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遭洗白》天外舟

1、厉鬼篇 01 初稿

　　江行怀横空出世那年，玄门中人都坚信他会成为下一代天师的领袖，只因他超然的天赋和强盛的灵力，堪称绝无仅有。
　　……不，这话或许太过绝对。
　　曾经也有一位被寄予众望的少年天才，然而七年前，他背叛自己身为天师的职责，将同行的道友拉入地狱，那一战最终无人生还。
　　连同至宝洗魂镜，一并沉沦于鬼域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木鬼成槐，时至今日，他们会说：此人就连名字，都透露着不详的晦气。

　　很久之前，江行怀曾隔着人群，遥遥地望见过宋明槐的身影。
　　少年玄衣墨发，意气风发，眉目流转间尽是张扬，然后他嘴角微弯垂眸轻笑之时，又莫名流露出寂寥的温柔。
　　江行怀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成为众人嘴里的叛徒。
　　可多年后鬼域中再重逢，身旁同伴尽皆遍体鳞伤，江行怀也已精疲力竭，此时此刻，却有一人迎着魑魅魍魉的簇拥翩然而来。
　　依旧是玄衣，然而那抹浓烈的黑仿佛沉郁世间所有的血色，相隔几丈远仍然让人心惊。青年的面容透着病态的苍白，唯有唇色殷红得，仿若方才饮血毕尽。
　　宋明槐笑言：“怎么，区区七年，天师玄门便已人才凋零，连小孩都要上赶着出阵？”

　　『反派值＋5，当前数值50』
　　眼看对面主角望过来的眼神几乎冒出火来，扮演反派的秦禾表面依旧处变不惊，内心却感动得快要落泪。
　　七年啊！七年啊！！这该死的反派值终于破半了，剧情再不搞快点他都以为自己要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了。
　　秦禾刚想再加把劲刺激主角两把，眼前却突然炸开强烈的白光，待到光芒散去，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差点让他嘴边得意的笑容僵住。

　　“宋、明、槐。”
　　昔日好友，当世天师第一人晏云之，朝着他露出温温柔柔的笑容，尽管身后的黑气几近具现化：“终于抓住你了。”
　　七年前天师一代人才辈出，却仍有两人脱颖而出并称玄门双秀——正所谓惊才绝艳晏云之，举世无双宋明槐。
　　然而晏云之所承门脉素来避世不出，因此宋明槐几乎可以说是钦定的下一代天师领袖。
　　谁曾想到最后，却是本欲避世的那人扛起重担，率领玄门踽踽独行。
　　只因与他同辈之人尽皆死于鬼域，与他并列双秀之人，也已沦为无恶不作的厉鬼凶煞。
　　“宋明槐，跟我回去。”晏云之手握捆魂锁，冷冷地开口：“别逼我动手。”
　　捆魂锁周身散发出正气凛然的金光，让秦禾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开玩笑，他现在可是鬼，要是被碰到半分估计都得被烧焦。
　　秦禾清了清嗓子，讥笑道：“回去？怕是我还没踏入门槛就得魂飞魄散了吧，还是说，我们尊贵的天师大人迫不及待想要捉拿我这个罪人回去俯首认罪？”
　　“你如果知罪，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晏云之忍无可忍：“跟我回去，有我在场，谁能动你？”
　　估摸了一下双方的战斗力，万一动起手来他好像还真打不过对方，为了不让剧情偏离正轨，秦禾谨慎地开口：“看在旧日情面上，这回我放这群小鬼一马。这里头有几个还剩半口气的，你带回去还能救活，何必在此纠缠不休！”
　　然而晏云之不退反进，咄咄逼人：“你心虚什么？你究竟是怕我纠缠不休，还是怕我知道当日的真相？”
　　“七年前黑云吞日，百鬼俱现，人间本该沦为无边炼狱，你们区区七人，纵然天资卓绝，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平复鬼潮——”话已至此，他神色分明浮现清晰的黯然，声音也不可抑制地开始颤抖：“……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回来？为什么你会背叛玄门？又为什么……本该灵力至纯的你，竟然会沦为厉鬼？”

　　『警告：反派值-8，当前数值42』
　　伴随着周遭疑惑不解的眼神，标红的警告提醒猛地弹出至眼前，秦禾当时的心情就像在大冬天平白被浇了盆冷水，透心凉。
　　合着我七年反派值至今没能刷够大半，你们在场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秦禾面无表情，恹恹不乐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有句话叫好奇心害死猫，秦禾非常希望晏云之能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得太多对谁都不好。
　　鬼域经年不散的黑雾如同活物般在青年身侧翻腾奔涌，宋明槐边漫不经心地抬手驱散，边开口说道：“况且……既然那时候你不在，时至今日，纵然追根究底，一切也已然尘埃落定，无法挽回。”

　　尘埃落定，无法挽回。
　　晏云之向来不会轻易为三言两语所扰。他出身低微，一路走至登峰造极，流言蜚语未曾细数何几。他只当耳边风听完一笑，便算了罢了。
　　唯独从青年口中说出的这八个字，像是极致冰寒的利剑穿透胸膛，痛到刻骨铭心的同时，竟让晏云之再说不出言语争辩。
　　那天，他只来迟了一步，可若以天地为局，棋差一招，终究满盘皆输。
　　如今，他又以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问清是非？
　　可明知自取其辱，晏云之却依旧执着勘破重重迷雾，只为探寻真相的曙光。
　　……哪怕他隐约恐惧着，真相可能残酷到让他无法接受。

　　“你还不带这群小鬼离开，是真想在这里同我斗个鱼死网破？”
　　长久的静默中，还是宋明槐率先出声打破局面。
　　鬼域本该是他的领域，换做以往，他只需动动手指，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驱赶这群冒昧的入侵者……然而现在的他，却没有这样通天的本领。
　　宋明槐高傲地抬起下巴，他的演技早就炉火纯青，以至于在场没有人能看出那份色厉内荏，只能听见他冷如寒冰的声音：“——还不快滚？”
　　但凡再犹豫几秒，他都得露怯。
　　还好晏云之终究顾及身旁后辈，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最后，也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明槐几眼，便转身带着玄门后辈撤离此地。

　　“他一个煞鬼，也敢颐气指使，哪来的底气！”
　　回到玄门以后，为了防止煞气入体留下后患，和鬼王对阵过的所有人都被拎到医堂进行净化治疗，顺带被门中前辈教导反思一下自身的失误。
　　江行怀基本没受什么伤，只是拗不过他师父爱徒心切，愣是被压着来了场全身净化。
　　净化完毕，他的师父扶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听完他这次任务的经历，气得直骂宋明槐：“他也就只会抓着你们这群小鬼头欺负，你瞧晏云之一出马他就跑路。真亏他当了这么多年鬼王，也好意思。”
　　这番话虽然带着几分责骂的意味，但是又跟江行怀想象中的有所不同，反倒更偏向朋友之间的责怪。
　　江行怀忍不住问：“师父，你和那位鬼王很熟吗？”
　　“不熟。”扶桑却很坚决地回答：“他身处玄门时，曾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我哪里高攀得上？”
　　轻巧地将手中削到一半的苹果翻了个面，他又冷哼道：“更别提如今他背离正道，自甘堕落，我们玄门中人，根本不屑与之为伍。”

　　扶桑说得决绝，于是江行怀纵有万般言语，也只能犹豫着问出：“他曾经那么厉害，为什么会选择成为鬼王？”
　　“当年玄门每个人都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想要为他开脱，洗罪。”扶桑却咬牙切齿地道：“他只说，与其坚守道貌岸然，不如遵循本心活得自在。”
　　“哈，道貌岸然！原来在玄门的这些年，那些字字珠玑的教诲，对他来说只是一派虚言。就连那几位与他情同手足的同门弟子，他都能狠得下心尽数屠戮。”
　　或许原本还念及旧情，扶桑提起宋明槐的时候，语气还有几分温度。然而随着又一次提起他犯下的罪行，温度最终全然褪尽，只余下无尽寒意。
　　江行怀没有再问，其实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玄门传承悠久，古往今来，风流人物不知何几，门中特意设立惊鸿堂，将他们尽数罗列其中。
　　江行怀当年入门的时候，也曾憧憬过几位惊鸿堂的前辈，视其为心中景仰。
　　曾经的宋明槐，自然也在此列。
　　不知为何，他虽然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惊鸿堂却至今没有撤下那幅悬挂在此处，诉尽少年意气的画像。
　　或许是因为那幅画的技艺确实精妙绝伦，况且那位曾提笔作画的名家早已决心封笔，甚至将往昔作品全然烧毁，只留下这最后一幅。
　　此画既成传世绝唱，身价自然随之水涨船高。
　　惊鸿堂满目琳琅，江明怀唯独在这幅画前驻足许久。
　　画中少年翩然立于漫天落花之下，玄衣墨发，眉目含笑，他无意攀折春色，灼灼桃花却甘愿落于他肩上，发间，有意为君而留。
　　那画像旁，还有墨迹寥寥，只简单写了一句：

　　『天下谁人不识君』

　　江行怀望见第一眼，心里便想着：的确。
　　那年玄门……谁人不识宋明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