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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荒原 肤如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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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日追风辇乘风而上,踏入云端。
辇轿的帘幕一落,师无霁即刻褪去伪装,大马金刀往主榻上一坐,恢复了本相。
轿内空间本算开阔,可他身形高大挺拔,宽肩阔背一落座,周遭顿时逼仄局促起来。
盛泠将泷苍赠予的鲜酿海露酒放到小桌上,侧眸看向师无霁,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你就不能收束身形,变小一点吗?”
“怎么?嫌本君碍眼?”
师无霁不仅不收敛,反而在榻上斜躺了下来,长腿一舒展,直接占去轿内大半空间。
他枕在臂间,任由银发垂落在地毯上,漫不经心地谈起了条件:“解开禁制,本君保证永生永世都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盛泠:“……”
罢了,他爱躺就躺吧。
盛泠不欲与他争辩,随便寻了个空位坐下,转而拿出一只小巧的酒盏,自斟自饮。
海露酒味甘、清冽,酒味不重,尝起来倒是不错,令人通体舒畅。
独自喝了小半瓶,盛泠又开口提起了另一件事,“关于地界生死簿……”
师无霁几乎能猜到盛泠想说什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该不会也和他们一样,认定是本君所为?”
若是放在此前,盛泠或许会将师无霁当做凶手,但眼下看来碧落琉璃塔失窃一事应当与他无关,洞府前却也出现了他的妖气和剑痕,而妖气是几乎不可能作伪的证据。
要么是师无霁伪装得天衣无缝,要么是有人借镜中灾象设局生事,栽赃陷害。
盛泠对师无霁有怀疑不假,但也并非全然不信。
况且他从汶水回去后就碰上了花期,随后就对师无霁下了禁制,即便在幻境中,盛泠也确信师无霁没有离开过他的掌控。
“我是想问,关于地界生死簿一事,谁陷害于你,你可有什么头绪?”
师无霁听后一顿,古怪地瞥了盛泠一眼,金色瞳孔里带着点沉沉的深意。
“神君这是相信本君的意思?”
盛泠如实道:“自然。”
“既然你相信本君是清白的,何不解开禁制?”师无霁依旧不肯死心,对禁制一事耿耿于怀。
盛泠淡淡道,“只要你安分守己,这禁制不过形同虚设,何必如此在意?”
“……”
师无霁怎么能不在意,他堂堂一方妖帝,被人当做家犬一般套上了项圈,还时时刻刻受制于人,换做是任何一头妖兽都忍不了此等奇耻大辱。
他翻身从榻上坐起,盯着盛泠的金瞳里满是不甘,冷声质问道:“你那面破镜子,当真不会出错?”
盛泠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未曾出过谬误。”
师无霁倾身向前,一手撑在矮矮的木桌上,身影几乎将盛泠笼罩在内,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那你敢保证它一次都不会出错?”
轿辇内安静了一瞬。
师无霁的视线紧盯着他,盛泠只是垂眸继续斟酒,水声在两人之间晃荡。
师无霁见他这反应便知晓了答案。
“你分明也无法保证,凭什么一直锁着本君?”
海露酒味道上佳,盛泠又默默地喝了两杯,才缓缓道:“的确,我不能保证镜中之事一定会发生,自然也不能确保三界覆灭的惨状不会出现。”
师无霁:“……”
他就没见过这等蛮不讲理的神族。
师无霁哑口无言,瞧着盛泠又开始往杯中倒酒。
真有那么好喝?
他胸中气闷无可宣泄,伸手夺了盛泠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盛泠不由得一愣,抬眸瞧着他喝完了酒,然后轻皱了下眉,“啪”地把酒杯重重地放回去。
“难喝。”
盛泠忍不住发笑,被师无霁冷冷扫了一眼,又收敛神色,回到方才的话题,“帝君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那酒虽然清醇,却有些寡淡无味,师无霁喝了也难掩火气,语气很坏,“仇家?那可多了去了——佘青峤那蠢蛇就算一个。”
“你若是要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审讯一番,看看是不是他自导自演污蔑本君,本君倒是乐见其成。”
“……”
盛泠听他这是不打算好好说话的意思,不再多问,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搁下酒盏,斜斜地靠在雕花窗沿,单手支着下巴,透过云雾看向下方的人间村落。
濯光山与东洲相距并不远,供妖族栖居的灵山大多与人界的山脉相连,只不过寻常人族无法进入结界,也就看不见其中光景。
他先前去往东洲,费了不少心力救治汶水草木,离开之际还特意布下了蓄灵阵,帮助草木温养灵气,按理来说就算再度受到侵袭,也不会发作得如此之快。
帘外云雾沉沉,渐渐变得乌蒙蒙一片。
不多时,雨点顺着敞开的窗棂飘进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落在脸上。
下雨了。
——
进入东洲境时,天色已晚。
逐日追风辇落在汶水上游的一座石桥边,这里人烟稀少,施术做法不会被人族察觉。
师无霁许久没来人界,也跟着下了轿辇,抬目望去不禁皱起了眉,“这什么鬼地方?”
应盛泠的要求,他将身形隐了去,毕竟土地神的传信中提及曾在汶水附近见过师无霁。
盛泠刚踏上东洲地界便不适地拧紧了眉,仿佛置身于黏腻泥潭,四周布满了潮腥气。
东洲原本是草木茂盛的灵气充盈之地,此时正值人间春日,按理来说应当是桃红柳绿美不胜收。
可如今所见之处荒原千里,寸草不生,不远处的枯树光秃秃一片,灰白枝干朝天支着,像撑在那里的森森骸骨。
这不仅仅是草木凋零这么简单。
而是境内所有草木生灵都失去了生机。
雨还在下,盛泠唤出折光箭,空气中流动着浅金色灵力,箭矢所到之处,草木逐渐复生。
可不消一刻,复苏的草木再度枯萎。
盛泠皱起了眉,箭矢破空而出,带着更为汹涌的灵力注入茫茫大地。
草木繁荣片刻,又瞬间枯萎。
盛泠不信邪,再试。
层层灵力倾泻而下,像是将水灌进漏底的石缸,纳不住半分灵气。
到最后,草木连一瞬的生机都续不上,箭落处只泛一点绿星,明灭两下就暗了。
不对。
只要地脉尚在,草木复苏不成问题,除非……
盛泠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土地上探查,灵气如同网织铺散而下,探查范围扩至方圆百里。
探查结果令盛泠心下一沉。
不可能。
盛泠再次掐诀,眉心浮现出浅金色灵纹,神力迅速铺展,将地脉探查了一遍又一遍,眉心也越皱越紧。
比起“消失”,地脉更像是被人硬生生截断,从东洲地界盗走了。
没有地脉,草木无从生长,东洲的灵气也就枯竭了十之七八。
盛泠搭弓拉箭,周身灵力涌动,试图用蕴满神力的折光箭勉强代替地脉维持草木生机。
师无霁坐在一旁的枯木下,捡起枯枝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儿,见他如此白费功夫,好意提醒,“这里生机已断,你用神力支撑也是回天乏术。”
此处山石陈列有序,虽被人有意打乱,却不难看出摆阵的痕迹,盛泠不可能不知。
雨越下越大,盛泠面色冷肃,细长的指节勾紧弓弦,将吟月弓寸寸拉满。
第一支折光箭破空长鸣,直直没入东洲大地的腹地正中,神力顺着箭尖向下蔓延,迅速沿着地层编织成网。
第二支折光箭则扶摇直上,到达一定的高度后幻化成无数细小的箭矢,如同绵绵细雨般笼罩而下,令草木生机重现。
盛泠又在东洲的四方边界分别落下一箭,将断掉的地脉用神力接续。
转眼间,万物复苏。
细小柔嫩的草芽自地底冒尖,一路绵延至望不见的山原,枯萎掉落的绿叶重染春绿,开出了星星点点的鲜花。
师无霁背靠的那棵枯木也重换生机,眨眼间便亭亭如盖,投落浓密的树荫。
千万草木一刹复生,乌云漫布的天际也裂开寸寸缝隙,洒落层层月光。
草叶在风中轻快地摇曳着,盛泠也能感知到欣喜的微妙情绪。
此番耗损了不少神力,盛泠额角浸出了汗,再加上自那幻境出来后,体内神力隐隐有躁动之感,一有机会就乱窜作乱。
本以为过了花期就没了大碍,如今不知为何又卷土重来,被盛泠硬生生压制住了。
眼下强行用神力替代地脉虽有效果,但这法子最多只能支撑半月。
地脉丢失,灵气会逐渐枯竭,最多三个月,此地就会沦为荒芜死地,任何草木都无法生存。
师无霁眼见这万里荒原起死回生,温润的灵气自地底缓缓而上,连手里的枯枝都生了两片新叶。
盛泠着一身皎色长衫,立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雨丝不沾衣,银白月光落在他身上,描出一道清绝出尘的轮廓,衬得肤如脂,人如玉。
师无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半晌才挪开。
他将枯枝随手一扔,却听“哎哟”一声。
“?”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杖从地里冒出来,刚巧被枯枝砸了头,一手捂着脑门,怒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拿东西砸老朽?”
“……”
师无霁瞧他这模样,不难猜出老头的身份。
“土地神?”
老头旋身转过来,眯着眼上下端详他,兀自揉着被砸的额头追问:“你是何人?有没有看到方才是谁砸的老朽?”
“……”
盛泠听见动静走了过来。
“汶罗。”
汶罗一见盛泠便颤抖着手,拄着拐杖“笃笃”踱地,激动得险些泪洒当场,“花神大人!”
老头看着漫山遍野的葱茏花草,热泪盈眶,“难怪老朽沉睡了几天,今日突然被草木的生机催醒了,原来是您亲自下界来了。”
盛泠听他说了一长段感谢之语,大有滔滔不绝、言之不尽的势头,忍不住开口打断,问道:“近些日境内有怪事发生吗?”
汶罗收了势,捏着袍子袖口拭了拭眼泪,“要说这最怪的,就是汶水附近乃至东洲境内的花草一夜枯萎!”
“面对此等异象,东洲境内的人族陷入极度的惊慌之中,以为是天降灾祸,东洲将覆。”
“那些人逃的逃,跑的跑,原本青云宗一事就令不少人族另投他处,这下境内更是荒无人烟。”
“老朽和其他土地神一同查了许久,只觉境内灵气枯竭,尚未查出原因便陷入了沉睡,直到今日才醒。”
土地神因灵而生,灵气枯竭也就随之一同沉睡,若灵气不曾恢复,他们也不会醒来。
“不过,此前老朽曾听老茶树说,曾在石桥边见过一个凶神恶煞的大妖!”
只听那老头愤愤骂道:“那妖怪银发金眸,手持一柄鎏金重剑,和大魔头师无霁一模一样!”
师无霁:“……”
虽然早在拆信的时候便知自己成了凶嫌,听见这话时心头戾气翻涌,仍有些想砍人。
盛泠下意识往他的斜前方走了半步。
师无霁瞥见这熟悉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明白了盛泠的意思。
这是打算他一有动作就立即制止,避免他冲动之下动手伤人。
师无霁偏不如他的愿。
盛泠都做好了拉架的准备,却见他气息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居然没想动手。
有长进。
他继续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汶罗抚着白胡子想了想,“就在花神大人救治完汶水草木后的第二天,老茶树看到了师无霁,再过一日,草木就陆陆续续枯萎了。”
那时师无霁还在神界,想来应当不会是他。
当初灾象初显,各方各界均在神界参宴,菱花照雪镜突生异象,盛泠也无从控制。
在场之人身份各异,有人用影像石记录下了镜中场景,是以师无霁的样貌三界皆知,假扮他不是难事。
但地脉被截断盗走一事实在蹊跷。
地脉承载一方灵气,换言之,但凡灵气汇聚之处,皆会衍生地脉,本是世间随处可见之物,为何偏要费尽心思将其截断盗取?
汶罗道:“汶水如今重返生机,多亏了花神大人出手相助,不过这东洲境内草木无端凋零一事,不知花神大人可查出缘由了?”
盛泠没想隐瞒,也就如实相告。
汶罗听后,当即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地脉被人盗走了?!”
随即便是震惊不已的连连问:“那师无霁好端端地盗走地脉做什么?”
“这地脉也能被盗走?”
“……”
汶罗从未听闻这般离奇事,一得知地脉已遭截断,心底顿时揪紧,慌忙问道:“那地脉还能寻回来吗?”
盛泠略一思索,“若是借此地残留灵气作引,兴许能循着地脉遗留的气息追踪轨迹。”
汶罗明白了,当即握紧拐杖凝聚出一团灵气,这是他自诞生之日起就留存体内的本命灵气,自然也能与地脉产生联系。
盛泠将那团灵气置于空中,而后以此为圆心,着手布设阵法。
追踪阵并不复杂,只需片刻就能布设完成。
盛泠催动神力运转,只见浅金色法阵光芒大盛,地面逐渐显露出一道痕迹,像是马车行过的车辙印。
他原以为踪迹会十分混乱,但这轨迹却又粗又直,似乎早早定好了要将地脉盗往何处,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
师无霁看着那轨迹笔直地指向某个方向,不禁轻皱了下眉。
“追!”
汶罗在看到那轨迹的瞬间就化作流光追了出去,老胳膊老腿跑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恨不能立刻抓住盗贼。
盛泠紧随其后,师无霁在原地顿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他们追寻着地脉的气息,抵达千里之外。
汶罗望着眼前地界,迟疑出声。
“这里是……”
盛泠没来过这里,自是不知,师无霁却很清楚,沉沉开口,“扶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