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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部分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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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曜灵轻轻呼出一口气,似要呼出积压多年的沉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与怀念:“我自五岁起,便是由嫡母许砚霜抚养长大。”
“我唤她‘阿娘’,她待我……视若己出,疼惜呵护,许家人待我亦如真正的外孙女,诗书礼仪,骑射琴棋,皆悉心教导,从未将我排斥在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陷入遥远的回忆:“许家满门清贵,诗礼传家……那般光景,我曾以为会是一生。”
周清和静静听着,他知道许家,曾是京中极负盛名的清流门第,却在五年前骤然倾覆。
那时他正奉命在外剿匪,后来亦有所耳闻,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倾覆,圣心独断,迅雷不及掩耳,昔日的煊赫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折的华厦,只剩断壁残垣。
等他班师回朝,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他还记得祖母当时曾扼腕叹息,言道“君心似海,伴君如虎”,并以此告诫他,即便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对他多信赖,亦要谨守臣节,不可恃宠而骄。
他只知那是朝堂风云变幻,却不知这变故于眼前之人,竟有如此切肤之痛。
姜曜灵的声音继续响起,却渐渐染上了一层冰冷的寒意:“许家倒台之日,迅疾如雷霆。而姜道全,他身为许家女婿,犹如半子,平日里受尽岳家扶持荫蔽,关键时刻,却第一个跳出来,上奏撇清,罗织罪名,踩着自己岳家的尸骨,以求自保。”
她的话语平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周清和却能从那份平静下,感受到汹涌的恨意与悲凉。
她的眼神变得空茫,陷入了更深的回忆:“那时,阿娘已被他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我……我趁着他无暇他顾之际,偷偷溜出府去,想尽办法打点天牢狱卒,只求能给许家亲人们送些吃食衣物,见上最后一面……”
那段记忆显然充满了仓皇、恐惧与无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待我回到姜府……”她的声音陡然一涩,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停顿了片刻,才极其艰难地继续道,“却愕然发现……阿娘的腿,被人生生打断了……”
“什么?!”周清和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一股暴怒瞬间冲上头顶!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难以想象,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打断发妻的双腿?!这岂是人所能为?!
姜曜灵闭上眼,仿佛不愿再看到那血腥的一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泣血:“只因阿娘试图闯出去,想和许家一起面对,他便如此对她……”
她仿佛依旧沉浸在那场可怕的噩梦之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我想要带她走去看大夫,她不肯……第二日流放时辰要到了,我就想着先去送流放的许家人……可等我回来时,姜府……起了大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迅速泛红,积聚起明显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阿娘放的,她没有等我回来,她得知许家噩耗之后就心存死志,想和姜道全同归于尽……”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只喃喃道:“可惜他命大,跑了出来……可我的阿娘抬出来时……被烧得面目全非……”
她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甚至有些混乱,但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苦与绝望,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向一个外人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展示那最深最痛的过往。
以往如陈兰猗和谢韶仪还有玉兰绿萼,她们知晓她的痛,从不会在她面前提起此事,会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
滔天的仇恨与怒火压抑在她心中许多年,这一次对他的倾诉,或许就是发泄的开始。
周清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重重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强作平静却泪流满面的模样,想象着当年那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是如何面对家破人亡、慈母惨死的剧痛,又是如何在仇人的屋檐下隐忍求生,一步步挣扎至今……那股汹涌的心疼与怜惜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所有的愤怒和震惊,最终都化为了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绕过小几,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承受所有苦痛,又那样温柔,如同呵护稀世易碎的琉璃。
“阿栀……阿栀……”他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惜与哽咽,“别说了……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试图给予她一丝安慰和支撑,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恨自己口拙,恨自己无法用言语抚平她万分之一的伤痛。
姜曜灵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是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在此刻,在一个她愿意尝试去信任的怀抱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良久,她的泪水渐止,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虽还残留着水光,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镇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所以,容与,”她看着他,声音清晰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流泪倾诉的人不是她,“我恨他,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既已挣脱韦家桎梏,接下来,便是要与他清算总账。”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坦诚:“我告知你这些,并非欲求你援手,我的仇,我自己亲手报。只是你我既已定下终身,我之所行,或许会惊世骇俗,为人所不齿,甚至……可能会波及于你,损你清誉官声。你若……”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周清和斩钉截铁地打断。
“阿栀!”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没有丝毫犹豫与退缩,只有满腔的义愤填膺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你在说什么傻话!姜道全行此禽兽不如之事,天人共愤!你欲报复,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至于那些虚名浮誉,于我而言,不过是尘芥,岂能与你所受之苦相提并论!”
他语气激动,胸膛因愤怒而起伏:“若你需我相助,我愿为你手中利刃,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若你欲亲自动手,我亦会在你身后,为你守住退路,绝不容任何人伤你分毫!阿栀,你只需放手去做,一切后果,有我与你共担!”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决心。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纯粹的心疼与最坚定的并肩。
姜曜灵望着他因愤怒而发亮的眼眸,望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掺假的赤诚与维护,心中那座积年不化的雪山又慢慢融化。
她一直知道他是真心的,却未曾料到,这份真心竟能炽热坚定至此。
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以及一种名为信任的微光。
静默相拥片刻,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渐渐平复,周清和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笨拙地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试图用轻松些的语气驱散这沉重的悲伤。
“阿栀,”他声音低哑,却努力带上一点豁达的笑意,“莫再伤神了。至于名声……那算什么要紧东西?再差的名声,还能比我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的名头更差不成?”
他自嘲地笑了笑,试图用自己那狼藉的声名来宽慰她:“我自小父母早亡,只余祖母一个至亲,军中同僚初时也避我如蛇蝎。可那又如何?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如今不也好好站在这里?谁敢拿名声说道你,或是给你气受,你告诉我,我直接去揍他!保管让他以后再不敢胡吣!”
他这话说得豪放,甚至带着几分蛮不讲理的护短,与他平日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在。
姜曜灵听他这般说,心中积郁的悲怆被冲散了些许。
她自然知道他是故意逗她,心中微软,那股尖锐的痛楚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不再那般窒闷伤人。
她微微从他怀中退出些许,抬眸看着他,顺着他的话,反驳道:“我却不觉得。”
“嗯?”周清和一时未解其意。
姜曜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若论天煞孤星,克亲妨友,姜道全才是个中魁首。他父母双亡,娶了我阿娘后,借着许家之势平步青云,可你看许家如今何在?我阿娘又何在?”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他曾也有过一个嫡出的女儿,幼年夭折了。如今,我竟成了他名义上唯一存活于世的孩子。你说,这岂非是天大的讽刺?他这般命格,才是真正的大煞星,所过之处,亲眷凋零,寸草不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清和脸上,变得认真了些:“至于你……什么天煞孤星,我之前便说过,不过是些无知之人或因嫉恨或因畏惧而故意编造的抹黑之词罢了。我从未觉得你有何处不好。”
周清和怔怔地听着她这番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分析,心中先是愕然,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悸动。
她如此条理清晰地为他辩驳,将煞星之名直接扣到了姜道全头上。
这种毫不讲理、旗帜鲜明地偏向他的姿态,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让他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