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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我来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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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内外挂满了素白幡旗,纸钱被风卷着,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公子珩的灵柩从正厅抬出时,赵父扶着棺木边缘,不过两日光景,他的鬓发已如染霜雪。
公子允和公子衍并肩立在府门前,两人都卸去了平日的锦袍华服,换上了粗麻布的孝衣。他们三人自幼一同在书院读书,后来又一同从军,从未想过会有替兄弟守灵的一日。
“起棺!”随着司仪的高声唱和,八名壮汉稳稳抬起灵柩,朝着城外的祖坟而去。赵母被侍女搀扶着,浑身瘫软,泪水早已哭干,只剩干裂的嘴唇不停翕动,反复念着“我的珩儿”。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纸钱纷飞如雪。
而太史府中,西厢房的门被一把铜锁牢牢锁着。辛瑶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跪在门板前,双手用力拍打着木门,哭着哀求:“阿母!您开门啊!我要去送阿珩,我必须去送他最后一程!”
门外,太史夫人背对着房门站着,身姿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不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你与他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无名无分,如何能去他的葬礼?传出去,不仅坏了你的名声!”
“名声?”辛瑶猛地停下拍门的动作,笑声里满是绝望与悲凉,“阿母!赵珩是为国捐躯,是英雄,我要这些名声有什么用?”
太史夫人猛地转过身,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既是英雄,他的葬礼更容不得半点闲话!你若真为他好,就安安分分待在房里!”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她又何尝不心疼女儿?可在这世家大族里,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她不能让女儿后半辈子都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
辛瑶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拍着房门。
半个时辰过去,门外传来了丫鬟的低声禀报:“夫人,送葬队伍,已经出城门了。”
太史夫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对着房门沉声道:“你听见了?队伍已经走了,别再闹了。”
房内的拍打声突然停了。辛瑶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望着城外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襟。
冬日将尽,太史府的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无比悲凉。
辛瑶每日卧在床上,怀中抱着一个画卷。那是赵府下人整赵夫人念及两人的情分,特意命人送到了太史府
。那一日,她颤抖地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手指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公子珩凝视她时的温柔目光。画卷右下角,一行瘦劲清峻的小字墨色依旧:“无悲无忧,无拘无束,岁岁年年。”她的泪水又汹涌而出,砸在画纸上,晕开细小的墨点。
过了五六日,她终于不再整日枯坐窗前,脸上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太史夫人终于松了口气,以为她已经走出了失去公子珩的悲痛,便不再派人暗暗看守着她。
这日午后,辛瑶换上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好好打扮了一番后,去到母亲面前,语气平和:“阿母,我去太傅府找予荞叙叙旧,会晚些回来。”
太史夫人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点了点头,叮嘱道:“好,路上小心些。”
马车走出城门,她却转了方向,朝着城郊的墓园去。
黄鸟交交啼鸣,绕着坟茔旁的松柏徘徊不去,鸣声凄切。辛瑶遣退车夫,独自走到公子珩的墓前,墓碑是青黑色的,上面只刻着 “赵公子珩之墓” 六个字。
她望着墓碑,缓缓脱下了身上的外衣,露出一身红衣,眼底含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又带着几分娇嗔:“你个骗子,还说自己是周朝第一君子,居然不守信。”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轻柔,却异常坚定:“不过没关系,你不守信,我来做守信的人。”
随后,她依照拜堂礼数,第一次手掌交叠按在地上,额头叩于手背,行稽首大礼;第二次手掌悬于半空,额头再叩,是空首礼;最后,从随身的食盒中取出一对系着红绳的葫芦,与墓碑相对而拜。礼毕,将剩余的酒液缓缓倒在墓前,“这是交杯酒。” 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解下头上的红丝带、轻轻放在墓碑上,用一块碎石压住,当做完成解缨之礼。“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妻了。”
说罢,打开身旁的长匣,里面正是公子珩为她所绘的那幅画像。她将画卷缓缓拉开,将画中每一笔线条都看得仔仔细细,仿佛要将这幅画刻进骨子里。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将画卷放进了身旁燃烧着的纸钱堆中,火苗骤然窜起,很快,一切都变成了一片灰烬,融入了泥土之中。她轻声说着,“这样,你便可以带着我,我也可以陪着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急速停下,予荞掀开车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了过来。看到墓前一身红衣的辛瑶,又瞥见地上湿润的葫芦和飘散的纸灰,她心头一颤,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瑶瑶,你没事吧?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公子允和公子衍也从马车上快步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看到眼前的景象,满眼都是震惊。
辛瑶缓缓转过身,看向予荞,眼底的泪水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又对着公子允和公子衍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平和:“我没事,你们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他希望我能随心所欲,开心自在,” 她望着墓碑,眼神温柔,像是在与公子珩对视,“我知道他也是一样的,如今他的灵魂困在了沙场,他的身体困在了这里,所以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他的期许,让他通过我的眼睛、我的心,去感受这个世界的风光。”
予荞听到这番话,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她拉起辛瑶的双手:“瑶瑶,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们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公子允和公子衍站在一旁,看着辛瑶平静却坚定的模样,眼中满是动容。
北风拂过,卷起地上的纸灰,吹动了辛瑶的发丝,仿佛是那人的回应。
辛瑶踏着残阳余晖回到太史府,已褪去那一身红衣,换回素净的衣裙。她轻轻推开正厅的门,太史夫人已坐在餐桌旁,桌上的菜肴还冒着袅袅热气。
见她晚归,太史夫人并没有呵责,而是轻声说道:“路上累了吧?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
“阿母……” 辛瑶知道,府中下人肯定早已将她的行踪禀报。
太史夫人却打断了她的话,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她面前:“什么都不用说了,先喝点羹垫垫,莲子去心火,你这几日怕是没睡好。”
辛瑶接过羹碗,看着母亲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口一口吃着饭菜,哽咽着说了声:“谢谢阿母。”
辛瑶知道,母亲这是默许了她的选择,默许了她以这样的方式,纪念赵珩,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