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组曲》吴钩晓月

25、帷幕 你站在帷幕

　　空茫的赤红雾气飘荡在四周，冥河水面上静谧的盛放着绿色幽光。
　　绫遥撑着长篙，驶过许久，红雾深处的巨殿却好似越来越远。
　　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远处雾色中却透出一团温润的光。
　　很快，又一条小船飘飘荡荡而来。

　　绫遥定睛望去，船上飘飘然站着位全身纯白的身影。
　　那身影发丝纯白，背后双翼缩回。而整个皮肤在幽暗的河夜中，斑斓出水彩般的琥珀色。
　　两条船越来越近了。
　　绫遥被这突然出现的至美之物吓了一跳，她怀疑眼前之人是否是天使。曾经在地狱，她在小镇的教堂内观摩过天使的画像。即使讲解员极力解释天使的恐怖与伪善，但那种夺人心魄的美丽，却不容一丝欺骗与回避。
　　两条船相汇了。
　　船上这位如天使般的存在慢慢睁开眼，可眼皮依旧是下垂的，如一具骨瓷雕就的天使哀像。
　　“你好，小姐，你是迷路了吗？”他的声音是温润的男声。
　　“啊……”绫遥从这美的震撼中惊醒，“算是吧。”
　　“你要驶向何方？”
　　“我想去对面那座宫殿，但怎么也到不了。”
　　“请跟我来……”这如天使般的存在也撑起长篙，然后背后双翼展开，绽放出如太阳般的光辉。
　　可在这极暗的冥河也只是照亮他们身边的一隅。
　　绫遥随之跨入他那条小船。
　　“小姐，你身旁的蝴蝶真美丽。”
　　永恒之火静静的立在她的肩头，此时竟然不语一声。
　　“啊，是的。请问，你难道是这里的亡魂？怎么会在冥河摆渡。”
　　“天使”温润的微笑着，“我受人所托，来渡你迷津。没想到，真的是渡船。”他突然眨了眨眼睛看向绫遥。
　　“小姐，你走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你要小心呀。”
　　绫遥突然一愣，她回想起阿芙忒洛斯向她说的“朝圣之路”。
　　“姐姐，你一旦踏上这条路，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好了，小姐，到岸了。上面便是你的目的地。”
　　绫遥立即从回忆中惊醒，她抬头看去，红雾中若隐若现的万灵殿。
　　“谢谢了。”绫遥连忙致意下船，来到岸上。她转身看向“天使”，却见他已经独自撑起篙驶向浓雾深处了。
　　正当绫遥失落时，半空中却落下一根洁白神圣的羽毛，缓缓落在绫遥手上。
　　“应该便是他留下的吧，可真漂亮呀。”
　　永恒之火从绫遥肩头飞舞而起，在头顶盘旋不停。
　　“恭喜你冕下，完成摆渡之路的第一步的仪式，成为灵魂捕手。”
　　“灵魂捕手？这是什么？”
　　“捕获、洞悉深处迷失的灵魂，从其中可以恢复您的力量。”
　　绫遥有点不明所以，她并未感知到身体发生什么变化。
　　可这时她望向本来深邃幽暗的冥河，河水中却突然翻腾出许多未知的生物，一条条透明却斑斓五彩的游鱼从水面跃出，然后空中回旋成群的乌鸦，凄厉鸣叫在河夜的雾气。
　　在宽阔的河面上，突然一条幽灵船从雾气中冲出。幽灵船上的骷髅船员高声呼喊，腾起船帆向更深的雾色驶去。
　　绫遥此时也听见许多奇怪的声音，在她耳边不断磋磨。悠长的叹息声、轻柔的窃窃私语声、内敛悲伤的哭泣声、疯癫吵闹的欢笑声、混乱沉重的脚步声……
　　然后一条如梦如幻的鲸鱼从冥河水面一跃而出，又翻身入水。

　　绫遥震惊的看着眼前，良久不语。
　　“灵魂捕手……所以得首先能看见灵魂……”绫遥实在有些错乱。

　　这时永恒之火飞向雾气，指引开红雾深处的巨殿。

　　一道台阶从雾中露出。
　　绫遥缓缓拾阶而上。
　　这宏伟的建筑仿佛传来历史的尘埃，一半尚还衰朽，一半正在复苏。
　　她又来到了那座青铜巨门前，只是这次阿芙忒洛斯不在身侧。

　　可是下一刻——
　　“姐姐，欢迎回家。”
　　青铜大门伴随晨钟暮鼓的巨响，震颤着岁月的尘埃，再次为绫遥沉缓敞开。
　　一阵柔和的金红之光从中释放，绫遥不得不闭上眼睛。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便又回到那王座高悬、穹顶幽深的万灵殿主殿。
　　可这次身后却出现一道深红雾墙，无限广大，没有边际。

　　“姐姐，假如你迎面遇到一堵墙，向上向下向左向右都看不见尽头，永远抵达不了边界。姐姐，你知道这墙是什么吗？”
　　阿芙忒洛斯突然从这道深红雾墙中走出，笑容平静的看向绫遥。
　　绫遥紧张的看向她，然后目光划过墙面。
　　“是死亡，姐姐。”阿芙忒洛斯的声音突然变冷了几分，然后死死的盯着绫遥。
　　绫遥脸上流下一丝冷汗。
　　“开玩笑的，”阿芙忒洛斯突然绽放笑容，“我们称这道墙为‘帷幕’。”

　　“什么是‘帷幕’？”
　　“主宰隐身的不定之影，灵魂臣服的无名之雾。”阿芙忒洛斯神色兴奋，“姐姐，你站在帷幕后，就如君王操纵历史，戏剧家导演悲喜剧。
　　“当舞台的大幕拉上，观众的一切所知都将由你操控。而你，是独一无二的全知者，这是王的权利。
　　“如今你已经成为灵魂捕手，你应该善于利用这份力量。现在，让我们创造一个新世界吧。”
　　阿芙忒洛斯说着，便突然退入幕后，留下最后意味不明的笑容。绫遥立马动身紧跟其上，因为她实在担忧这黑心商贩留下她自己耍些鬼把戏。
　　可刚一踏入那雾色帷幕中，她便感知全身僵硬，只能站在原地。
　　弥漫的雾气透过她的眼帘，朦胧、模糊、毫无边际。
　　“这是怎么回事？”绫遥刚想暗骂一句阿芙忒洛斯，可眼前如水般流淌的红雾，突然露出几个金红色的符号。
　　绫遥数了一下，发现正好有五个金色符文。上面符文各异，诡谲的云纹，形态如猫的暗纹，法典摊开的淡纹，以及一个身影呈怀抱姿态的图样。而最后一个实在模糊不清，难以辨识。
　　绫遥抬起头，发现模糊的雾色帷幕对面，是另一座宏伟的巨殿，保存更加完整。廊柱回环，恢弘巍峨。
　　而在穹顶之下，有一张古老的白银圆桌，上面铺就着蔷薇花纹桌布，典雅肃穆，如同脱胎自某种古老的传统。
　　绕圆桌一圈，共有十张高背椅。而绫遥所处的中轴，两张中心位置的高背椅一黑一百。而离绫遥最近的高背椅正是白色。

　　“姐姐，让我们拉下新世界的大幕吧。”阿芙忒洛斯突然出现，她坐在白椅左边最近的桌子。
　　绫遥还正是疑惑时，她的手竟然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什么！这灵魂贩子直接来硬的。”绫遥明白，她的身体被阿芙控制了。
　　而下一刻，绫遥的手指轻轻触碰那些符文，只有最后一个毫无反应，其余均荡起雾色的涟漪，如梦如幻般绽放金与红的色彩。
　　而与此同时，对面圆桌的三个位置也绽放出金与红的光芒，光芒中出现几道模糊的身影。

　　……

　　班玲娜抬起头，长久的昏迷差点让她丧失感知。
　　但在昏迷的梦中，不断飘忽一个身影，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流金般的缎带长发，深红灼热的双瞳。
　　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君王之音。

　　梦中她的意识竟然清醒，可这种清醒带来的恐惧也是清晰的。
　　每当梦境轮转，那个身影消失的刹那她都感到万分庆幸。
　　“你的灵魂我收下了。”
　　可这声音却把如一把利剑刺破一切希望。

　　正当这轮梦境破碎，班玲娜微微庆幸时，眼前突然涌现一团金红的光芒，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可等下一刻视线恢复，她近乎麻木的打量四周，认为又是一个全新的梦。
　　“奇怪，之前的梦，里面的情景都是熟悉的，可眼前怎么从来没见过。”刻刚想着，一回头，她便看见左上方竟然坐着位长发流金的女子。
　　她！
　　班玲娜呼吸停顿一下，可转念却浮现巨大的预感。
　　眼前的这个她似乎与之前的不同。更平静，更肃穆，更沉默，更真实！
　　而下一刻这个她动了，她缓缓站起，向右手方向的位置微微颔首。
　　班玲娜立马抬起头，这时才发现，在对面涌动着一团深红的雾墙，而从中若隐若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平静的俯视着她。
　　她倒吸一口凉气。

　　“欢迎你们来到，神前会议。”
　　对方的声音空幻的响起，这时班玲娜才注意到在场还有其他身影。

　　……

　　黎雨陡然从剧痛和疯狂中解放出来。
　　那种痛苦，让他想起从小居住的那座塔。
　　他经常要忍受非人的痛苦，水刑、饥渴、刀剑、鞭笞、长跪。
　　他的父亲，确切的说，是养父。
　　总是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神。
　　养父说，“你近乎犬类。”
　　“一只从地狱爬出的灾犬，是我给了你新生。”

　　当得知关于白塔之神的祈祷告文时，高塔石墙缝中挤出春天嫩绿的芽。
　　他轻轻婆娑抚摸着，像是珍惜希望。于是他向神祈祷——
　　“赞美白塔的圣光，令我们引至永恒。
　　“求神之所眷，与神同行
　　“能否，救我灵魂脱离刀剑，救我的生命脱离犬类。
　　“能否，付我勇力，助我复仇。”

　　于是，神来了。
　　那高墙风中嫩绿的芽，在秋天的时候开出了花。
　　然而盛开后便是凋零。

　　黎雨抬起头，在辉煌的圆桌大厅内，茫然无措。
　　他看向右首撑起的巨大帷幕，深红中透出威严的目光。
　　“欢迎你们来到神前会议。”首席的左座位置站起一个金发流金的女子，声音威严。

　　又是一个神？
　　黎雨目光深沉，内心不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