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87、第 87 章 于是又开始

　　于是又开始讨论，众人七嘴八舌，你开个头，我便顺着往下想。

　　“等圣人殡天？”“那可说不准时候。”“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被找到可就完了。”“就没有更保险的地方么？”

　　众人争论之下，逐渐分为两派，一派是直接起事，一派是等时机。彼此之间无法说服，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一直在沉思的裴壑身上。

　　裴壑目光沉寂，双眼盯着地图上甲胄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么？他心中反复念着这句，面色紧绷。

　　他该做出决定了。

　　他猛地起身，一挥手，厚重的披风如一道旗帜张开，唰地一声。

　　但外面忽然进来一人打断了裴壑。

　　副将正要呵斥，但传令官脸色青白，连行礼都来不及便道：“殿下，太子不知道如何得知了甲胄的位置，正带着人往那处去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副将更是拍案而起，又惊又怒。

　　明如光马上反应过来，她拿过指示地图的手杖，指着图上某处位置道：“这里是闹市入口，若要去往藏兵处，必将路过。殿下不妨派几个乔装打扮的人，谎称该处走水，再做做样子，必将引来武侯救火，封锁路段。”

　　众人眼睛一亮，纷纷以眼神催促她往下说。

　　她继续道：“然后我带着殿下的信物，假装与太子相逢，无意暴露殿下在接见朝中重臣，商议谋反。”

　　“一边是尚未确定而且有路障阻拦的甲胄，一边是殿下心腹露出马脚，外加比私藏兵器更重的把柄，我想太子会选择哪边，应该很明显了。”

　　她一口气说完后，放下手杖，“然后便可将甲胄转移到安全位置，再做打算。有此一遭，太子不会再轻举妄动。”

　　话音一落，副将马上跪下请命：“此行太过凶险，若是被太子抓到，肯定要吃皮肉之苦！请让末将前往！”

　　“不！”明如光摇摇头，“不，非我不可，因为除了太子以外，没有别人知道我和殿下的关系，但你不同，你在朝中有份量，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若真捏造出什么‘二皇子属官有意惊扰太子’之类的话，又是新的麻烦。”

　　她看向裴壑，眼中充满决意，“让我去吧。”

　　经过太子布施一事，她相信裴壑完全信任自己。

　　裴壑也不再考虑个人私情，全心全意按照瞬息万变的战场一般步步为营。若见到她，太子绝不会轻易放过，必将以逃犯为由直接拿下，但也会留她一条性命，用来威胁自己。

　　他知道她不想做笼中雀，而是搏击长空的鹰隼。

　　他看向明如光，以笃定回应她的信任，“好，就交给你了。”随后又补上一句，“我向你保证，你不会离开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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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明如光还是低估了太子的癫狂。

　　抓到她的一瞬间，那张略带死气的脸上忽然露出前所未有的狂喜之色，他从马上下来，一把提起明如光的衣领，甚至连她说什么“二皇子在密谋”之类的话都听不进去。

　　他就那样举着她，转身望向身后巍峨的宫殿，连声大呼：“天命在我！天命在我啊！”

　　太子的目光从城门一路扫向金銮顶，眼中满是兴奋，他戴着戒指的手指向那金碧辉煌的顶点，那个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主动登上的地方，现在正朝他招手。

　　不光裴壑时间紧迫，他在皇帝那里的时间也不多了，他要先发制人。

　　他目光火热，痴迷地望了一会儿，就这样一直提着明如光，直到她的手指抓破他的手，才堪堪回神。他随手把快窒息晕倒的女人往地上一丢，吩咐道：“好生看管，我去哪她就要去哪，必须时时刻刻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语意无可奈何，但语气却幸灾乐祸，“既然二弟密会朝廷重臣，意图谋反，有人证在此，孤身为储君，自然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他朗声道：“率军入宫护驾，清君侧！”

　　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惊呆了，他在说什么，圣人在宫里好好的，清什么呢？

　　他不在乎证据不证据了，实际上那些东西也不重要，因为真相由胜利者书写。

　　这座玄武门见证过的历史便是铁证。

　　裴壑想让他二选一，他就偏偏不选，到底为什么他要遵守这些人的规则？只要他控制了最重要的东西，还愁裴壑不找上门来么？

　　互相追逐的过家家早就腻了，现在，他想玩点真正的非死即伤的博弈。

　　太子满心欢喜地率兵进宫，明如光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她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冰冷。他随心所欲，不按照任何规律行事。懒得搞攻讦政斗那一套？简单，只要抓住把柄，对方自会送上门。不想做太子？简单，只要皇帝死了，他不就是皇帝么？

　　因为没有规则，也就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明如光被按进马车，挣扎之下，她张惶地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她心中狂跳，裴壑真的能赢他吗？

　　他们可能下了一步错棋。

　　士兵冲入皇帝所在的上书房，以护驾为名，将他软禁至偏僻宫殿，和明如光一起，派重兵把守。

　　皇帝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折腾，更是头晕眼花，瘫软在地，有心做些什么也无力去做。守将把止咳药塞给明如光，往里一推，命令道：“太子叫你照顾好他，否则就杀了你！”

　　她手里的药洒了些，烫得皮肤发红，她将碗搁在桌上，环顾四周，只认得出这里是皇宫，眼前的华服老者必然就是裴壑的父亲，皇帝了。

　　皇帝躺在地上，大殿内空无一人，门口却人影幢幢。他气得动弹不得，指着天，嘴里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微弱声音：“逆子，逆子啊！”

　　明如光将他扶起来，坐到屏风前的小榻上，那碗药来历不明，她没有递给他，而是倒了杯茶。

　　她安抚道：“茶虽然是凉的，但刚好镇镇火，陛下请稍安勿躁，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她端详着皇帝，即便是天颜，也有衰老的一天啊。

　　皇帝虽不至满头华发，但黑发中有零星几根白发，眼下皱纹淡淡，眼袋凸显，他的皮肤松弛到了下巴，脸颊上的肉少了，挂不住皮。

　　皇帝也在同时打量着明如光，眼含幽光，面容娴静，他从未见过她，会被太子关到这里来，想必是裴壑的恋人。

　　那个冷冰冰的小子竟然也会有恋人？

　　他压下好奇的疑问，现在不是时候，转而道：“外面局势如何了？”

　　明如光摇摇头，“守卫口风很紧，不管我怎么套也套不出来。”

　　“也罢。太子心机颇深，不会在这里留空子。你我且闭目养神，静待时机吧！”他冷静下来，最开始的愤怒已然平息，虽然不能接受儿子背叛，但发生了也没办法。

　　毕竟大权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抵住的。他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没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忽然，门一推，一个司礼太监捧着托盘进来了。他将笔墨纸砚一一铺在桌面上，最后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一看，赫然是玉玺。

　　太监做出请的手势，指向桌子，尖细的嗓音唤道：“陛下，请吧。想必你知道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皇帝冷眼看着面前曾经谄媚的太监，朝明如光伸出手，“姑娘，扶朕一把。”走到桌边，他提起笔，随意在砚台上蘸蘸，注视着空白的纸张几秒钟，落笔而就。

　　“……朕体欠安，心神不宁，太子克承宗庙，宜于朕静养期间，权摄军国事，一应礼仪，俟朕康复后再行……”他虽然能理解太子，但他身为一国之君，绝不可能就此束手就擒。看似交出权力，但名号上他还是皇帝。

　　太监速览之后，对于皇帝没有禅位略有不满，但防狗急跳墙，还是日后再说，等太子大权在握，皇帝是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太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没有马上收好纸张，而是笑道：“二皇子屡屡以下犯上，却不知怎么处置？”

　　皇帝脸上登时怒容，好啊！还要借自己的手处置别人！他猛地咳嗽两声，似乎连肺都要咳出来了，明如光帮他拍拍后背，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皇帝嘴里念着腹稿，他拿捏不好所谓罪过的程度，要不至于伤害裴壑，同时又要保护，“二皇子裴壑，行为或有不谨，着即闭门思过。一应事宜，待查明原委后，再行定夺……”

　　明如光在一旁恭声道：“二皇子裴壑，结交外臣，私蓄武备，其行可诛！ ”另外两人皆是一震，吃惊地看向她，她恭顺地低下头去，看不出半点端倪。

　　司礼太监不知何意，反正听起来是坏话，他只当是她水性杨花，在他面前跟太子表忠心。

　　皇帝却猛然意识到她的真意，她在告诉他，裴壑已经准备完成了，联络了朝中重臣，还有武器装备。

　　他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写道：“现夺其一切爵禄，贬为庶人，令其上林苑北别馆幽居，非诏不得出。”

　　这道诏书明贬暗褒，一是帮裴壑摆脱皇子身份束缚，叫他不必担忧同室操戈，二是告诉他去上林苑，那里的羽林军由他调遣。

　　能做的都做了，两人看着太监将诏书收好离去，彼此对视，眼中都充满了担心。

　　裴壑收到诏书时，甲胄顺利转运，他没有找地方藏起来，而是直接发到将士的手里，命他们擦亮枪尖穿戴护甲，准备出战。

　　没想到太子丧心病狂，竟直接掳走明如光，软禁皇帝。现在他相信没有太子干不出来的事情，这道诏书便是证据。

　　竟然要将自己废为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