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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泉同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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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烦握住他的肩膀。
支松学脊背单薄,两只肩膀一样瘦削,带大病初愈的嶙峋。拇指放在背上,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蝴蝶骨随着他的呼吸轻微颤动。
掌下皮肉中包裹的心脏扑通扑通,呼吸起伏时而遮盖住心跳声,营造出似有若无的错觉。
仿佛来一阵风,这具皮囊就要随着风翩翩而去。
那他可怜的,弱小的灵魂要居往何处?
思及此,莫大的怜爱疼惜像汹涌的浪潮包裹一切,东门烦不由得手指扣的更紧,伏下身紧盯着那截裸.露脖颈。
然而下一刻,在衣物的边缘,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点鲜红色。
十指下意识紧握,抓地对方后背发痛,忍不住挣扎起来。
受伤了吗是血吗不,没有血腥气,他鼻尖抽动,宛如一只贪婪的狗疯狂地分析着空气中成分,好闻的气息,是初雪落在松柏枝叶上,融化后雪水混杂着草木清冷又干净的香气,还混杂着一点焚香味。显然,这并不是血,而是一节而被佩戴者隐秘佩戴的红绳。
绳子末端或许就垂坠在对方胸口,紧贴着心脏,比手掌抚肩膀更紧密。
……
支松学“唔”地抗议起来,一肘向后,撞开东门烦。
两个人的体型差很适合这个动作,他只要曲肘就能对准后者脆弱腹部。
何尝不是种恰到好处。
“你想掐死我?东门烦。”他冷笑一声,揉着被捏痛的肩膀迈步远离他。
东门烦沉默不语,紧盯着他的脖颈,他的胸口,近乎审视的目光似乎要透过衣物看穿他。
这目光堪称渗人,像蚂蚁一样在他脊背上反复行走。支松学很不自在,下意识伸手挡了下。
下一秒他意识到什么,缓缓放下手,反盯回东门烦。恶意上涌,他道:“你最好是个哑巴东门烦,哦,也可以是个瞎子,别用那恶心的眼神盯着我看。”
他踱步逼近,近到两个人感知对方呼吸打在面颊上,温热的亲昵感。他踮起脚,凑近东门烦耳边,气音道——
“别在这发.情。”
话音落下,身影已经出了门。
*
土大款名叫吴亨,身家过亿,一朝暴富,前半生压抑狠了有钱后格外喜欢炫富,生平最爱就是金戒指,金手表,金项链,三金不离身。
他换了房间后,住的也是最豪华的套件档位。
刚泡完澡洗去一身疲惫,吴亨叫了客房送餐,一边享受套间提供的红酒一边想着那一对狗男男。
居然敢诈他,也不看他走过南闯过北什么样的心理素质,虽然一开始说错了话,但后面也找补住了。不过也可惜了那宝贝……
思绪翻涌间,房门被大力拍响。
吴亨嘟囔了一声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很着急,听他说话,将门拍的更大力,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砰砰砰,砰砰砰”的敲门声。
这还是在敲门吗?这简直是在砸门!
“谁啊,都说了来了!”
吴亨升起怒火,这就是酒店的服务态度。而后耷拉着拖鞋快步向门走去,手刚放上门把手,反而顿了一秒,他凑到房门猫眼上看出去——
是黑的。
猫眼漆黑一片。
他心脏骤然一跌,坏了!
瞬间一柄打磨尖锐的甜品叉,穿过猫眼玻璃“噗嗤!”一声,径直插入吴亨眼睛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阵激烈的哀嚎,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手中的红酒杯跌落,里面红酒泼了他满身满脸。
血渍酒渍混在一起,远远看去,他简直是一个新鲜出炉的血人。
“啊啊啊!你是谁?我有钱我有钱我特别有钱!我花钱买我的命!别过来,别伤害我!”
吴亨肥胖的身躯在地上蠕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奋力眨动着企图看清伤他的人是谁。
那人上前两步提起他的头发,一把纤细的头发支撑住一具肥大躯体,头皮剥脱一样疼痛,吴亨极力仰着脖子,试图减轻头皮负担。
“你到底是谁?!我没得罪过你吧?是谁让你来要我的命?我说了,我可以给你钱!无论是谁要杀我,我都出他价格的两倍,不,三倍!!”
回应他的,是更为恐怖的啃咬。
对方一言不发,没有沟通,没有停顿,如同一头野兽般用牙齿狠狠地咬在吴亨脸上。
这一刻,恐惧大于疼痛。
未知的身份和牙齿的啃咬,使吴亨心理几近崩溃。他身下蔓延开难闻味道,两股战战,彻底脱力,几乎丧失挣扎能力。
“哎呀,这不是土大款?”
一道熟悉又吊儿郎当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东门烦气息停在不远处,“一会儿没见,怎么给自己搞成这狼狈样子?瞧你,再怎么样也不能用脸打人家嘴啊。”
“……是……你。”吴亨猛地睁大眼睛,完好的眼睛奋力向声源处看去。可惜血浸到眼睛里,看什么都是模糊一片。
“你为什么害我?你这不仁不义的……小人!你!猪狗不如!你!丧尽天良!”吴亨骂了几句,语气又软下来,“你救救我,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对,我有钱,我也给你钱,不会让你白救我……”
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东门烦笑意渐渐浅薄,最终归为淡漠。
“居然要阻止你这种人死掉,想想真是难过。”
他上前握住蜡黄脸后脖颈,后者凶性未退,不断试图重新扑咬吴亨,挣扎无效后甚至想要回过头去咬东门烦。
“啧。”东门烦不耐烦地用力一甩,将蜡黄脸甩进侧边的浴缸。
“哗啦!哗啦!”
浴缸很滑,蜡黄脸四肢不协调,一时半会儿爬不出来。
吴亨气息微弱,但几处伤痕都不是致命伤,暂时死不了。
东门烦观察了一下,评价道:“无伤大雅。”
“这是什么情况?”支松学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土大款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蜡黄脸在浴缸里胡乱扑腾,大喊大叫。东门烦抱手站在一旁,魂游四野。
三个人都有三个人的事情要做,挺好。
“你来了。”
东门烦闻到支松学身上有焚香过后的香灰味,眼神晦暗一瞬,“给死鬼上香顺利吗?”
“比和某些人待在一起顺利。”支松学道。
某些人微笑,故作听不懂。
“救救我,救救我……”听到支松学的声音,吴亨再一次发出求救,他能感觉到血液逐渐流失,体温下降,死亡的脚步逼近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一定会死在这儿的!
此时此刻求生欲盖过一切,他用两只手在地上爬行,寻找着救援。
一只鞋子突然踩住吴亨的手指,鞋底硬花纹陷入他皮肉中。吴亨惨叫一声,听到上方支松学的问话。
“快问快答,你为什么打开棺材。”
吴亨疼地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回答,支松学掰着他脑袋给他喂了片速效止痛药。
“……因为钱。”药效很快,吴亨尝过濒死滋味,极度畏惧死亡的他不敢花言巧语。
支松学:“细说。”
“抬走棺材的时候,母亲要求再等一等,我躲在窗户外头,亲眼看到她在里面塞了个东西。用布包着,没包好一角露出里面的金黄色,我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吴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但是里面确实没有尸体,重量是那个宝贝的。”
支松学顿了下,又问,“你确定拿到的是金色的,途中没有任何丢失?”
“呃……”
吴亨的目光在他和东门烦之间转来转去,“你们来过之后,这宝贝就无缘无故的消失了。”
“我偷的。”东门烦承认,“窗户外也是我在监视你。”
蜡黄脸终于从浴缸里爬出来,带着一身水淋淋重新扑到吴亨身上,两个人又纠缠到一起,吴亨断断续续地求救着。
“妈妈!妈妈!”蜡黄脸大叫。
东门烦提着他后脖颈,让他处于一个可以打到吴亨,但不足以索命的距离。
支松学冷眼旁观:“你在偷盗后有将赃物拿出来吗?”
“没有!”吴亨胡乱摆动双手,试图阻止蜡黄脸不断挥过来的拳头,“偷走后第一个晚上就出事了!我知道可能和这宝贝有关系,没敢再拿出来。”
“你进恶泉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似乎触及到吴亨什么心事,他迟疑了两秒,眼神游离。
支松学看了东门烦一眼。
后者意会,立刻下降蜡黄脸高度,蜡黄脸立刻开始抽打起来。
吴亨连忙坦白:“盗墓!盗墓!我是盗墓贼,我发家就是靠倒卖文物。”
难怪他会偷陪葬品。支松学了然。
“我们一整个村都盗墓,那个年头真是没办法活了,家家户户都穷……”吴亨说着说着,居然开始悲从中来,不知是真是假地渗出几滴眼泪。
如果是形势所迫,恶泉会将你看成恶人吗?
支松学觉得未必,大恶是恶,小恶亦是恶。其定义之广则无穷尽,其深浅之变则幻莫测。如恶同惩戒,则不为混淆之恶?
恶泉同恶,源流回源。
其本质意义相悖,必然不成立。
吴亨落到如此下场——他看向东门烦,人祸是有,更多是因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