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1、音乐学院

　　苏韵芷第一次听到“萧瑟”这个名字，是在八月末的时候。
　　大二开学在即，她要回校缴费，办理入学手续。
　　此时正是海市最为酷热的时节。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半，日头之毒辣丝毫不逊色于正午，地面温度直逼45℃，砸一只鸡蛋在地上没几分钟就能熟。
　　如此炎炎，马路上自然是没什么行人的——谁乐意在这种时段出门啊！
　　大概苏韵芷就是唯一的那个例外。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T黑裤，撑着一把薄荷绿的遮阳伞，步履轻快地走在街上。尽管热得大滴大滴的汗水往下淌，心情倒是轻松自在
　　——这会儿大马路上寥寥无人，手里的遮阳伞还能名正言顺用来挡脸。对苏韵芷来说，这么“安全”的世界，真是难能可贵。
　　很快就到了学校，“海市音乐学院”六个楷体大字高悬在牌楼门上，苏韵芷从大门下穿过，再拐了个弯，径直走进政教大楼。
　　该说不说，她的如意算盘打得挺不错——大下午的热成这样，零个人愿意出门，想必是遇不上旁人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等她走进缴费处，眼前赫然便是四五个正在排队的男生，还在嘻嘻哈哈地打趣说笑。
　　……苏韵芷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嘴角。
　　既如此，也没招了，她只好老老实实排在那伙男生的身后，垂下头、缩着肩，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颗毫无存在感的植物。
　　而那群男生果然没发现多了个人，仍然恣意地大声交谈着。
　　“哎，前天的决赛看了没？我靠！萧瑟那惊天一波！”
　　“Tmd！别提了，我一晚上没睡着啊！狗x的萧瑟！畜生萧瑟！”
　　“白瞎了我两个月生活费！干！我已经在萧瑟微博下面问候过他全家了，呵呵，如果他，有，的，话！”
　　“哈哈，兄弟实惨！我倒是觉得也没必要全怪萧瑟吧，毕竟……”
　　“停停停！别替萧瑟说话啊！否则朋友没得做！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记住，是永远！”
　　“这种犯罪级别的表现，我TM黑他一辈子！事已至此，希望萧瑟回国的航班出点事吧！”
　　“没必要没必要，别这么说！”
　　……
　　此番对话完完整整进了苏韵芷的耳朵，直听得她咋舌，尤其是其中的部分用词太过恶毒了，着实是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说实在的，她从没听过“萧瑟”其人，但这会儿她不免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天然的好奇——这位萧某人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值得被人恨成这样？
　　“萧瑟、萧瑟……”苏韵芷静悄悄地默声重复了这名字几遍，打算待会儿去网上搜一搜这位老兄的“光辉事迹”，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不过，光听发音，也不知道是不是“萧瑟”这两个字。
　　潇色？
　　魈涩？
　　她胡乱神游着，就没顾上眼前。这会儿，那伙男生已经办完了手续，结果一转身，压根没注意身后还有个毫无存在感的姑娘在，没留神就直接撞上了。
　　“哎！”苏韵芷一下失了平衡，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幸好没摔一个屁股墩。撞人的男生自己也愣了，挠着头道歉：“对不起啊！是我没注意！”
　　他的音量不低，缴费处一共就这么大，自然的，其余人的视线瞬间都朝这里投射过来。
　　……似山崩海啸。
　　苏韵芷登时面红如烧，似乎浑身的血液都一股脑涌到了头顶。
　　她死死埋下头，搂紧自己的随身小包，逃也似的冲到了缴费台，连一句“没关系”也没顾上说。
　　教务老师奇怪地瞅了她一眼：“证件。”
　　她抖着手从包里掏学生证，听着身后那群男生离开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与心跳渐渐平复。
　　……总算是“活”过来了啊。
　　经这么一吓一闹，方才那些的好奇与遐想，当然都灰飞烟灭了
　　——苏韵芷彻彻底底，把“萧瑟”忘得一干二净。
　　-
　　时值十月，秋高气爽。
　　刚刚结束了国庆黄金周的学生们，一个个都不免有些“节后综合征”，课堂上大多没精打采，呵欠连连。
　　上学当然比放假痛苦多了。
　　海市音乐学院清音楼三楼的教室里，正在进行《西方音乐史》的授课，主讲老师连绵不断的声音像是催眠，苏韵芷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把玩着圆珠笔，安安心心地神游天外。
　　确实是很安心，这个靠角落的座位本身就不打眼，再加上苏韵芷本人所特有的伪装术——毫不起眼的素色衣服，加上没啥存在感的安静气质。
　　最重要的，还有她那一头超长超厚的刘海，稍微一低头，厚重的刘海就像门帘子似的将她的眉眼挡得严严实实，老师完全没法分辨她是在听课、在睡觉还是在走神。
　　真是绝了。
　　在昏昏沉沉中，下课铃声仿佛一剂鸡血，顿时让人困意全消。
　　大教室里瞬间躁动，老师不拖堂，下课下得很干脆。苏韵芷也立马结束了自己的神游，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和笔记本。
　　坐在她身边的罗晓洛早就弄好了，正嘟着嘴催促：“阿芷，你搞快点嘛！”
　　急性子遇到慢性子是这样的，能把人急死。
　　苏韵芷抬眼一望，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了大半了，她加快速度将笔帽盖好，悠然道：“急什么？现在食堂肯定是高峰，咱们晚点去不是正好？”
　　“谁要去食堂啦！”罗晓洛嫌弃地看她一眼，转而兴致勃勃道，“上个月的‘大神榜’出分了，我要第一时间前去围观！”
　　大神榜，正式名叫做“悦声榜”，是一块矗立在校园东门处的巨大电子屏。
　　海市音乐学院每个月都会进行各个年级的专业课考评，像是苏韵芷她们声乐系的就考唱功，器乐系的则是乐器。考评分数排名在年级前十的学生就能荣登“悦声榜”，在这一整个月里来回滚动公示，以示勉励。
　　所以海音学生们把这个榜单叫做“大神榜”，很简单么，只有大神才能榜上有名。
　　每个月初都是大神榜放榜的日子，排名角逐激烈，几乎月月都有不同。“旧王谢幕、新王登基”的桥段人人都爱看，榜单突然冒出不知名黑马也是趣事一件，甚至还有好事者拿排名打赌的。长此以往，这个榜单逐渐成为了海市音乐学院的校园文化，愈发受到学生追捧。
　　就像现在迫不及待要去看榜的罗晓洛，凑热闹总少不了她的份。
　　与之相对的，苏韵芷则兴趣缺缺。
　　她手下动作一滞，弱弱地抬起脸，同好友打商量：“……别了吧晓洛，这个榜单在论坛上也能看啊，何必去那里人挤人的？”
　　罗晓洛说不：“就是要去实地看，才有沉浸感和氛围感啊！”
　　苏韵芷绞尽脑汁，继续找理由：“你给这个榜单留点悬念，在未来的某一天，不经意间得知它的结果，不是挺浪漫的吗？”
　　“阿、芷！”罗晓洛扁起嘴，委屈哒哒的，“你都好几次没陪我看了！今天是大神榜的第十次榜单，很重要很有纪念意义的！我就是要亲眼见证嘛！”
　　……终究是拧不过。
　　拖延到最后，罗晓洛直接自己上手，把苏韵芷的东西一股脑塞到包包里，随后拖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要去学校东门，出了教学楼右转，沿着校园主道路直走就行了，这也是大多数学生的通行路径。不过闺蜜俩都更爱走另一条稍偏远的林荫步道，静谧幽深，很有几分浪漫氛围。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穿行在曲径通幽的林间小路，星星点点细碎的阳光自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人的头发上，像是给发丝边缘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这是一条四下无人的小路，苏韵芷走得心旷神怡。
　　这种时候，她就嫌弃自己的长刘海遮挡视线了，幸好她的发丝柔软易于塑形，稍微往旁边拨一拨，就成了八字刘海的样式，勉强能露出大半张脸。
　　那是一张非常清丽的脸。
　　水润澄澈的一双杏眼，纤纤如画的两弯秀眉，琼鼻小巧，笑靥如花，这张脸要是大大方方显露于人前，不说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绝色美女吧，那也是邻家碧玉的清秀可人。
　　但她偏要把自己严严实实地遮起来。
　　身为好友，罗晓洛就完全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眼看着苏韵芷又在摆弄她的“门帘子”，罗晓洛就很干脆地提出质疑：“我说阿芷，你就不能把头发剪一剪吗？不嫌热啊？”
　　苏韵芷自有一套说辞：“还好啊。你看，我只要一低头，老师压根就看不出我在发呆，开小差神器！”
　　“……可是，就算你堂而皇之的上课睡觉，老师也不会管你啊。”罗晓洛吐槽道，“又不是高中。”
　　“谁说的！”苏韵芷不信，“上次那个谁，不就被吴老师揪起来罚站吗？”
　　“嗯？”罗晓洛茫然片刻，想起来了，顿时憋不住笑意，“哦哦，你说的是孙正平吧？哈哈哈，那次是他边睡觉边流口水，结果弄到旁边徐青青的袖子上了，徐青青嫌恶心，搁那偷偷掐孙正平的胳膊，两个人在那推来打去的，动静闹得太大，所以才被吴老师点名的。”
　　“啊？”苏韵芷呆了，“还有这内情啊……我完全不知道。”
　　罗晓洛对她挤挤眼睛，得意道：“谁叫你平时都这么高冷，从来不融入集体。嘿嘿嘿，你不知道的八卦还多着呢！我再给你说个好玩的……”
　　两个姑娘就这么边说边笑，短短的林荫步道很快就到了尽头。
　　走出林子道，就是东门附近了，从鹅卵石步道到沥青路面的那一刻的转换，像是瞬间重返了熙熙攘攘的人间。
　　罗晓洛当然是浑不在意，仍在兴致勃勃地大侃特侃，而苏韵芷则悄无声息地收了笑，垂下脑袋。
　　这里是学校的主干道，四周学生很多，当然，并没有许多闲着无聊的人非要打量着谁看，但这样的环境对苏韵芷来说就是天然的“危险”。
　　她屏息凝神跟在罗晓洛身边。
　　眼看大神榜近在眼前了，罗晓洛愈发兴奋，拖着苏韵芷的胳膊加快脚步，一股脑地挤进围观看榜的人群当中。
　　踮着脚尖努力张望，在看清榜单最顶上的姓名的那一刻，罗晓洛顿时振臂欢呼。
　　“啊啊啊啊！阿芷！头名是你！果然是你！”
　　罗晓洛喜形于色，拽住苏韵芷的胳膊猛猛晃，骄傲得快要上天了：“二年级声乐系头名，又双叒叕是你！十连冠！我的阿芷宝贝，你简直太棒啦！！！”
　　激昂的声音丝毫没有克制音量，即便在这喧闹的场景下也显得格外明亮。
　　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
　　几乎是在罗晓洛爆发第一声尖叫的瞬间，整个人群四面八方的视线，就齐刷刷的朝这里看过来。
　　如天罗地网，无处不在。
　　……苏韵芷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浑身战栗，冷汗涔涔。她完全听不见罗晓洛在高呼什么，更是感知不到任何拿了头名的喜悦。
　　她只觉无比恐惧。
　　……普天之下，皆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