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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野心 “牝鸡司晨 ...


  •   谢昱有些担忧地望向宸元殿大门口,亲眼看着丁坤扶着海山青迈过门槛。

      回头一看,始作俑者居然还在悠闲地摆棋子。

      “海相年纪大了,你就不怕把他气出个好歹?”谢昱既觉得畅快又觉得好笑,还有些发自内心地对海山青身体的担忧。

      前面两日,不,应该说是自登基之日起,都是他聆听这位海大相公的训诫,今日总算是还回去一场了。回想起方才他被木良漪气得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的样子,谢昱真觉得一物降一物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寒铁面孔的海银川也碰见了他的克星。

      “他都走了,你还摆什么?”见木良漪专心玩棋子不搭理他,谢昱催道。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仔细打量起棋盘上的棋子,不看不要紧,看懂才是惊呆了——原来她不是在瞎摆。

      黑白子的落地看似随意无比,实则每一步都下的十分严谨。两方棋子虽焦灼,走的却不是一种棋路。相当于一人分饰两角,自己跟自己斗。

      “你……”真是个心计多到没处使的怪胎。

      作为宗室子弟,对弈自然是谢昱必修功课之一。但是他最不喜欢下棋。

      琴棋书画,后面三样都是怡情养性之物,唯有对弈,步步算计,子子谋划,既耗脑力又费心神,他着实喜欢不起来。

      “别下了,朕有话要问你。”

      闻言,木良漪将手中的子丢回棋盒,看向谢昱道:“陛下请说。”

      她这么顺从,反倒叫谢昱觉得不习惯:“朕说不下你就不下了?”

      木良漪轻笑,道:“解闷儿的东西,有什么要紧。”

      谢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方才海相走了,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才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木良漪并不插嘴,用眼神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彻底除掉朝中的主和派是不是?”

      “何以见得?”木良漪饶有兴趣地反问道。

      见她这个反应,谢昱更加确信自己猜对了。

      “因为你保下了木良江,又阻止了海银川处置谭万年。”谢昱道,“你不是要除掉主和派,而是要把他们收为己用。”

      “是不是?”

      木嵩倒了,朝中主和一派瞬间没了领头羊,更是在海山青一派的穷追猛打下惶惶不安,颇有作鸟兽散的势头。

      然而在这个紧要关头,谭万年被保下了,木良江还升了官,这无疑在向其余主和派表明:有人能护住他们。

      而这个人,就是新帝。

      “陛下继续说。”木良漪给予他肯定的眼神。

      “表面上来看,圣旨是朕下的,弹劾谭万年的折子也是朕扣下的,好像是朕要保他们。”谢昱道,“但是木良江却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做这一切的都不是朕,而是站在朕背后的你。”

      木良江作为木嵩的儿子,却未像其他其他官宦子弟一样走恩荫的路子,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一路考上去,十九岁就进士及第,由泰和帝亲点为当年的探花郎。他的出色,使得木嵩还活着的时候就果断地越过长子而将他当做继承人培养,这在主和派中一定不是秘密。

      所以理所应当地,木嵩死了以后,木家的家财虽然被清缴一空,但他留在朝野的那些无形的关系与人脉,却作为最宝贵的一笔遗产传给了仍旧屹立在朝堂上的木良江。

      经此一役,木良漪彻底搬倒了木嵩,而他的儿子却会带领主和派一众官员成为她的拥趸。

      “陛下都答对了。”木良漪大大方方承认道,“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于我而言,并无什么主和派或主战派一分。朝堂上的官员,只有得用和不可用的区别。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只要能发挥它的作用,那它就是得用的。”

      “谭万年此人,虽有小瑕,却无大恶。他虽然借用官职之便贪了些钱,但试问,朝堂上的哪个人敢说自己兜里的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呢?”她道,“在我眼中,他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又胆小听话的下属。这样的人木相喜欢,我也喜欢。”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都是主和而避战的,你们的想法完全不同。”谢昱道,“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要往哪里反呢?”

      “啪。”一颗棋子被玉指弹出棋盘,落到了几上。

      “有用,才能在棋盘上待着。否则,就是弃子。”木良漪缓缓道,“这是我的棋局。”

      “你这个女人,到底长了几颗心,几个脑子?”谢昱只觉后背发凉,啧道,“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你不累吗?”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木良漪道,“累也要做。”

      “又在装可怜。”谢昱完全不信,道,“朕看你是乐在其中。”

      木良漪但笑不语,随他去说。

      “你故意激怒海银川是要做什么?”谢昱问出另一个疑问,“丁坤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过不了几日,恐怕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你肆意干政了。届时一定有大批言官弹劾,你要朕怎么解释?”

      而且木良漪还有前科,到时候再翻起旧账来,那些言官上书废后都不是没可能。

      “我不能总让陛下挡在前面,替我背锅。”木良漪道,“叫他们知道事实,虽有风险,却也不乏好处。”

      “好处是什么?”

      “好处就是,陛下以后可以轻松许多。”木良漪道,“不必再绕来绕去,做我与朝臣之间的传话人。”

      “哼。”谢昱闻言冷笑一声,道,“要不是朕了解你,这话朕就信了。”

      木良漪的心思七拐八拐,他猜不到,也懒得猜。但是他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绝非善类,舍己为人的事落不到她身上。

      ……

      “是我低估了此女的野心。”马车之上,海山青余怒未消。他枯瘦的手掌砸在茶几上,震得几上的杯盏砰砰作响。

      “老夫只当她意在中宫,没想到她竟敢染指前朝!”

      宸元殿扣下了弹劾谭万年的折子,海山青本以为是新帝欲借机拉拢主和一派,将他们收归己用。

      海山青担心谢昱要复刻先帝的老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所谓的制衡与安内上,只想着巩固皇权而无心思考如何抵御外敌。所以他亲自前往宸元殿,刺探新帝想法的同时衷心劝谏,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跟先帝不同的皇帝,一个能当大任的皇帝。

      直到今日木良漪故意露出锋芒,海山青才恍然大悟。要弄权的哪里是新帝,而是这位中宫之主,皇后娘娘!

      “是我一叶障目,被她女流之表象给蒙蔽了。”海山青只觉悔之晚矣,道,“我原以为是官家变了,原来不是,谁都没有变,官家还是原来的官家,是我看错了她木良漪。”

      丁坤听得发懵,问道:“大相公,您在说什么?什么官家没变?”

      “我早该看出来,如此雷霆手段,根本不是官家的作风。”海山青道,“要除掉木嵩的不是官家,而是她木良漪。”

      “什么?!”丁坤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

      在丁坤眼中,木良漪是一个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的女子,只凭有个好出身,又有一副好容貌,所以才叫当今迷了眼。

      而海山青在逆着时间回忆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木良江升职,木嵩于大理寺狱中自缢、太妃木良清当朝揭发生父、“死而复生”的林飞云永安府鸣冤、沦落风尘的李梦周之女状告木嵩、朝堂之上反对立后的声音忽然消弭……

      这些事件,有哪些掺杂着这位新后的手笔呢?

      “木嵩与皇后的父亲是同胞兄弟,是她的嫡亲叔父,血脉同源,她为何要这么做?”丁坤觉得难以置信。

      “自然是为了揽权。”海山青道,“只有除掉木嵩,才能将走他手中的权柄收为己用。”

      丁坤一双虎眼瞪得老大,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敢信也要信——原以为木太妃已经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还有比她更狠的。

      “她今日敢在宸元殿中当家做主,便是要告诉我,她并不满足,还想要更大的权柄。”海山青沉声道,“她不会再藏在官家身后做出谋划策的人,而是要堂而皇之地走到百官面前,明目张胆地插手朝堂事务。”

      “牝鸡司晨!”丁坤惊中生怒,“朝堂岂能容她一介妇人指手画脚!”

      马车行走间木头相互碰撞挤压的声音传入车厢中,车帘不时被风带起,时明时暗的光线下是海山青形如枯瘦老树的身躯。

      “晚间,你约上林甫一同来我府中。”

      丁坤恭敬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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