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45、心中花园

　　等苏韵芷赶回家，摘下了自己厚厚的大围巾之后，对着镜子，她才发现自己的鼻子早就冻得通红。
　　双颊亦是火烧似的一片。
　　她捂着自己的脸，怔忡地望着镜子里的人。
　　自己在逃什么呢？
　　在害怕什么呢？
　　明明前几天，还能同路煜宁自然而然地相处，即便是共处一室，即便是距离亲近，她也不曾有过如今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是因为路煜宁说的那句，“我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还是，因为罗晓洛问的那句：
　　“你喜欢萧瑟吗”？
　　……
　　原本可以说服自己忽略的那些细节，掩耳盗铃假装不存在的那些情感，在再三的直言揭穿之下，她的自我建设似乎已经失效了。
　　什么合作伙伴啊，什么甲方啊，她曾经用这些明确的身份来框定自己和对方，她对自己是这么说的，对旁人也是这么说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试图把二人都钉在这个框架里，仿佛这样一来她和他的关系就和这些代词一样光风霁月了。
　　但是，就在今天，就在此时此刻，四下无人，唯有镜中之人与她对望。
　　她敢对自己说实话吗？
　　实话，又是什么呢？
　　……苏韵芷颓丧的从镜子前走开，转身窝到了沙发里，拽过一个靠枕抱着，闷闷的发起呆来。

　　第二天，苏韵芷再次出门上课的时候，她很谨慎。
　　下楼后，先左顾右盼一番，临到小区门口，再次踮着脚张望，最后到了校门口，她仍然不忘逡巡四周。
　　……不过一切安全。
　　没有再次遇见“散步”的路煜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路煜宁都没有再出现过了。
　　就像一阵突兀的风，轻易的来，又随意的消失。
　　苏韵芷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是为之庆幸，还是……失落。
　　她愈发惴惴不安，搞不懂自己的心事。
　　这会儿正在上《古典音乐鉴赏》课，老师正在讲台上挥舞教棒，激情洋溢地赏析舒曼的《梦幻曲》，苏韵芷双手托腮看似认真听讲，实则神游中。
　　“《梦幻曲》是舒曼最经典的曲目之一了，这段旋律优美如歌，于技法上并不特别难，但它蕴含的情感格外丰沛，情不自禁将听众带入诗意的想象之中。如果说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梦幻曲》的听众，眼前所浮现的场景或许能有一万个。”老师一边说着，一边播放钢琴家霍洛维兹的弹奏实录，“我们现在就来听一听，看看大家对于《梦幻曲》有怎样的意象描写。”
　　其实《梦幻曲》一类的著名曲目，他们这些音乐生都是听过的。
　　非常婉转柔美的一段旋律。
　　苏韵芷继续发着呆，第一小段的旋律悠悠扬扬荡入了她的耳中。
　　相对于整体格调，第一段是偏冷的，有一种“静”感，让人不由的沉下心来去倾听、去思索。苏韵芷半闭着眼睛，在钢琴曲的安抚下，浮躁渐去，她恍惚间有了这样的念头：
　　……其实他和她本就不该有过度的交集。
　　他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她也是一样。他们二人的开端本就单纯，仅仅是为了工作而已，理应“从一而终”。
　　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屏幕上，垂垂老矣的霍洛维兹垂着眼皮安静地弹奏着，自他凹陷的眼窝中读不出任何表情。
　　已然到了曲目的第二小段。
　　音乐是很神奇的事物，第二小段的主旋律明明就取材自第一段，但调性与和弦上的轻微变动，就使得这段的听感更为明亮豁达，使人昂扬起更为积极的情绪。
　　苏韵芷也觉得欣然起来，她想，这样很好，她和他回到二人本该处于的位置，从今往后她又可以抬头挺胸面对罗晓洛了，也不用发愁如何向森哥交代。
　　……这就是最好的走向了。
　　走神间，已经来到了《梦幻曲》的第三小节，最为柔婉动听的一节。
　　这首曲子确实不太艰涩，比起那些炫技炫得只能看到手指残影的曲目来，视频里的霍洛维兹指法柔和，举重若轻，弹奏出的声调却不像泉水般清澈，它过于柔美梦幻了，像一袭轻纱，或是一层薄雾。
　　苏韵芷不由地闭上了眼睛，沉浸于音乐之中。
　　舒缓的、优雅的音符在她耳边盘旋，像是羽毛般轻柔，拖着一道晶莹闪烁的尾痕，又化为了星星点点的齑粉。它们落了地，却没有消散，自沃土中探出一朵朵紫罗兰色的花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音符潺潺绵绵，花海逶迤丛生，漫山遍野染上了如梦似幻的浅紫。
　　抒情动人的钢琴曲，营造了一片只属于她的永恒花园。
　　夜空是墨蓝般的天鹅绒，缀着几颗星子，以及一轮泛着浅黄光晕的圆月。推开雪白的栅栏门，遍地的花海像是漾着莹莹的柔光，而在花园的正中央，有一个披着月光的颀长身影，伫立着，等候着。
　　……是谁？
　　苏韵芷猛地睁开眼睛。
　　浪漫梦幻的意象瞬间消弭于无形，属于路煜宁的相貌亦寸寸碎裂。
　　霍洛维兹徐徐按下了轻盈缥缈的尾音。
　　这是演奏会的实录视频，一曲终了，观众们纷纷鼓掌，老迈的钢琴家侧头微笑，眼神有片刻与摄影机的交汇，仿佛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南北半球的空间，与此时此刻的苏韵芷对视了。
　　老人也在慈祥地问她：
　　你希望出现在你心中花园里的人，是谁？
　　苏韵芷无措地低下头去，心跳如擂，面色绯红。
　　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

　　路煜宁这几天很忙。
　　……忙着想点子。
　　没有恋爱经验的他，很难理解为什么苏韵芷对他有所回避，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名正言顺的走到她身边去。
　　总不能天天散步吧？
　　为此，他充了个视频网站的会员，勾选‘恋爱’项，一口气刷了好几部言情电视剧，还去小说网站上啃了几本女频顶流文。
　　……只能说过程很痛苦，结局也不甚美好。
　　他是拉着倍速看剧的，一边看一边皱眉，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女主笨手笨脚的做错了事反而会得到青睐，也没明白为什么男主只不过是凶巴巴的壁咚了一回，就能叫女主芳心暗许。
　　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如果他也像这样挑着阿芷的下巴对她邪魅一笑，对她说：“女人，你引起了我的兴趣。”那阿芷会有怎样的反应？
　　……扇他一巴掌是不至于的，估计，会用看弱智的眼神看他吧？
　　想想就要脚趾扣地啊。
　　路煜宁最后还是舍弃了这些“教材”，深刻理解了现实与文艺作品的区别。
　　看来还是得向“三次元”的正常人取经。
　　至于取经对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八王张志辉。上回他和阿芷说，八王惯会骗女孩子，这可不是说说的。八王情史风流，最擅撩妹，身边朋友皆知。
　　但路煜宁犹豫几番，还是决定换个对象。
　　倒不是怕自己被八王揶揄，而是有点担心八王的高明“手段”。
　　他确实是想追求苏韵芷，但不是想哄骗她、引诱她、迷惑她。
　　他要让她喜欢他。
　　路煜宁认为这其中还是有差别的，如果他真去学了八王手上那些骗姑娘家的把戏，那反而是对这份感情的某种亵渎了。
　　所以他最后还是给沈楠打了电话。
　　“喂，楠楠。”开宗明义，直截了当，“问你个事儿，能……能教教我怎么追女孩子吗？”
　　“……”沈楠反应极快，“可以啊，第一桩，先搬到海市去。”
　　“额，已经搬了。”路煜宁的回答里透着那么一股子讪讪的味道。
　　隔了一秒钟，沈楠才反应过来，言下之意，路煜宁这是承认了。
　　承认自己要追的人就是苏韵芷了。
　　她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挤兑朋友的好机会，笑得促狭极了：“哎哟哟，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我和阿芷只是普通关系’的人是谁？那个犟着脖子说‘没必要搬到海市住’的人是谁？”
　　路煜宁摸摸鼻子，安然接受这份嘲讽：“此一时彼一时么。”
　　沈楠毫不留情拆穿他：“得了吧，当时你就相中人家了，只不过你个傻子自己不晓得！”
　　旁观者清，身为路煜宁的好朋友，沈楠对他知根知底。
　　这小子什么时候对一个女孩子这么上心过？
　　帮她找商单，陪她来璨星，她一哭一闹他就要急着去哄去追，哼哼，重色轻友的典范。
　　除了是喜欢，还能有什么答案？
　　……
　　说笑归说笑，自己好友感情上有了着落，沈楠肯定是要为他开心的。然而，这个对象却又是她不甚喜欢的苏韵芷，两头一相加，沈楠说出来的话就点刻薄了：“路队，你究竟为什么会喜欢苏韵芷呢？”
　　她吹了吹自己指尖的一缕头发，锐评：“苏韵芷，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除了她那一把嗓子之外，我看不出她的任何优点。你到底喜欢她什么？难不成，你真的是个声控？”
　　但是沈楠又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断：“要真是声控，之前那个唱民谣的七海，你咋看不上？人家可是你的死忠粉，缠着我好几回了让我给介绍，你死活不肯松口，害的七海差点以为是我不尽心。”
　　这样一说，沈楠又想起更早之前的事情来：“还有一个搞唱跳rap的女团小妹，也是人美歌甜那一挂的，人家都追着你到德国，还摆明在微博上cue你了，你理都不理会一下。苏韵芷到底哪里出奇，能够拨动你那颗石头心？”
　　……
　　路煜宁都快把这些破事儿给忘了。
　　不过被沈楠这么一问，他自然而然地回忆了一番自己与苏韵芷相识至今的点滴，一路追根溯源到了尽头，终于得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结论：“楠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声控，我好像是……阿芷控。”
　　……好肉麻的发言。
　　但路煜宁认为自己形容得恰如其分：“我不懂音乐，听不出那些歌手唱的好坏，但阿芷的声音是独一无二的，有一种很特别的温暖，就像，就像是……”
　　他一时找不到形容，视线一荡，扫到了桌上的那盘陈旧录音带。
　　路煜宁的双眸倏地一亮。
　　过去苦涩童年的救赎，与当下汹涌澎湃的情感，奇迹般的汇聚到了一处。
　　他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对苏韵芷的声音情有独钟：“就像你小时候唱的那盘儿歌磁带一样，只要听着它，就能让我心安。”
　　“她就像是……我魂牵梦萦的归处。”
　　……沈楠实在是忍不住，来回抚摸自己的双臂，检查一下鸡皮疙瘩还在不在。
　　人一发起恋爱病来，就会酸成这副模样么？
　　她连取笑他的心情都没了，只想快点解决了他的问题，好结束这段肉麻兮兮的通话。
　　沈楠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还是来讨论讨论你如何把人家追到手的问题吧。”
　　扫了一眼日历，她立刻就给他出了主意：“眼下快到圣诞节了，正好是个约会的好时机。苏韵芷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这点路煜宁很清楚，也很确信：“音乐，她就喜欢音乐。”
　　沈楠“哦”了一声，帮他把约会计划完善一下：“那你就在圣诞节邀请她去听音乐会、演唱会、歌剧，什么都行。等约会结束了，再寻一个浪漫点的地方看灯、看烟花，圣诞节总不会缺这些景物吧？届时这小氛围不就来了？等小桃……苏韵芷被漫天灯火迷得五迷三道的时候，你就直接a上去，该抱抱该亲亲，水到渠成！”
　　……这最后一句话说的过于直白，直接让路煜宁脑海里有画面了，他面红耳赤，只觉脸热：“这，倒也不必这么快。”
　　沈楠忍笑，给予了真心祝福：“行了行了，快买票去吧，祝你早日上垒，啊不是，早日牵手成功！”
　　等经纪人王姐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进屋的时候，就看到沈楠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满脸都是促狭的笑意。
　　“发生什么好事啦？这么高兴？”王姐将果盘放到她面前，笑问。
　　“啊，没什么。”沈楠叉了一块苹果送到嘴里，眉眼弯弯，“刚刚和一个纯情小傻子打电话呢。”
　　王姐知道她说的是路煜宁。
　　在沈楠这儿，“傻子”是经常被扣在路煜宁头上的外号，王姐见怪不怪了。
　　若换做平日，王姐估计会饶有兴致的继续八卦两句，不过眼下有正事要说，就没那份心情了。
　　“楠楠，《九霄》的选拔名单正式宣布了，咱们璨星推的是你、黎七海还有杨雅雯。”王姐将这次选拔的详情告知沈楠，“这次《九霄》排场搞得很大，不仅邀请了娱乐公司、唱片公司的新星，还给了各大音乐高校不少名额，到时候你们这些歌手就要和人家大学生同台竞技了，据说还是全程直播，杜绝修音。你千万要重视起来，万一在台上输给了素人，那丢脸可就丢大了。”
　　沈楠又叉了一块苹果，含糊不清道：“我输给素人？不至于吧？”
　　王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这种傲慢的心态就不对！素人难道就没有厉害的歌手了？别人也是从小学音乐的，不见得差到哪里去。”
　　沈楠咽下嘴里的东西，抽了张纸巾抹嘴。
　　“王姐，你说得没错。”沈楠终于想起来了。
　　小桃子不就是“素人”么？不就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么？
　　……她会参加这次选拔吗？
　　沈楠忽然燃起了满满的斗志。
　　你小桃子不是一直对过去那次失败耿耿于怀么？
　　那么，现在有一个重新踏上舞台，公平竞技的机会了。
　　来看看这次，鹿死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