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4、职业选手

　　赢下这局游戏之后，路煜宁这才感觉有些饿了。
　　怎么可能不饿呢？这会儿都下午两点了，饭点早就过了。
　　自打他离开RGD电竞基地，这一个多月下来，每天的生物钟都叫一个随心所欲。
　　他的大学复学申请还没通过，离开赛场无事可做，整日浑浑噩噩肆无忌惮，仗着年轻身体底子好，日子过得散漫而颓废。再加上时不时的噩梦侵扰、彻夜无眠，照这样下去，怕是哪天在家里猝死了，都没人知道。
　　……倒也好。
　　路煜宁自嘲地翘了翘嘴角。
　　他将直播间切换到后台模式，点开外卖软件随意划动着。
　　结果才刚划了两页，突然就进了个电话。
　　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是“八王”。
　　“喂？”他接通电话后调至外放，继续翻看外卖软件。
　　没想到，电话那头却是一声气震山河惊天动地的怒吼：“路煜宁！你这臭小子溜哪去了？训练时间到了你不知道吗？！”
　　……
　　多么理直气壮，多么理所应当。
　　路煜宁差点被这道气势十足的洪亮嗓门给唬住。
　　他本能地一愣，甚至需要稍微想想才能反应过来：“……八王，我已经退役了。”
　　是啊，他早在一个半月前就官宣退役，彻底离开电竞游戏——“战塔”的职业赛场。
　　RGD电竞战队的传奇一号位选手，游戏ID“萧瑟”。
　　他已经与这个名号没关系了。
　　身为RGD主教练的八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老家伙整什么蛊呢？
　　电话那头，八王的声音静默片刻，转成了略显讪讪的笑声。
　　“哎呀阿煜，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成绩又这么好，正是当打之年！别动不动就说退役的，退哪门子的役呀？”
　　……所以方才的当头棒喝果然是在整蛊。
　　路煜宁揉了揉额角，深感无语。
　　“对啊八王，这会儿不是训练时间吗？”他反过来拿同样的话术问对方，“你这个教练不在训练房督战，溜出去偷懒？”
　　身为RGD的前任carry，路煜宁当然很清楚战队的训练时间。
　　每天下午一点到五点，晚上七点到十点，雷打不动。
　　八王哪来的闲工夫同他在这儿唠嗑？
　　电话那头的八王闻言，吐出一个长长的“唉”。
　　“阿煜啊……”八王的声音苦闷极了，“我这教练，怕是要当到头了！”
　　？
　　路煜宁滑动外卖软件的手指顿住了。
　　八王，大名张志辉，RGD电竞俱乐部的金牌教练。他早年也是电竞游戏“战塔”的职业选手，退役后转到教练岗，因他过去职业ID带有一个“8”，故而大家当时都叫他小八。
　　等当了教练，资历上去了，圈内人都敬他一声“八王”。
　　当然这得是打得好的时候，成绩不好了，他的外号自然就会变成“王八”了。
　　八王担任RGD俱乐部的教练也有三年时间了，期间战队表现一直不错。而去年，RGD战队更是冠绝群雄，整个赛季都表现出了无可争议的统治力。这份功劳除了要颁给战队里的五名职业选手之外，第六个功臣无疑就是八王了。
　　而现在，教练生涯一贯顺风顺水的八王，竟遭遇到了人生中的滑铁卢？
　　“怎么？”路煜宁表示了适度的关心，还试图开个玩笑来缓和对方的沮丧，“你该不会又要去结婚了吧？”
　　……
　　可惜路煜宁说笑话的本事一向不高明，每每只能收获适得其反的效果。
　　八王的声音听起来更为悲愤了：“……阿煜，要是我教练干不下去了，我就每天上你家蹭饭吃！毕竟，你就是害我失业的罪魁祸首！”
　　……还能甩锅到他身上？
　　路煜宁啼笑皆非。他三下五除二点完外卖，终于有功夫好好倾听老教练的诉苦了：“细说。”
　　八王迫不及待地开始陈情：“阿煜，顶替你位置的新任一号位小莫，简直是……非人类啊！完全是灾难级表现！咱们RGD要完啊！”
　　说得有够夸张的，路煜宁不大相信：“不至于吧？小莫之前在二线队打比赛时我看过，挺好的一位选手，基本功扎实，打法也很稳健。”
　　这话算是中肯，从职业一号位的角度来看，小莫大抵可以算是中规中矩，起码是能保住队伍下限的，哪里会像八王说得那么不堪。
　　而八王也想不通这一点：“谁说不是呢？当初就是看他在二线队表现好、有潜力，才挖他来我们RGD的，没想到他过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畏手畏脚犹犹豫豫的，但凡有一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实在是看得人来气！”
　　路煜宁随口宽慰：“小莫刚来RGD，一时间和大伙儿磨合不到位，也很正常，你这个做教练的要耐心，多给别人点时间。”
　　话虽在理，听着却有些苍白。八王显然没有被安慰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哪里还有时间啊？月底就要打预选赛，照小莫这个表现，咱们RGD别是连国内预选都出不去，要变成职业圈子里的笑柄了！唉，到时候我这教练也该下课了！”
　　路煜宁看了眼日历，预选赛确实开赛在即了。
　　“战塔”是目前全球首屈一指的电竞游戏，热度极高，整个游戏产业链也很成熟，每年大大小小的国际赛事加起来得有十几个。
　　眼下最近的就是十一月的ESL国际联赛，每个战区都要先通过预选赛决定出线名额，才有资格站上国际赛场，要是豪门电竞战队RGD连国内预选都赢不了，那可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话都说到这里了，八王最终还是吐露了自己这通来电的真实目的。
　　“阿煜，你还是考虑考虑，回来吧？”
　　“现在还是转会期，只要你肯松口，合同、薪资什么的我全部帮你谈妥，半点不用你操心！只要你肯回来！”
　　“RGD需要你。”
　　……卸去所有玩笑搞耍的口吻，一番话说得诚恳至极。
　　只可惜，路煜宁静默片刻后，仍是一口拒绝了。
　　“八王，我已经退役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煜宁语调淡淡，平静至极。
　　他抬眼看向了自己的电脑屏幕。
　　登陆“战塔”客户端的，是名叫“达达鸭”的小号。
　　而那个光鲜的、传奇的，名为“RGD.萧瑟”的账号，已然被他封存。
　　时限，或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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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那头猛然一声闷响，像是八王在恨恨地拍大腿：“退役退役，谁同意你退役了？你的合同还压在杨公子的办公室呢！他可是说得明明白白，你这是暂时离队，给你放个长假而已！”
　　“再说了，你才二十岁！正是职业选手的黄金年龄，哪有你这种年纪的小伙子退役的？！”
　　八王实在想让路煜宁回来，索性把这里头的利益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去年你在RGD打了一整个赛季，拿了多少奖金？得有四千多万吧？今年再打一年，哪怕赶上去年的成绩，咱们随随便便拿个四强六强的，也能有千万奖金入账啊！”
　　话再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白捡的钱！你小子都不肯来捡一捡么？！”
　　当下电子竞技正是朝阳产业，“战塔”的热度亦是有目共睹。更别提这个赛季，中东那几个石油大国都宣布入局，整体奖金数额定要比去年再涨一个台阶，八王说这是“捡钱”，其实半点不差。
　　但路煜宁的回答却是惫懒的：“八王，钱这东西是永远挣不完的。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这些奖金已经够我祸祸的了。况且，我已经递交了复学申请，明年就正儿八经回去念大学了。”
　　“唉！”八王只有叹气的份。
　　少年人就是这样的，清高，浪漫，心怀自己的乌托邦。对比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成年人来，缺少了功利心与现实感，所谓的“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么！
　　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哪个愿意一头扎在钱眼子里？庸俗不庸俗？
　　路煜宁这小子平时看着老成，实际上也才刚过二十。
　　确实是该读大学的年纪啊。
　　孩子罢了。
　　奔三的八王油然生出了一股家长般的欣慰与感伤。
　　但他还是不想放弃：“那梦想呢？去年咱们RGD拿下了四冠一亚，离大满贯只差最后一步！况且，咱们错失的那个冠军，还是最为重要的那枚不朽盾，至高荣誉啊！你就不想今年把它夺回来吗？”
　　梦想啊……
　　多么美好的一个词。
　　只可惜，名为“萧瑟”的担子太重。
　　他已经负担不起了。
　　路煜宁垂下眼皮，眸光黑沉沉的，深不见底：“……不了，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八王不解，追问，“‘战塔’这个游戏没意思了吗？”
　　“‘战塔’很有意思。”路煜宁坦然承认，只不过……
　　“当职业选手，真没意思。”

　　磨磨蹭蹭的，这通漫长的电话终于打完了。
　　尽管在通话时，路煜宁平心静气地一次又一次拒绝了八王的盛情，但放下手机后，他却觉得有股莫名的烦躁感。
　　很难说清是某种躁动或者是蠢蠢欲动，就像是冰封的湖面被人用大锤子砸开了一道裂缝，依稀可以窥见厚厚冰层下不停涌动的暗流。
　　路煜宁冷着一张脸，重新切回了“阿芷爱唱歌”的直播间，将音量调到最大。
　　瞬间，清越嘹亮的歌声响彻整个房间，音波势不可挡地灌入耳中，以这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强势阻隔了他所有多余的思考。
　　他垂下眼皮，放松背脊倚靠在舒适的电竞椅背上，在歌声密密的包围下，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平静。
　　果然，万物相生相克，名为“阿芷”的女主播的声音，大概就是对他的特攻。
　　路煜宁又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虽然不知缘由，但效果无可替代。
　　听了会儿歌，手机忽然又震动起来，路煜宁皱皱眉头，再次接听：“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几分埋怨：“外卖到了！按了好几次门铃了都！没听见吗？”
　　“抱歉，马上来。”路煜宁飞快起身下楼。
　　他快步走到大门，一打开，外卖小哥颇为不耐地将拎袋直直递到他鼻子跟前，他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外卖小哥不爽的眼神在他脸上飞速打了个转。
　　随后，倏地停住。
　　“你……”外卖小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是……”
　　路煜宁一愣之后，飞快否认：“我不是。”一边说，一边想立刻把门带上。
　　但外卖小哥早已一把扒住门沿，双眼放光，声音亦激动得发颤：“萧瑟！你是RGD战队的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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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吹过一阵穿堂风。
　　就像是两个月前西雅图的热风重新自耳畔拂过。
　　路煜宁掩下所有情绪波动，神色平静如初，就像对方口中的“萧瑟”是个陌生人的名字。
　　“你认错人了。”他淡漠地垂下眼帘，再次否认。
　　“……啊？”外卖小哥终于被搞得不自信了，讪讪地缩回手，“这样吗？抱歉……”
　　房门终于合上，将对方“不可能啊，明明就是萧瑟”的喃喃自语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