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一滴泪 ...
-
脖子上的掐痕很快淤青一片,可见其力道之大。
东门烦找前台要了管活血化瘀的药膏。
“抬头。”
他挑着支松学下巴,让对方向后仰整个脖颈暴露在外,细致地涂抹一层药膏。
抹上去凉丝丝的。
支松学颤了一下。
“疼?”东门烦问。
“不疼。”
“那你躲什么,我手上有刺不成。”东门烦调笑道。
支松学:“怕你掐我。”
“……”东门烦不着痕迹地停顿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上动作,“跟你无冤无仇,怎么会跟你动手。事先说好,我本人并无任何不良嗜好,包括殴打他人。”
实在是做丈夫的三好人选呢!
说话间已经抹完药膏,他刚分了神,现在下意识凑上去对着淤痕轻呼气。
下一秒巴掌就打过来了,率先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手掌间的香气……
支松学完全是下意识出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完美踩到了警惕红线,等回过神来手已经疼起来了。
他甩了甩手,毫无歉意,反问,“这也算无冤无仇么?”
这一巴掌来的太快,牙齿顶在脆弱的口腔内壁,些微铁锈味散开。
破了。
东门烦咽下血水,“我是m。”
自愿的。挨打好爽。
看着他意犹未尽的表情,支松学忍不住蜷缩起手指,那点残余的疼痛演化成火辣辣的刺激感。
他要去洗手。
洗手!
起身去了盥洗室,有了方才的意外情况,东门烦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在盥洗室,便尾随他一起。
狭小的空间更能衬托东门烦体型,他很大,很高,宽肩窄腰,投下的阴影可以盖住整个支松学。
后者垂着眼,视若无睹,对着流水一根一根搓洗手指。
东门烦环视一圈,盥洗室没有除了两人外的任何活动痕迹。旋即便看似状若无意,实则格外刻意地提起,“发生了什么?”
“看到吴亨了,或者说他的恶意变得具象化,出现在水池里。然后向我发动了精神攻击,有段时间大概是陷入谵妄了。”支松学道。
他对着镜子扬起脖颈,上面一圈淤青,又举手双手比划了下,大小同他自己的手完全一致。
是他掐的自己啊。
神思飘逸,如此大的力道,是吴亨,是他自己,亦或者是谁让他死。他想到那些几近怨毒的耳语,忍不住开始疑惑,那些想法是他脑袋里的吗,是他潜意识中无时无刻不再思考的吗?
他透过镜子去看东门烦,那张脸,说不出的陌生与熟悉。他耗尽所有气力去打量那张面孔,眉眼,山根,嘴唇……渐渐的,这些五官皮肉开始融化旋转……好似变成了一个漩涡,不停地吞噬着,一只眼睛被卷进去,分裂成眼黑眼白,还有一只在漩涡正中央,平静和缓地眨动着。
支松学看了好久,久到眼前天旋地转,胃里隐隐作痛,对着盥洗盆呕了一声才收回视线。
东门烦拍打他后背,动作轻柔地像抚摸一只拥有精贵皮毛的赛级猫咪。
“恶心?”他问。
支松学:“晕车。”
东门烦:“……行。”
支松学鞠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那股眩晕感终于退却,整个人清明几分,“出去,我自己静一静。”
“确定?”东门烦视线在他脖颈上环绕一圈,颇具意味地停留片刻,扬眉询问。
“我等会要和我亡夫互诉衷肠,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参加。”
“……”
东门烦一言不发地走了。
坚强的m拒绝第三方会议。
支松学勾起脖颈上的红绳,绳子上坠着两个物件,一个是放有两人合照的怀表,一个是一节白色柱状物。
他打开怀表,存放的照片是两人结婚时一起举着捧花的照片,他看到自己在笑,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一只手臂揽在对方脖颈上像是借力又像是依偎。
对方又没有头,支松学怔愣一下,不记得自己把这张合照的头颅也扣掉了。
手指抚摸着空掉的头颅处,意外发生时他精神状态很差,可能无意识间将头扣掉了也说不准。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除了相较于以往更灰暗,再无其他多余情绪。
人真的会这样轻松地走出雾霾吗?
我爱你吗?我是否爱你,如若不爱你,我为何露出如此欢乐的笑容;如若爱,我为何心中空空?
他想要往后看,可雾实在太大了,四周空空。
*
睫毛上欲坠的一滴晶莹,最终落在了白花上,花瓣微抖,将那点晶莹收纳进花蕊中。
支松学整理好仪容,离开盥洗室。
棺材前蜡黄脸还在呜呜哭泣,他就这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良久,泪水已然流干,现在他眼中流出的是一种蜡质的液体,很快覆盖在肉瘤上形成一层坚硬质地。
“节哀顺变,大侄子。”支松学上前抚摸肉瘤,确定那就是层蜡。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致惊悚的惊叫,片刻后,门外渐渐有脚步声靠近。
房门大敞着,一个男人头颅探进来,看到安然无恙站着的两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走进来攀谈,“你们知道吗,吴亨死——”
他骤然对上蜡黄脸向上翻,阴鸷盯视的双眼,话音夏然而止。
竟是蛇鼠一窝设置的陷阱!
东门烦向他笑了笑,招手,“别怕,这是我大侄子,大侄子心情不好面相是凶恶了些,但他人不坏啊不伤人的,”
蜡黄脸自从找回心脏就失去了攻击性,只一味地对着心脏哭,整个人都干瘪下去了。
男人试探性靠近两步,见蜡黄脸确实没有攻击的意思,这才安定了些,把心放到肚子里。
“吴亨死了。”他同东门烦说。
东门烦:“然后呢?”
“死状很惨!不知道是谁和他有私仇,或者……”男人眼珠飞快地往蜡黄脸方向一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东门烦只当看不懂。
男人却在这一撇中,瞥见棺材不同之处,那颗……肉瘤是什么?太恶心了。他的嫌恶溢于言表,被蜡黄脸捕捉到。
后者猝然暴怒,扭曲着四肢冲男人而出。
“不许!不许!不许!侮辱宝物!!!”他咆哮着,一把拽住男人的腿,在一阵惨绝人寰的咯哒声中,那条腿被活生生扭断成一截一截,像条破布般坠在男人下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凄绝惨叫,“我知道宝物!我知道!快滚开,救我!”
支松学闻言略略抬眼,手疾眼快从桌上的果盘中摸到一把葡萄剪,一剪剪手指,二扎扎手背,两下精准命中蜡黄脸右手,将其死死钉在地板上。
他的动作轻车熟路,流畅自然,像是做了几百遍。
东门烦多看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蜡黄脸的右手不断抽搐着想要挣扎出来,另一只手死拖着男人腿不放。
男人疼得嘶牙咧嘴,及时给出信息留命,“在他们的地区,就是这个棺材的来处,有一种花名叫treasure,意为宝物。他们靠装门培育这种宝物花发展……。”
“重点是什么?”支松学打断他,问道。
“问到地方上了,这种花叫宝物却和金银财宝没有任何关系。它们的花期很短暂,只有短短两小时,在晨昏交错时开花,并且开花也需要人工——”
“它需要一滴真挚的泪水,才能盛开。”
“花和肉瘤能相提并论吗?”东门烦看向那颗被蜡液裹满的肉瘤,真挚提问,“这还不够真挚吗?大侄子快给自己哭干了吧?”
男人:“死马当做活马医,能不能别让大侄子拧我腿了。”
支松学一语戳破:“死人没有眼泪。”
“说的也是呢。”东门烦若有所思,“等我一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没一会便带着东西回来了。一手拿着的拐杖给了男人,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眼药水。
东门烦在眼里滴了滴,很快眼睛红了一圈,一滴泪落在肉瘤上,肉瘤毫无反应。
支松学:“你听过人话么,真挚的泪水,你真挚在?”
“哈?”东门烦看向他。
“真挚的眼疼,这是痛出来的泪。”说完他举起那瓶眼药水看了看,“啧,我说怎么那么痛,过期一个月了。”
支松学:“……”
男人:“……”
后者拄着拐杖上前,“我来试试吧。”
断腿的痛可是发自内心的,他眼泪很快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肉瘤上,肉瘤毫无反应。
“是不够真挚还是你胡编乱造,”东门烦盯着他,提议道,“把你另一条腿拧断看看。”
男人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可,可能是痛苦的泪不行,现在可是民主社会了。再说了也不能光我一个人试。”他转头看支松学,“朋友,你也试试呢?”
支松学点头,垂眼盯着肉瘤,良久不见眼泪滴下。
他朝着东门烦伸手,后者抗拒道:“过期一个月了,滴到眼里不健康,不行就算了……”
东门烦声音越来越小,最终不情不愿地把过期眼药水递给支松学。
支松学往眼里滴了下,眼中瞬间刺激地落下泪来,泪珠在睫毛挂了片刻,啪嗒一声落在肉瘤上。
一秒,两秒,三秒,肉瘤毫无反应。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盯了片刻,正要直起身固定在胸前的白花突然滑落,轻盈地掉落在肉瘤上。
“咔嚓——”
与白花接触的一瞬间,类似于种子萌发新芽,心脏表层蜡壳裂开一道缝隙,原本黯淡的心脏外皮渐渐褪去,内里金黄色泽流出。
蜡黄脸扑过去,将脸凑到心脏边,低声呢喃着。
支松学捡起那朵花。
一滴泪藏在花蕊。一滴泪,为他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