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生远春》江篱篱篱篱篱篱

85、深夜痴相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周清和躺在宽大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金殿谢恩时陛下欣慰的目光、阿栀受封郡主时的模样、宫道上两人并肩而行时袖摆偶尔相触的悸动……

　　最后，一切都化为阿栀在月色下对他轻声道“谢谢”时，那清浅却动人的笑靥。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满足感在他胸腔中鼓荡，冲刷着白日奔波带来的疲累。

　　他本以为今日经历这般多事，合该倒头便睡，却不料精神愈发振奋，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一颗心怦怦直跳，只想立刻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反正明日并无紧要军务，他无需上职……

　　一个大胆又带着几分痴气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里冒了出来——他想去见阿栀，就现在！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她的窗棂，知道她安好地睡在其中，于他而言，便是无上的慰藉与欢喜。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他索性翻身坐起，利落地套上一件厚实的常服，想了想之前答应阿栀的话，便又翻出一件玄狐皮里的大氅裹上，虽已是春日，但夜露深重，穿得少可能会受凉。

　　他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漪澜院后方，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那棵靠近主屋窗户的树上。

　　枝叶微微晃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几乎就在他落定的瞬间，主屋里推开一条门缝，绿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树上的不速之客。

　　待看清是周清和，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无语，握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

　　周清和见状，忙在唇边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连连摆手，示意她不必声张，更不必惊动屋内之人。

　　绿萼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懒得理会这深更半夜发痴的人，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转身退回耳房，轻轻合上了门。

　　她心中嘀咕：真是……病得不轻！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做这树上君子，还一副甘之如饴的傻样！罢了罢了，小姐都没说什么，她操什么心。

　　周清和见绿萼退下，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粗壮的枝桠上寻了个稳妥处半蹲下来。

　　虽然隔着紧闭的窗扉，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他只要想到阿栀就在这一窗之隔的室内安睡，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幸福。

　　仿佛只是这样靠近她，呼吸着同一片天地间的空气，便能汲取到无尽的温暖与力量。

　　他拉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竟就这般痴痴地守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将庭院照得一片皎洁。

　　屋内，姜曜灵睡得并不踏实，许是白日里情绪起伏较大，又或许是晚膳时应付姜道全耗了心神，她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只觉得口干舌燥。

　　她含糊地呓语了一声：“水……”

　　守夜的绿萼闻声立刻从床边铺设的小榻上坐起身。

　　这榻是姜曜灵心疼她们守夜辛苦，特意安置在床边的，每日早上放去外间，然后换洗铺盖，午间偶尔姜曜灵也会在上面小憩。

　　绿萼揉着惺忪睡眼，摸索着下榻，倒了杯温水，走到床边伺候姜曜灵喝下。

　　姜曜灵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意识也清醒了几分。

　　绿萼放下茶杯，正准备扶她重新躺好，混沌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事，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小姐，周将军还在外头树上蹲着呢……这都大半夜了……”

　　姜曜灵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含糊地“嗯？”了一声。

　　待那话在脑中转过一圈，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谁？！在哪？！”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还在梦中。

　　绿萼见她反应这么大，也彻底清醒了，忙压低声音道：“就是周将军啊……大概一个多时辰前就来了，蹲在外头那棵树上，说不让惊动您……我看他裹得挺严实，就没管……”

　　姜曜灵：？？？

　　她彻底懵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荒谬、还有隐隐的担忧！

　　这人是疯了不成？！大半夜的，天还这么冷，跑她院外树上蹲着？！

　　她半信半疑，也顾不得许多，掀开被子，赤着脚便快步走到窗边，猛地一下推开了窗。

　　冰冷的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寝衣紧贴身体，激起一阵寒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凝眸向窗外那棵老梨树望去——

　　果然！只见那茂密的枝桠间，赫然蹲着一团高大的黑影！不是周清和又是谁？！

　　他似乎没料到窗户会突然打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一个在屋内惊愕万分，一个在树上傻眼呆滞。

　　姜曜灵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气又急！这春寒料峭的夜里，他竟然真的在外面待了这么久！

　　而周清和，在初时的错愕之后，看到她披散着青丝被月光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影，先是觉得她美得如同月下仙子，随即猛地意识到她穿得如此之少，立刻担忧起来。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窗外的廊下，隔着窗棂焦急道：“阿栀！你怎么起来了？快关上窗，仔细冻着！”

　　姜曜灵见他居然还敢凑过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出微凉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裳，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屋里拽：“你给我进来！”

　　周清和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顺从着她的力道，手撑窗台，敏捷地翻进了屋内。

　　一站定，他立刻反手将窗关上，阻断了寒冷的夜风。

　　然后才看向只穿着寝衣的姜曜灵，连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寒气和夜露的玄狐大氅，想要披在她身上，又嫌自己的外袍沾染了寒气，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姜曜灵却一把拍开他递过来的大氅，美眸圆睁，又气又心疼地瞪着他，压低了声音斥道：“周容与！你……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府里好生睡觉，跑我这来蹲树上？！你当自己是鸮？！这夜里多冷你不知道吗？若是冻病了可如何是好？！”

　　她气得脸颊绯红，胸脯微微起伏，若不是怕惊动他人，真想好好骂他一顿。

　　周清和见她真的动了气，顿时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就是今日太高兴了。得了陛下的赐婚旨意，你又是郡主了……我，我兴奋得睡不着……”

　　他偷偷抬眼觑她脸色，声音越说越小，却带着十足的委屈与痴缠，“只想离你近些……守着你，哪怕只是在外面，我心里也踏实欢喜……”

　　姜曜灵听他这番傻话，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鼻尖，那满腔的火气竟像是被针扎破的气囊，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心疼与无奈。

　　她伸手去摸他的手，果然，即便他裹着大氅，手指依旧是一片冰凉！

　　“你！”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上来了，眼圈瞬间就红了，“你就是这样守着的？！手这么凉！！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就是这般爱惜的？！”

　　周清和一见她眼圈红了，顿时慌了神，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解释道：“没有没有！阿栀你别哭！我真的很爱惜！你看我穿了最厚的大氅，里面也裹得严实，身上一点都不冷，真的！就是手……手在外面久了，有点凉而已，不碍事的！我身体好得很，绝不会生病！你别担心，别生气……”

　　他笨拙地解释着，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真的无恙。

　　姜曜灵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听着他语无伦次的保证，心中的那点气恼终究化为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抽回手，转身对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绿萼道：“绿萼，这里没事了，你回房去睡吧，今夜不必守着了。”

　　绿萼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一脸讨好傻笑的周将军，虽然有点想继续在这看热闹，但还是顾念着自家小姐的心情，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小姐。”

　　然后绿萼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地替他们关好了门。

　　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