也清醒了许多。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冷不丁一声怒喝响起,跪了一地的人同时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

      福荣公主出现在李淑妃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指着对方。

      “殿下,”李淑妃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妾没有害皇后。妾昨日是奉圣上之命来探望皇后的……”

      “你探望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她死?”福荣公主尖声打断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们——你和那个九娘,你们两个人,昨日一同来显阳殿,你们跟皇后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死了?”

      无咎依旧低着头,四周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聚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疑惑的,也有看热闹的。

      她只是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跪着。

      福荣公主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来气,猛地冲上去抓住她的衣襟,厉声道:“我在问你话!你来显阳殿做什么?你跟皇后说了什么?是不是你逼死了她——是不是!”

      无咎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只得抬起头,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话啊!”福荣公主死死揪着她,恨恨道,“你心虚了?不敢说了?你跟你那个贱人母妃一样——”

      她高高扬起另一只手,朝无咎的脸上扇去。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福荣公主愤怒地转过头,看见一张冷冰冰的脸。

      是她的七弟。

      “阿姊,”成厥强压着怒气,平静道,“有话好好说。”

      福荣公主盯着他,嗤笑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我?”

      成厥面色如常,手上的力道也没有松:“动手,有失体面。”

      福荣公主怒火更盛,松开了无咎,又朝他脸上扇去。成厥偏了一下头,肩头挨了这一下,仍一动不动。

      成玄这时候冲了上来,一拳挥向他面门,他侧身避开,身子晃了晃,很快又稳住。

      “你——”成玄眼里布满了血丝,简直要将成厥盯出窟窿,“你前几日还跪在延昌殿外说要帮我,可你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找回的好阿妹,逼死了我的母亲!”

      无咎闻言抬起头,强忍着泪水望向成玄,颤声道:“阿兄,我没有逼她,我是去求她——求她向圣上认错!只要她肯低头,圣上一定会回心转意……”

      成玄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骗人!你不只说了这些!”

      无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咬着嘴唇,几乎抽泣道:“阿兄比我更了解母亲,难道当真以为我能逼得了她?她……她是为了保全阿兄的名分,才这样做的!”

      成玄突然想到了什么,怔怔地退后了一步,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也夺眶而出。

      无咎整了整衣襟,郑重地伏身一拜,道:“阿兄,我知道失去至亲之人是何等痛楚。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可我求阿兄,莫要冤枉我。”

      成玄浑身发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福荣公主却不肯罢休,挡在无咎和他之间,呵斥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你恨不得我母亲死了,好给你生母报仇!你就是个——”

      “闹够了没有?”

      梁帝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犹如一座巨山压下来,霎时间让众人鸦雀无声。

      人群缄默着让开一条路。

      梁帝走过来,脸色铁青,眸中好似凝霜。

      福荣公主缓缓跪下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这些儿女之中,你年纪最长,为何还这般不懂规矩?”梁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皇后是你的母亲,她刚走,你不为她伤心难过,却在这里教训弟妹?孝道何在?体统何在?”

      福荣公主身子一僵,哑声道:“父亲,母亲是被她们逼死的!都是因为她们昨日来显阳殿,跟母亲说了那些话,母亲才……”

      “住口!”梁帝打断了她的话,“你母亲的事,是我的决定。你若有不满,尽管冲我来,不要迁怒旁人。”

      福荣公主眼泪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女儿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疼母亲……”

      成玄也低下了头,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梁帝打量着这一双儿女,眸中浮起无可奈何的疲惫。

      “这是她自己的路。”他一字一句地说。

      大殿里搭起了灵堂,刺眼的霜白模糊了皇帝的神情。

      他头也不回地步入殿中。

      哀声响起,淹没了世间一切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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