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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斩霄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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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上雷云密布,冷不防的一声惊雷,吓得人骨颤肉惊。
朝会上,地方奏报尽是祥瑞,说什么西南某地大泽水位下降,出现白龙遗骨。都是些无聊的媚上说辞。
就在不久之前,有臣子先是奏报了一段京中时兴的旧朝童谣,“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地上安得民?”
继而进言:八王爷治理封地旱灾不力,纵容官员富绅推高粮价,致使平民抛家弃业,填充军籍。流民四散外迁,或为流寇,或为饿殍,散播种种流言、瘟疫疾病。如此竭尽民力而壮大己身,为天下不容,唯恐包藏祸心,应当治罪。
武帝不以为然,八王爷乃是朝中砥柱,御守海疆的重臣。流言攻讦他,难道不就是在指桑骂槐,攻讦自己这个天下之主吗?
于是大为不快地处置了这个文臣,搜捕在京城传唱的庶民和儿童下狱,发生了对抗和流血事件,引发了百姓怨言。
朝臣再度进谏,不日就是祭祀大典,帝王应当修心律己,抚众御民,不好再见血腥。
武帝非常光火,怒斥群臣:“我殷氏在兵戈中顺承天命,难道要为了几个逆臣逆民,连边海都不能起风浪了?朕看用他们的项上人头祭天正合适!”
君无戏言,违逆的臣民都被发落下狱,罪行严重的甚至被处死。
于是,现在朝会上尽是些祥瑞奏报,虽然无聊,至少无害。
这事儿传到后宫,还引起了一阵风波。
武帝不痛快地到了后宫,贤妃体贴地给他沏茶去心火。
另一位新晋的宠妃柔声劝解:“要不是陛下驱策群臣万民抵御外族,不然哪有那几个文臣袖手妄论朝政的事。帝王家事,归根结底,还是得皇嗣才能为您分忧。像我们十三皇子,他的老师写了祭典的表文,他耳濡目染也能背上一段呢。”
皇家祭祀是件大事,武帝也来了兴趣。
贤妃作为十三皇子的母妃暗地里怨恨她。那位宠妃太年轻,嫉妒自己无宠却因为有子嗣而仍然占有帝王给的情分,才来了今天这一遭捧杀。
十三皇子时年才七岁,连自己的父皇都不敢多看一眼。战战兢兢地背了一段,越背越生疏,此时又突然听见一阵雷霆响动,更是连话都结巴了。
武帝眉头皱起,“这点动静就没了分寸,不肖我殷氏中人!”
贤妃连忙替孩子告罪辩解。
宠妃却不依不饶,“不会是借口吧。十三皇子童谣听得唱得,怎么就背不得?”
武帝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什么童谣?”
宠妃便趁机添油加醋,把自己目睹太监唱童谣哄给十三皇子听的事情说了出来。
哪怕这童谣跟朝廷上奏报的不是同一首,但是坊间流传的东西,好事者要捕风捉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武帝摔了一盏茶水,十三皇子被禁足,祸乱人心的小太监被拖到院外打了五十大板。那一副好嗓子被打得哭饶哽咽,生生泣血到毁了。
这点小事无人在意,直到祭祀的那一天,异变陡生。
愁云黯淡,西风啸野。于万物衰靡之际,刀锋震荡,人间悲声又添几许。
消瘦的人影淹没在剧烈的火光中,一瞬间重重妖娆花影从他的胸膛炸开又一同被焚毁消弭。剑炉中残存的火星不断外溢,湮灭时留下一缕缕惑人心神的腥甜花香。
陆宵行瞳孔一缩,在仙界复苏蔓延的彼岸花,缘何会出现在他身上?
皇城郊外的龙脉中,一个来历不明的怪胎在龙尾的阵眼中蛰伏孕育。喂养这个成形中的灵胎的阵法如同脐带从支脉潜入主脉,卷走纳入锻体的灵气几乎将亘古未变的龙脉灵海抽得干涸大半,这海量纯净的灵力哺育出来的却是一个极为阴邪的器灵。
同样身为灵武,它不像从炉火中淬炼而生的造物,反而像是一颗罪恶缠身的心脏,随着阵法周转的灵气吞吐而收缩胀大。就在人间龙气最盛、天命所在的根源之地,这个邪灵的发育速度快得堪称肆无忌惮。
龙脉被寄生其上的怪物吸吮得发出悲号,琉璃般纯净的灵脉之中,龙气化形腾起巨大的龙尾,感受到威胁后即刻绞杀这个横生的罪孽。
这条守护皇朝近千年的龙脉垂垂老矣,老而不死,与臃肿、贫瘠和衰朽等并存,但先圣赐予的先天灵圣之气还在,天命的命格还在,它仍然是人间无人可忤逆的至高威严。
这把灵武的怨恨和灵威何其强烈,远比那些扎根在它血肉躯干上榨取力量的殷氏帝王们更恐怖。
从某种意义而言,它也是喂养出这个邪灵的罪魁之一。因而这把灵武降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斩断它的根源。
苟延残喘的龙脉灵识,底蕴仍然不可小觑。龙尾浩荡的虚影扫过,巍巍山岳深处轰鸣震荡,蔓延整座皇城至更广远的大陆边境。阵法短暂地陷入中断,与山庄中的同源而生的灵武断联。
一击不死,龙脉携来所有支脉,九条巨龙的虚影对着那颗黑色炉火中显现锋芒的灵武虎视眈眈。
失去与本宗联系的灵武,自身的淬炼出现了混乱,为了应对龙脉的威胁,这把犹如邪胎的灵武只能选择提前出世,直面堪比天雷的秘境杀劫!
与遥远的龙脉之上的啸声呼应共鸣。两个阴阳颠倒、互成镜像的阵眼之中几乎同时诞生了一阴一阳的两把新刀。
烈火中诞生传来撕破云天的龙吟声,新火余温未尽,刀身上铭刻的“斩霄”映出他沉沉的双眼,陆宵行将刀握在手里,这便是多年前他给自己定下的本命刀,也是人间炼器师从未锻造出来的灵武。
只可惜父亲母亲已经看不到这一刻了。
还有以血亲的献祭为代价,被龙脉阵眼吸收炼化而诞生的另一把本命灵武——
“游光”的铭文甫一成形,便按捺不住冲天的煞气,拥有自主意识的刀灵显出狂暴冷厉的虚影,挣脱主人和阵眼的控制,扬起暗冷的刀锋,要将为他降生于世提供灵力的母体、殷氏世代依仗的龙脉斩断!
皇室在宫内大殿举办祭祀典礼,龙脉太庙设置了青铜祭鼎,以便随后举行郊祀。郊祀的仪式由备受陛下信任的八王爷监督主持。
龙脉灵核传来震动,世代看守的修士被陆宵行潜藏的人截杀,没有拦截住的其余人等迅速撤退,禀报了八王爷。
“陆宵行好大的胆子!”他叱骂一声,一面派心腹回宫告知武帝,一面兵分两路,围困龙脉和紫朔山庄两地。
龙脉外,祭鼎在惊天动地的地震中陷入裂缝。地下深处爆出的烈风将靠近的部众掀翻,邪灵之物破土而出,他们才知道自己面对的并非寻常生灵。
披甲在身被众人拱卫其间的八王爷忽然感到一阵寒凉贯穿胸口。
他震惊地低头,看见护心镜的洞里掉出一颗鲜活完整的心脏,滚落在地时还在抽搐。
“哈哈哈,成了,剑成了,陆宵行,你做得好啊,好啊哈哈哈哈哈!”
他俯身,捡起自己的心脏。
祭祀仪式开始,文武百官在祭坛下迎候,武帝穿着裘冕升座。焚香后,礼官对着天地念祝文,太乐署奏乐降神。期间狂风不止,时有雷鸣闪电,吓得乐师乱了拍子,吹岔了气。
武帝竟然没有发怒,神色如常。仪式照常进行。
祭器上盛放的并非寻常牲畜,而是为害边海、介于鱼类与人形之间的海族头颅。
尔后,天子率领宗亲、侯臣上祭坛敬酒献祭。
一颗人头从天而降,掉入祭器里。那颗人头还在猖狂地狞笑着,唯有眼睛透露出死前的惊恐。
一柄长刀贯下惊雷一劈,祭坛应声被劈作两半,砖瓦纷飞。大雨滂沱而下,文武百官纷纷惊慌四散。
武帝闪过这一击,重装兵甲的将兵黑压压地如同潮水涌入。
“游光……”武帝念出了刀身上的铭文,眯起狭长阴鸷的眼睛。“果然,除了你,朕也想不到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杀了他。”
能杀掉八王爷的人不多,陆氏兄弟是其中之一。但杀心最盛最急最无所忌惮的只有陆游光。
那柄刀现出了人形,将自己的本体握在手里,周身涌动着银色的炎光。
曾经的陆游光只是一条拴了铁链的野狗,而现在他是随时暴起弑主的狼狗。
“不惜以身饲刀来毁掉彼岸花的控制吗,呵呵……殷氏族人都有契约灵兽,朕的弟弟拥有的是一只六尾白狐。你把他杀了六次,还算有点资格来见朕——”
“就拿你来血祭吧。”
黑甲军个个双目赤红,挥舞着刀剑枪戟杀来。他们都是不知疲倦痛苦的杀戮兵器,即使肉身被打残,也会堆叠聚在一起相互啃食补充,成为新的战力。
陆游光曾经背身站在这个王朝麾下黑色浪潮的最前头,如今迎潮而上也无所畏惧。这支完全由武帝控制的精锐,几乎全是被彼岸花控制、人为修炼而成的邪修。
重重敌手在前,那抹刀光如同风暴横扫战场。
血刃灵武面前,寻常修士魔物的兵戈护甲都毫无抗击之力。如果相互吞噬就能形成新的半成战力,那就让全部活物沦为刀下齑粉。
祭坛所在的广场在无数道激起的刀气冲击中,震裂出无数道沟壑,任由红色的雨水和零碎的肢体甲片填补堆叠。
武帝控制黑甲军摆出法阵,一遍遍地消磨他的灵力。
他从未见过这样邪性的武器,把杀戮当做奏乐,这是仙界也听不到的死亡编钟。
手持斩霄的陆宵行突出重围后,没有分毫恋战,直闯皇宫。
宫内几道空间裂缝中不断涌出黑甲军围向祭坛,这种大规模的空间转移,在人间除了犀象盟没有哪个门派有这样的实力。
他看到了黑甲军中斩断黑色潮头的一抹冷厉的红色刀影,内心被牵扯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一瞬的恍神被他很快甩开,顺着涔涔流水而去。
一体同胎,他们的本命灵武比他们的血缘更加亲密,也更加天差地别。
陆游光借锻刀毁去了自己被彼岸花控制的肉身,反而错铸成了血刃灵武!
陆宵行横刀斩断了袭来的一群邪兵,眼神冷厉又悲哀。
这些后来者肿胀畸形的身体下是伶仃的骨架,殷氏竭尽民力,强兵用无可用,竟然丧心病狂到连饥寒的流民也要抓来当邪兵。
他举刀,斩向皇宫上黑漆漆的空间裂口,一刀横断。
空间裂隙受此一击,变得扭曲震荡,邪兵们没有理智没有思考,只是本能地、茫然地一昧冲锋,灵魂在痛苦地拖着麻痹的□□厮杀。
他断定这一刀波及了背后的施术者,裂隙深处传来了痛苦的尖啸。
真可笑,那些高高在上操纵别人的家伙,就连受创也得哭得比谁都大声更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