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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三杯 “你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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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
赵皇后来到垂拱殿,接替木贵妃为泰和帝侍疾。
“累了一整日,贵妃快些回宫歇息吧。”她站在床前,对行完礼之后继续坐下给喂泰和帝喝水的木贵妃道,“我来侍奉陛下。”
“不急,嫔妾正好有些话要对皇后娘娘说,等我先给陛下喂完水。”
赵皇后闻言心中好奇,木贵妃有什么需要当面对她说的话?
只见木贵妃将放下碗,抽出手帕给泰和帝擦完嘴,站起来,捧起晾在一旁桌上的茶盏,朝着赵皇后缓步走来。
“这是嫔妾亲手做的,不知合不合娘娘胃口。”木贵妃屈膝,双手将茶奉上。
赵皇后大为惊奇。贵妃木良清向来清高,内有皇帝宠爱外有能干的父兄,从前面对她这个皇后的时候,向来不假辞色。
就连躺在床上的泰和帝,也忍不住翻着眼珠子往二人身上瞟。
赵皇后怔愣片刻,才挤出一丝笑,伸手去接木良清奉来的茶盏:“贵妃客气了。”
她将茶盏接过来之后,木良清直起身,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贵妃这么瞧着本宫作甚?”
“茶要趁热吃才好。”木良清道,“放凉了,茶味就散了。”
她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清冷模样,忽然用和善的出奇的眼神望着赵皇后,看的赵皇后满身不自在。
她干笑两声,在对方的注视下将碗捧起来,啜了两口。
“味道极好,没曾想贵妃还有这般手艺,真是深藏不露。”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木良清又行了一礼,走到对面的椅上坐下。
“嫔妾曾听陛下说起过他与娘娘年少时期的事。”木良清主动开口道,“他说你们尚在幼年时候就已经定下婚约,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木良清就这么话起了家常,说的还是赵皇后与泰和帝少年夫妻的故事。
赵皇后先是一头雾水,疑惑木良清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后来听着听着,竟被她的话带回了旧日,开始回忆起那些轻松又美好的少年时光。
那时他的丈夫还不是皇帝,只是谢氏皇族中诸多不起眼的旁支中的一人。他们自幼为伴,相敬如宾,过着平凡却和乐的生活。
皇后之位固然风光无限,但赵皇后偶然回想起从前的时光,也会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初萧重信没有将她的丈夫推上帝位,现在的她会不会过着更开心的日子?
自从成为皇后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听她倾诉了。赵皇后如今坐在这里,一时间竟忽略了对面人的身份,颇为真心地同她诉说起来。
“我同陛下成亲那年,我十六岁,他十七岁。陛下双亲早早故去,婚礼是由我家与镇南王共同操办起来的。”说着说着,赵皇后感觉自己慢慢被困意席卷,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我这是……怎么……”
赵皇后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娘娘!”岑嬷嬷大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岑嬷嬷莫慌张。”木良清将手里的茶碗放回盏上,从容道,“皇后娘娘应该是连日来为照顾陛下,消耗太过,所以才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来人。”
立即有数名内侍低头跑进垂拱殿。
“将皇后娘娘送回寝宫,好生歇息。”木良清道,“莫要让他人打搅。”
“是。”内侍们应过,便去搀扶赵皇后。
岑嬷嬷察觉不对,挡在赵皇后身前不让人靠近:“你们要做什么?皇后娘娘贵体,岂容你们放肆!”
围上前的内侍望了眼木良清,得到指示后有两人上前架开岑嬷嬷,剩下的人去扶赵皇后。
“你们都是死的吗?”岑嬷嬷大叫着,让赵皇后宫里的其他人上前阻拦,“还不快拦住!”
“岑嬷嬷,听我一句劝,咱们平和些将事情办了,总好过动粗。”木良清道,“脸面是小,性命,为大呀。”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岑嬷嬷看了眼躺在床上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泰和帝,再转向木良清时面上的气愤迅速被惊恐替代,“你要谋逆?!”
木良清摆手,押着岑嬷嬷的内侍一个手刀,利落地将人劈晕了过去。
赵皇后宫中的人见此情景顿时大乱,有的缩在一旁不敢动,有的竟趁人不注意逃出了内殿向外跑去。
奈何刚迈出垂拱殿的大门,两柄又凉又重的钢刀就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别杀我,别杀我……”内侍吓得软在地上。
此时里头的人架着赵皇后出来了,王嬷嬷跟在一侧,对殿前司禁军道:“辛苦各位大人,护送皇后娘娘回宫。”
一阵寒风袭来,摇晃着内侍们手里的灯笼,连人一起也被吹得不停颤抖。
目送着内侍将赵皇后送上銮驾,殿前司禁军护送着銮驾平缓前行,王嬷嬷才转身回内殿。
木良清正坐在床沿,用帕子替泰和帝擦拭眼泪。
喜云跪伏在殿中,一语不发。
“喜云公公,可考虑清楚了?”
“回贵妃娘娘,奴婢……奴婢愚笨,不知道娘娘叫奴婢考虑什么?”喜云此时心中万分后悔。
从许久之前,他就将宝押在了谢昱身上,因为不论怎么看端王谢昱都是大周储君的最佳人选。
可是万万没料到,居然会中途杀出一个木贵妃。她身为女流,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串通禁军挟持皇后。
喜云不停在心中思考,木良清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要扶持旁的宗室上位?还是……他们木家要自己称帝!
他被自己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
“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喜云公公应该深谙才对。”木良清将帕子折好放在床上,雍容地转身,“上次逆王发动兵变时,本宫就看出来公公是个聪明人。”
“奴婢不敢当。”喜云再次把头磕到地上。
“你幼时随父母一同逃荒来到南面,走到永安城外的时候碰见了劫匪,父母皆死于劫匪手中。而你,却侥幸逃过一劫,并且被一个路过的书生救了下来。”
喜云猛然直起身,惊诧地望向木良清:“贵妃娘娘怎知晓奴婢的身世?”
“后来书生将你带回家中,认作养子,教养成人。”木良清接着道,“你本是要参加科考的,谁知家中突遭变故,养父养母一同身患重病,急需用钱,弟妹年幼不能分担,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你一人身上。当时正好有人替一名罪宦之子寻找代替他受刑入宫的人,黑市的人便找到了你。”
喜云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你本是顶替那名李姓罪犯入的宫,后来得到前任内侍省都知贾元宝的青眼,把你认成干儿子,并且赏了你喜云这个名字。贾元宝倒了之后,你又认富贵做干爹,跟着他一起在御前侍奉。”木良清终于说完了,结尾时问道,“我说的可有错漏之处?”
“娘娘好记性!”喜云恭敬地说道,“没有半分错漏之处。”
他抬起手,郑重地向木良清行跪拜大礼:“奴婢愿听贵妃娘娘差遣。求娘娘垂怜,保老父老母与家中弟妹平安。”
木良清笑了,道:“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又省力。”
“你先起来吧。”
“谢娘娘。”
“今夜有件差事,需要你去替我办。”
“听娘娘吩咐。”
“你拿上牌子立即出宫,前往镇南王府找平昭公主萧燚。”木良清道,“就说……”
……
晚膳时分,金甲从城外归来,交给了萧燚两样东西。
“将军,都办妥了,这是房契与地契。”他道,“按照您的吩咐,将整座田庄都买了下来。”
萧燚接过,望着纸张的双眼微现笑意。只不过停留时间很短暂,一闪而过。
“辛苦了。”她将东西收入怀中,打算明日一早将它们送出去。
“将军。”恰巧此时铁衣来报,“郡主来了。”
萧燚惊讶,一个大步跨下台阶:“到哪儿了?”
“从正门进来的,就快到了。”
铁衣话没说完,只觉一阵风刮过,抬头时人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萧燚在前院接到了木良漪,第一反应就是把手往人衣服里探。
她将手伸进木良漪的狐皮斗篷里,把她的手钻入手中,温热的触感让她放了心。
木良漪笑弯了眼睛,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手炉碰了碰她的手背:“抱着手炉呢,不冷。”
“额咳咳……”后头追上来的铁衣眼睛像是被什么隔空烫到了一样,仰头看天,低头看地,转着圈儿地寻找视线落点。
萧燚又去摸木良漪身上穿的薄不薄,对于只摸到了单衣而不是夹袄,让她十分不满。
“斗篷太厚了。”木良漪解释道,“所以里面穿的薄,也方便我走动。”
“额咳咳……”铁衣见她们二人旁若无人地亲昵,自家将军还把手伸进人家衣服里摸来摸去不出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咳咳咳!”
“有人掐你吗?”
“没有,将军,我只是……”铁衣摸着自己的喉咙,道,“外头冷,咱们先进屋吧。”
木良漪笑道:“好吧,那就先进屋吧,我确实有些冷了。”
萧燚听她说冷,便顾不上是玩笑还是真话了,携着人便往里去。
走进酿泉居之后,铁衣跟金甲才发现青儿拎在手里的东西居然是两坛酒。
“大晚上的,你带这个来做什么?”
“姑娘要喝。”
“现在?”萧燚也有些惊讶,看向木良漪。
“晚间忽然想吃酒,也想跟姐姐一起吃。便叫吴柳套了车,载着我们去狗儿巷子买了羊羔酒,又转来了这里。”木良漪乖乖站着,让萧燚替她解斗篷。
金甲在房中备好炭盆,还有一盒子零嘴。
萧燚用红泥小炉将酒温热,约定道:“说好了,只吃三杯,不可贪多。”
木良漪笑得像只傲娇的猫儿:“知,道,了。”
萧燚将温好的酒缓缓注入她的杯中:“今夜来此,只是为了吃酒吗?”
“不是啊,吃酒是顺便,主要是为了见你。”木良漪望着酒杯,“再多倒些,斟满它。”
萧燚依她。
“啪。”青瓷杯捧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第一杯,祝愿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木良漪的祝酒词让萧燚发怔,手臂悬在空中迟迟未收。
心想事成……
她微颔首,惨淡一笑。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面的木良漪却吃的很慢,小口小口地品,十分珍惜这三分之一的量。相较于萧燚,她显得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酒杯被捏紧,萧燚指尖发白。她忍了又忍,理智与疯狂经过激烈的厮杀之后,终究是后者战胜了前者。
“要不要一起走?”她将视线钉在木良漪面上,害怕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木良漪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惊讶,好像早已料到她会说什么。
“走吗?”她轻声重复着萧燚的话,反问道,“姐姐,你再仔细想想,你最想要的是这个吗?”
“你的战场呢?你的北伐呢?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萧燚没说话,却下意识收回了目光。
“你看,你在躲我。我说中了。”木良漪接着道,“姐姐,你没办法抛下一切,也不能抛。你是萧燚,是杀敌的将军,你该勇往直前。‘逃’这个字,与你无关。”
“可是……”萧燚痛苦地说,“留下,就能做我想做的吗?”
“留下,就还有机会。”木良漪冷静地道,“但是走了,你就是抗旨的罪臣,便再也没有可能了。”
萧燚望向木良漪的眼神复杂无比。
她仰头饮下第二杯酒。
木良漪亲自为她斟第三杯。
酒为斟满,变故却至。
“将军,宫中来人!”
“三娘子,公主殿下,萧指挥使,快快救驾呀!”
萧燚将门打开,看见了一身狼狈的喜云。
“怎么回事?”
“指挥使,奴婢可算见到你了!”喜云一下子扑倒在萧燚脚下,“官家,官家等着指挥使入宫救驾!”
萧燚闻言色变,蹲下身掐着他的胳膊迫使他直起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些,官家怎么了?”
“奴婢……奴婢无意间听见皇后与侍卫马军司的赵大人密谋,他们要里应外合,逼迫陛下禅位与明郡王。”喜云道,“奴婢趁着天黑出宫令牌跑出来,求殿下快快入宫,保护官家。”
“公主殿下,如今能救官家的只有您了。”
“赵仓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木良漪从房中走出。
萧燚定了定,对木良漪道:“我要即刻入宫,你留在这里,让金甲和铁衣留下保护你。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踏出镇南王府。”
“姐姐等等我。”木良漪跑回房中,端着两杯酒走出来,“说好的三杯,还剩一杯。”
萧燚接过饮下,道:“等我回来。”
木良漪站在廊下,看着玄色披风在昏暗的光线下飘扬,然后迅速隐没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