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剑之上》祝麦子

18、地庙 真正的祭祀

　　呼，呼，呼……

　　洛长庆喘着粗气，跑得越来越慢，冷气不断灌进她的肺，喉咙涌出一股血味。

　　她还是高估了现在这副身体的承受力，敏锐有余，耐性不足。

　　又跑了一段距离，洛长庆领口的衣料已经被汗浸湿，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漆黑一片。

　　洛长庆背着人拐进一条巷子想短暂歇一下。巷子里堆积着杂物农具，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

　　她绕到一堆箩筐扫帚后面，小心地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我们先……歇，一会。”

　　洛长庆实在没力了，蹲下来尽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少女抱着鹦鹉跟她一起蹲下来，腾出一只手为洛长庆顺背。洛长庆大口喘了几下气后，喉咙的疼痛感渐渐缓轻，可她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呼吸，四周寂静无声，太重的呼吸声过于明显。

　　这里离驿站还有一段距离，待会得加紧跑了。

　　两个人蹲在一起，借着月光，洛长庆看清少女的装束。艳丽的衣裙泛着光泽，发上簪着鲜花，因为奔逃松松垮垮挂在凌乱的发丝上，身上还有香料的味道，尽管脸上的妆容有些模糊，但大抵还是能看出来是位富贵人家的姑娘。

　　可是她的手却非常粗糙，指节粗大，手上皮肤皲裂，很像是常年干粗活而致。

　　洛长庆想起曾经和老爹学过如何跟哑人交流，于是伸出手打了一副手势——你的家在哪里？

　　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摇摇头。

　　看不懂吗？

　　洛长庆同样茫然地摸了一下脸，难道是她的手势不够标准吗？

　　她又换了一副手势，这下她能确定绝对标准——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摇头。

　　洛长庆：……

　　有点难办。

　　歇息片刻后，洛长庆感受到体力恢复了一些，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把腰弯下去示意少女上来。

　　少女反手撑着墙站起来，却感到脑袋一阵眩晕，双腿酸胀沉重，一时脱力骤然跌坐在地，连带着怀里的鹦鹉也摔出去。

　　她被关在庙里，没有水没有吃食，又从运输的马车里跳下来跑出山，吊着最后一口气想博活命的机会。

　　可现在，她好累，真的好累啊。

　　箩筐扫帚被摔出来的鹦鹉撞翻，伴随着的还有墙上倚靠的农具一一倒下。

　　“呃！”

　　洛长庆整个人扑过去抱住墙下的少女，掉落的锄头铁棍全都砸在她的后背，单薄的皮肉根本护不住脊骨。

　　“前面有声音，就在前面！前面！”

　　“快追啊别又让她跑了！”

　　遮蔽的杂物已经没了，两人就赤裸裸暴露在巷子里。脊骨传来的阵阵剧痛让洛长庆整个人都在颤抖，豆大的眼泪止不住溢出来。

　　看来跑不了。

　　她死死咬住唇，捡起地上的铁棍，强迫自己站起来。

　　那就打吧。

　　洛长庆疼得眼前发昏，听着巷外的脚步声急匆匆奔这儿来，捏紧手里的铁棍。尽管如今身娇体弱，但好在身段功法都没忘，略能搏一搏。

　　少女模糊的视线里，素不相识的女子弯曲着背脊挡在自己身前。

　　“呃呜呜啊啊啊啊！”

　　余光处冲出一抹身影，墙角的少女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出巷子，朝抓她的人的方向跑去。

　　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

　　“死女人，我让你跑，让你跑！跑啊！跑啊！”

　　“诶诶诶别打死了，找到了就快送回去，徐道长还等着。”

　　“呸，当祭品死去吧！”

　　咒骂和拖拽的声响逐渐归于死寂。洛长庆夹着鹦鹉，拄了铁棍走出巷口。

　　徐道长，祭品。两个字眼很快让洛长庆联想到今日的七姝王祭祀典礼。

　　谁是徐道长？祭祀典礼何来的祭品？

　　她又忆起赵显宗在书房对着鹦鹉时的癫狂状态——只要过了今夜，神就会再次垂青我。

　　难道，白日的祭祀典礼并不是真的？

　　背脊上传来的阵阵疼痛和此刻头脑的混沌让洛长庆陷入真相的沼泽地。

　　前方的光点越来越小，没有时间再留给自己细想，救人要紧，追上去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
　　马车驶进山林，这里原没有路，只是最近不断出入才让泥石碾压成道。

　　山林深处，一座破败庙宇森森耸立。

　　两名男子推门而出。

　　“哎哟可真是累死我了。好在今年的赏钱比去年多，谭二，你后面有啥打算？”

　　“干完襄州这一票，去其他地儿看看，家里要生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

　　“那你可千万祈祷你媳妇儿别生个女儿，不然你老谭家的香火可就断咯。不对，生个女儿以后没钱还可以卖了换钱花花，不至于砸手里。”

　　“你咒我呢谁要生女儿！我媳妇儿肚子尖尖的指定是个带把儿的！呸呸呸！”

　　“好好好别激动别激动，肯定是男孩儿！哈哈哈哈哈！”

　　说笑间，两人驾着空荡的马车离开。

　　洛长庆沿着地上碾压的泥道紧赶慢赶，忽闻前面传来动静，遂隐身进草林之中。

　　车轮碾过泥石枯枝的声音由近及远，待到四下安静后洛长庆才从草林中出来。

　　她顺着车道望去，便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寺庙。

　　这座寺庙似乎荒废已久，木料瓦片早已碎一地，周围的杂草肆意生长——

　　像一把入土不安的枯骨。

　　洛长庆小心挪开已经掉落半边的庙门，蹭了一手的苔藓，随后迎面扑来一股湿霉气味。

　　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佛像，没有祭台，没有香烛，空荡漆黑的一片。

　　她借着月光想看清地上脚印的走向，可是地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脚印，甚至有长长几道类似拖拽的抓痕。

　　只能四下搜寻了。

　　洛长庆拿着铁棍在庙内四处轻敲，都没有什么异样。

　　咯叽。

　　洛长庆突然脚步一顿。

　　好像踩到了什么。

　　她挪开脚，发现一只被踩死的蝴蝶。

　　这种潮湿破败的寺庙哪会有蝴蝶飞来？

　　洛长庆拢了衣裙蹲到一旁，让背后的月光照进来。月光凄凄打在蝴蝶的尸体上，在光晕的边缘，幽幽爬进来另一只蝴蝶。

　　一只，又一只，再一只……仿佛地面是它们的茧，不断破涌，飞舞，盘旋。

　　洛长庆顺着心中的预感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蝴蝶四处飞窜。

　　终于，她踩到一处凸起来的地面。她当机立断就用铁棍敲起那块地，地面掀起的一瞬间，簌簌涌出大片蝴蝶。

　　袭面而来的万千蝶翼裹着风吹迷了她的眼。

　　待到扑面的蝴蝶散开，一条地道暴露在她眼前。

　　地道里满是馥郁的香气，再被壁上火光熏烤，浓得冲鼻。

　　入口略显狭窄，走了十几步之后，两侧豁然开朗。

　　眼前这条甬道，晃眼看去极似七姝王庙前的长街，跪伏的石像蜿蜒至尽头。

　　只是这些石像，被掏空胸腹，密密麻麻的虫茧在胸腹里涌动翻滚，已经破茧而出的蝴蝶吸附在石像周身。

　　石像被掰开下巴，放入香烛，跃动的火苗炙烤着上颚，发出阵阵幽香。

　　洛长庆发觉这里的石像比七姝王庙前的色泽更为细腻，柔泽亮润。她挥开一座石像周身的蝴蝶，指尖按在石像手臂的瞬间，突然惊颤地缩回手。

　　软的。

　　是软的！

　　被涂上蜡油的皮肤触感！

　　洛长庆顿感胃里一阵恶心，止不住干呕一声，却又联想到那名少女的处境，顾不得胃里的翻江倒海，快步离开这里。

　　两侧石像呼啸而过，洛长庆顾不得小心，只想快点奔赴到尽头。可是这条甬道弯弯绕绕，如同盘绕的蛇，不知尽头在哪。

　　她跑得太急，没注意踩到一滩滑腻的液体，脚下打滑，整个人重心不稳，以更快的速度飞滑而下。

　　甬道尽头，洛长庆飞扑而出，砸进祭坛。

　　“呃！”

　　好像砸到了什么东西，洛长庆痛得皱眉，她趴在地上直不起腰，湿润的眼睛直直与另一双眼睛相抵——一双龟裂泣血的怨眼。

　　洛长庆毫无防备地被吓得心头猛跳，全然顾不上什么疼痛挣扎着爬起来，结果又被身后的东西绊了一脚，向后仰倒。

　　一具尸体。

　　她的手边，脚边，身后身前，都是尸体。

　　她们身着华服，发上簪花，脖颈上是紫红的勒痕，被摆出匍匐跪拜的姿势。偌大的祭坛被尸体填满，而洛长庆不过是其中一点。

　　她们跪拜着前方，那座巨大的七姝王像透着森然鬼气，俯视着自己脚下供养献祭的血肉。

　　“师父，那里有人！”

　　王像底下的祭台边上，一群身着道袍的人席地而坐，忽地一人指着众人身后慌乱大喊，众人齐回头，皆是面露惊讶。

　　“师师师父，好像，好像真的有，是是人，还是鬼啊？”一名小道士结结巴巴道。距离太远只看见一个高挑纤长的身形在满地的尸体里立起来，犹如鬼魅。

　　“小兔崽子都跟你说了没有鬼，要是有也是装神弄鬼。”徐去年拨开身前的徒弟，眯眼往前看。

　　“难不成，是活过来了？啊？”另一名小道士越说越玄乎，一个劲儿往同门身后躲。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人看着自己面前跪拜的尸体，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止不住地跳脚往后躲。

　　“我呸，除了刚才那个，都死透了，哪门子的活过来？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徒儿们，抄家伙！”

　　徐去年往后一伸手，示意徒弟们把剑递给他，结果手伸出去许久都没人理会，他狐疑地转头，发现徒弟们早已哆哆嗦嗦躲了老远，就差钻进祭台底下。

　　徐去年恨铁不成钢：“怕什么怕什么，管它人鬼神佛，老子一剑下去送他见阎王爷，都给我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