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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上元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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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金吾不禁,玉漏毋催。
京城的夜幕被万千灯火骤然点亮,恍如白昼,十里长街,火树银花,鳌山灯海,笙歌鼎沸。
各色花灯争奇斗艳,鱼龙曼衍,百戏杂陈,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声直上云霄,一派太平盛世万民同乐的炽烈景象。
然而在这满城喧腾将至顶点之前,漪澜院内却是一片静谧。
周清和几乎是掐着宫门下钥的时辰便悄然而至,为避人耳目,仍是翻窗而入。
他换下了一身凛冽戎装,穿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锦袍,更衬得身姿挺拔,虽刻意收敛,那股沙场淬炼出的英武之气仍难以尽掩。
他来得太早,姜曜灵尚在梳妆。
周清和心绪激荡,坐立难安,却又不敢惊扰内室正在梳妆的她,只得在外间佯装镇定地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字句之上。
内室里,隐约传来女子轻柔的交谈声,还有珠钗环佩碰撞的细微清音。
“小姐,今日梳个惊鹄髻可好?配那套赤金点翠嵌红宝的头面,最是华贵明艳,定能压住满城灯火!”这是玉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征询。
“惊鹄髻虽好,但今日出游需低调,未免过于隆重了些……”姜曜灵的声音带着些许沉吟。
“那堕马髻呢?慵懒风流,再簪上那支金累丝嵌珍珠蝴蝶步摇,走动起来颤巍巍的,又俏皮又别致!”绿萼抢着建议道。
“步摇好是好,只是人多拥挤,怕是不便……不若梳个高髻,简洁些,多用鲜花点缀如何?方才暖房里送来的那几支红梅,开得正好。”姜曜灵最终定了主意。
“小姐说的是!红梅衬雪肤,再穿上那件石榴红联珠对孔雀纹锦的襦裙,披上那件云白大氅,定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绿萼兴奋地附和。
外间的周清和虽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惊鹄髻、堕马髻,什么点翠红宝、累丝珍珠,于他而言不啻于天书,但他却听得极为认真,下意识地在心中默记她的喜好。
他想着,日后便可多多投其所好,无论是购置钗环新衣,或是将来成亲后闺房画眉之乐,总能更得她欢心。
光是这般想着,他嘴角便忍不住上扬,只觉得这等待的时光也变得甜蜜起来。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内室的声响渐渐停歇。
珠帘轻响,一道窈窕明艳的身影缓缓步出。
周清和闻声抬头,刹那间,呼吸为之凝滞,眼中再无他物。
眼前的她,与他平日所见的清雅素净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秾丽娇艳,顾盼之间,流光溢彩,明艳照人。
仿佛一株精心培育的名品牡丹,在这一刻骤然绽放出倾国倾城的华彩。
云鬓高绾,发间并未过多点缀金银,而是巧妙地簪了几朵含苞待放的红梅,映衬得乌发如墨,肌肤胜雪。
眉间贴了金箔花钿,更添几分娇媚。
身上那件石榴红的锦裙,色泽饱满浓郁,其上联珠对孔雀纹样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
外罩一件银狐皮滚边的云白绣金忍冬纹大氅,红白相映,既华贵雍容,又不失娇俏灵动,在这灯火尚未完全点亮的室内,已然是光彩照人,令人移不开眼。
周清和看得痴了,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都未曾察觉。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发出最直白也是最真挚的惊叹:“阿,阿栀……你,你真美……”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华丽的辞藻来形容此刻心中的震撼与惊艳,只能红着脸笨拙地重复着,“像……像天上的仙子下了凡尘……不,仙子也比不上你……”
姜曜灵被他夸得脸颊发热,心中却也是欢喜的,见他这般呆愣的模样,忍俊不禁,唇角弯起一抹动人的弧度,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呆子,就会说这些。”
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红色狐狸面具,那面具做工精巧,眼角上挑,带着几分狡黠与妩媚。
她将面具递给他,微微侧过脸,轻声道:“替我戴上吧。”
周清和这才回过神,连忙接过面具,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拂开她颊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然后将面具为她戴上,系好丝带。
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亮明澈、顾盼生辉的眸子和一点朱唇,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诱人的风致。
他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既充满了能将这般绝色藏于自己羽翼下的满足感,又不禁生出一丝遗憾——遗憾不能在此刻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向全世界宣告这是他的夫人。
但这丝遗憾很快便被汹涌的爱意与占有欲冲散,无妨,唯有他能窥见面具下的无双容颜,这般想着,也觉得甜蜜。
正想着,见姜曜灵又取出另一个面具,那是一个憨态可掬却又带着几分威猛的大黑熊面具。
她踮起脚尖,亲手为他戴上,眼中含着戏谑又温柔的笑意:“嗯,这黑熊面具自然就该配大黑熊,正合适。”
周清和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她对自己的爱称,配合地低下头让她为自己戴好,瓮声瓮气道:“阿栀说像什么,就像什么。”
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做只被她驯服的大熊又何妨?
四人悄悄从姜府侧门而出,融入早已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一踏入街道,瞬间便被汹涌的人潮和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所包裹。
长街之上,灯烛华灿,罗绮飘香。千盏万盏花灯争奇斗巧,做成莲花、蟠桃、仙鹤、走马、楼阁、美人等各种形状,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两旁叫卖声、杂耍吆喝声、丝竹管弦声、游人笑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盛大而欢腾的市井乐曲。
周清和自然而然地紧紧握住姜曜灵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力道坚定而温柔。
姜曜灵指尖微颤,并未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
感受到她的回应,周清和心中大喜,胆子也更大了些。
见人流愈发拥挤,他索性伸出另一条手臂,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背,将她半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开周遭的推挤。
姜曜灵身子微微一僵,脸颊瞬间飞红,好在有面具遮掩。
她微微侧头,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
她最终没有推开,只是将身体稍稍放松,倚靠在他提供的这一方安稳天地里。
周清和感受到她的依赖,心中大喜,手臂收得更稳,如同最坚实的壁垒,为她隔开所有的拥挤与喧嚣。
长街两侧,叫卖声此起彼伏。
“阿栀,尝尝这个糖渍蜂糕,甜而不腻。”“这旋炙猪皮肉,闻着真香,来一串?”“玉露团,做得精巧,你肯定喜欢。”“阿栀,这杏仁茶看着不错,暖乎乎的,给你捧着暖手……”
一路上,周清和的目光几乎就没从姜曜灵身上离开过,但凡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吃食玩意,便要买来递到她面前,恨不得将整条街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眼前。
不一会儿,姜曜灵手里便塞满了各种油纸包着小食。
她每样只浅尝辄止,便再难下咽,看着周清和还在兴致勃勃地想要继续买,不禁为难地轻轻拉了他的衣袖,软声道:“容与,够了……我实在吃不了了。”
周清和低头,见她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明眸带着一丝罕见的娇憨与窘迫,手里还举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顿时了然。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那半块蜂糕,毫不介意地放入自己口中,三两下便吃了,笑道:“无妨,你吃不完的,都给我。”
姜曜灵没料到他竟如此不拘小节,当着人群就这样……顿时羞得耳根通红,幸亏有面具遮掩。
她羞窘得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在他结实的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瞪了他一眼,眼神似娇似嗔,似在埋怨他的不知避讳。
周清和却只觉那一下如同挠痒,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阿栀吃过的,格外香甜。”
惹得姜曜灵更是面红耳赤,幸好周遭人声鼎沸,无人留意他们这小小的互动。
行至一处灯谜擂台前,围拢者甚众。姜曜灵目光扫过那些灯谜,唇角微扬。
周清和见状,立刻护着她挤到前面,豪气道:“喜欢哪个?我来猜!”
然而那些文绉绉的谜语于他而言堪比天书,抓耳挠腮半天,一个也猜不出。
姜曜灵掩唇轻笑,随即纤指轻点,朱唇微启,一连猜中了好几个难度颇高的灯谜。
“好!”“这位夫人好才学!”周围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摊主也是连连称奇,笑着将三盏对应的花灯取下奉上。
一盏是栩栩如生的锦鲤灯,一盏是精巧别致的玉兔望月灯,还有一盏是走马灯,上面绘着八仙过海的图案,旋转起来甚是好看。
周清和忙伸手接过那三盏颇有些分量的花灯,脸上毫无赧色,反而与有荣焉,胸膛挺得更高了,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我夫人就是厉害!才思敏捷,无人能及!”
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猜中谜底的是他本人一般。
姜曜灵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快别嚷了……”
最后,两人来到金明池畔。
水面之上,已是星河倒影,万千莲灯随波荡漾,载着无数人的祈愿驶向远方。
周清和买了两盏最大的莲灯,又向摊主借了笔墨。
他背转身,认真地想了片刻,方才俯身,就着旁边石栏,极其郑重地在灯壁上写下自己的愿望。
写罢,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温柔的期待,问姜曜灵:“阿栀,你写的什么?”
姜曜灵却已将写好的灯盏护在手中,闻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唇角弯起:“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周清和虽有些好奇,却也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只笑着点头:“好,那便不说,阿栀的愿望都能实现。”
两人一同蹲下身,将手中的荷花灯轻轻放入水中。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和写满祈愿的侧脸。
周清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属于姜曜灵的那盏灯,看着它缓缓漂远,混入那一片星星点灯的灯河之中,心中默念:无论阿栀许的是什么愿,我都愿倾尽所有,助她达成。
而他方才写下的,灯壁上那墨迹未干的愿望,在放入水中的前一瞬,曾被姜曜灵不经意瞥见——“惟愿阿栀,常展欢颜,岁岁安康,此生顺遂无忧。”
简单的字句,却重逾千斤。
姜曜灵迅速移开目光,心湖却被投入一颗石子,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微微侧过脸,假意去看远处的烟火,面具下的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