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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天海辽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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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这场“送别会”差不多也到了尾声,离登机时间已经不远了。
远远的,有窈窕人影娉婷而来——是林奕,她刚才也在另一个角落同自己的亲友告完了别,这会儿二人相聚,准备携手进安检。
就在此时……
“Sue!”金发碧眼的洛伦佐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险些来晚了!高架上堵车!还好赶上!”
苏韵芷愣了一下:“呃,你……你怎么在这儿?”早先洛伦佐问过她的航班,她就直说自己要和同学同乘,婉拒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后来洛伦佐没再多问,她还以为对方打消这个念头了。
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机场相遇。
洛伦佐笑眯眯道:“Sue,我可能没告诉过你,我和伯克利曾经有过合作。啊,那儿有位美丽的教务老师,对我很是青睐!”
……原来是伯克利那头泄露了行程。
既然都“遇见”了,苏韵芷也不好不搭理人,毕竟伦敦的情分在,仍旧是朋友嘛。在洛伦佐的明示暗示之下,她无奈地做了个简略引荐,让大伙儿互相认识。
洛伦佐是社牛,讲起话来本就一套一套,兼具意大利男人的热情浪漫,这一点在他面对金枝时格外突显,那叫一个张口就来:“美丽的女士,伟大的母亲!Sue一定是遗传了您的容貌与智慧,她雾气般迷人的黑眼睛与您的如出一辙!”
……试问哪个中年女性在听到这种恭维时能保持嘴角扁平?
热热闹闹打完一圈招呼后,时间就真的差不多了。
该进安检了。
隔着围栏,苏韵芷用力挥手,同自己的亲人、爱人、友人挥手告别,她清楚看见了他们眼中的不舍,她知道自己的神情也是一样的。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啊。
一咬牙,她最终还是回身,大步向远处走去。
林奕走在她的左边,洛伦佐落后半步在她的右边,在有人经过时,他便很绅士地虚张着手臂,替她挡开路过的行人。
三人愈行愈远,终于看不到了。
只留下送机的人,怅然若失。
金枝倚着苏鹏的肩膀,忍了半天的眼泪潸然落下,罗晓洛鼓着脸,摇着陆以森的胳膊直嘀咕:“坏!阿芷该不会要和林奕要好了吧?”RGD的众人心情没那么沉重,都嘻嘻哈哈围着莫一凡打趣,杨桦则站在苏家夫妇身边,等他们情绪稳定些了,他还有些关于苏韵芷的商务项目想谈谈。
沈楠扒着栏杆,懒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路煜宁的胳膊,调侃道:“看你这幅依依不舍的酸样子,这么不舍得,干嘛不跟着去美国当陪读啊?你还真的想正儿八经念个大学不成?”
路煜宁的答案很简单:“那样,她不喜欢。”
自打上回录音棚的争执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面对面。
都不是小心眼的人,当时那股子气恼愤懑,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
尽管已经不气了,但嘴巴上该使的坏还是要使的,沈楠眼珠子一转,又起了促狭主意,便阴阳怪气道:“哎,该说不说,刚刚那位洛伦佐还真挺不错的,长得帅气质也不差,对你家小阿芷还殷勤得不得了。路队,要是人家对阿芷有意思,咋办?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你想管也管不着啊!”
路煜宁笑了笑,很坦诚:“他确实喜欢阿芷。”
“……啊?!”沈楠这下是真的呆了,她本意只是戳戳对方肺管子拌嘴玩儿,谁曾想还真的确有其事,更关键的是……
“不儿,你这是什么反应啊?!”沈楠难以置信,声音不由拉高了一个八度,“你这微死感是怎么回事?有人在觊觎你的亲亲女朋友诶,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还是人类吗?!”
路煜宁很正经地反问:“那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反应?”
“就……”沈楠斜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直接拿腔拿调地模仿起来,“‘我警告你,离我女朋友远点,我们俩感情好得很,请你不要自取其辱当第三者!’就这样放几句狠话啊!”
路煜宁直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果像你说的,感情很好,那么压根就没有第三者插足的余地,对方想插也插不进来,不是吗?”
“啧!”沈楠很嫌弃地发了一个拟声词,“搞了半天,原来是在秀恩爱啊!我真是多余问你!白白吃了一嘴狗粮!”
路煜宁本想解释,然而巨大的嗡鸣声与震感响起——停机坪上有航班要起飞了。
透过落地玻璃能看见,远远的,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急驶,它奔跑到了漫长航道的尽头,积蓄了足够的动能,随后昂起机首,跃向半空。
那是积攒了足够能量后,一往无前的翱翔。
路煜宁仰着头,眯着眼,望着铁翼白鸟持续不断地攀升,愈来愈高、愈来愈小,坚定地飞向无垠的高天。
他垂眸,终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低哑的声音不知是讲给沈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那样的。”
“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去思考,琢磨了好几个夜晚,终于搞清楚了自己最大的愿望。”
“我希望——阿芷能自由地、幸福地、酣畅地,选择自己的人生,没有人可以妨碍她的这种自由。”
“即便是我,也不可以。”
……
沈楠有点儿懵圈,她艰难地试图去理解:“等会儿……你的意思是,即便阿芷另寻新欢了,也没关系,只要她幸福,就好。是这样吗?”
路煜宁坦然道:“是。”
“我你x……”沈楠真的快爆粗口了,只觉得脑仁嗡嗡的疼,“你是有什么毛病吗?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突然开始搞圣父情结了?!这里也没别人,你是想感动我还是感动你自己啊?!做个人吧!”
可能是沈楠的反应激烈过头了,终于引起了路煜宁的困惑,他眉梢微扬,神色中流露出带点儿孩子气的茫然——自己刚刚说的那些、好不容易才想清楚的那些,在旁人眼里竟然是这么离奇的发言吗?
还没等路煜宁搞明白,沈楠突然神色一松,满脸的恍然大悟:“哦~我终于懂了!”她面露得色,狡黠道,“路队啊路队,差点被你装深情骗进去了!真相其实是,你压根就没那么喜欢阿芷,对不对?所以你巴不得情敌环伺,巴不得有人哄了阿芷去,好解套!哎嘿嘿嘿,被我猜中了吧?”
这才是正常人的逻辑嘛!沈楠深觉自己明察秋毫。
路煜宁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淡淡回了一句:“怎么可能。”
“切……”沈楠还要再辩,忽而听见有人在喊他俩,一抬眼,才发现大部队正准备要回去了,在招呼他们呢。
于是话题自然中止,二人不再多言,快步赶上。
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多的是离别、多的是感伤,路煜宁与一簇簇人群擦身而过,属于旁人的不舍与眷恋,就在咫尺之外——哭得肝肠寸断的姑娘,吻得难舍难分的恋人,单膝跪地哀求挽留的痴心汉。航站楼的人间百态,或许不比医院急诊室的少。
毫无疑问,那些都是“爱”,热烈而外露的,冲动且盲目的。
是一场华美璀璨的烟花,其耀眼处足以照亮漆黑的夜,然盛放过后,只留下满地灰烬。
正如路煜宁所说,他思考了很久、很久。
他不懂爱,没有人教过他,父母之爱是荒诞,亲子之爱是泡影,美好与温馨是存在的,只不过从没有存在于他的身上,路过无数亮着晚灯的窗口,只不过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这种感觉当然是不好受的,然万事万物都有个源头,他试着去解题、去追根溯源,反复思量权衡后得出的箴言有且只有一条
——爱,不可强求。
每个人心中对于“爱”的描述各有不同,而这就是路煜宁能给出的答案。
一路往航站楼大门的方向走,他们穿过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经过一面偌大的电视屏,上面正在播放一支保护动物的公益广告,说是现在通过人工繁育,已经让好几十种动物脱离濒危状态了。画面里,一只小雏鸟从人工巢穴里探出脑袋,一条机械臂正在模拟鸟妈妈,抓着虫子在喂。
雏鸟吃得很欢,张着喙嗷嗷待哺,一点儿不害怕眼前这个钢铁巨物,甚至还表现出亲昵之意。
路煜宁瞥了一眼电视屏,想起来了——他和阿芷一块儿看过动物世界,里面提过的,这叫做“印随效应”,就是说很多动物幼崽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当做“妈妈”。
人类,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潜意识呢?
如果说患有视线恐惧症的阿芷,一直活在自己为自己构建的“壳”里,那么——
她当然会天然地信任、依赖、感激、亲近,破壳后第一眼见到的他啊。
这些复杂又真实的感情交融在一起,会呈现出近乎于“爱”的假象吗?
……不知道。
他是个愚钝的凡人,是个爱情的初学者,他不可能知道答案。
不过他听过类似的童话故事——是阿芷说给他听的,故事里的王子周游列国,寻找自己心爱的王妃。那么换而言之,公主也是一样的,破壳而出的新生公主,有去看、去尝试、去寻找的资格。
他会在这里等。
穿过大门,迎来的是室外的耀眼阳光,明明车水马龙行人如织,路煜宁却觉世界空茫——他不再有归处了。
深呼吸、再呼吸,他强压下心中的萧索,走到苏家夫妇身边,勾起一个礼貌得体的笑容,低声道:“叔叔阿姨,你们都知道我的电话,如果之后有什么需要晚辈帮忙的,随时告诉我,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这是苏韵芷离开前拜托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反过来也是一样,远走他乡的孩子亦会挂心父母的健康平安。
金枝“嗳”了一声,动容道:“我们都晓得的,小路,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说着,她叹了口气,感慨,“阿芷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的,乖乖巧巧哪儿都好,就是爱音乐爱到痴迷。小时候去艺术团,后来……闹成那样,也从没放弃过音乐梦。那时候她执意要考音乐学院,她说,妈妈,我知道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听众了,但我还是想学,我想让自己唱的更好,哪怕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她是向着太阳追梦的人,绊了跤跌得头破血流,爬起来、淌着血,仍然坚定地往前走。
路煜宁当然知道,他的阿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值得无限广阔的天地。
“是啊。”他微笑赞同,“阿芷她,从小就很超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