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 85 章 明如光混在 ...
-
明如光混在领粥的人群中,她从故意弄乱蓬起的头发间悄悄打量高台上的裴壑,果真是天潢贵胄,这三尺高台仿佛天堑,无情地划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随着队伍缓缓移动,裴壑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她,半月不见,她瘦得脱了相,捧着碗的手骨节分明,那曾经可是一双珠圆玉润的手啊。他心疼得几乎要跳下去找她,但他强忍住,收回视线,继续与太子打太极。
明如光竖着耳朵,听见人群中的窃窃私语,无非是今天布施来得蹊跷,太子究竟要做什么。虽然不安,但还是乖乖循着队伍,等待一勺热粥。这些人是真正的百姓,不是她要找的。她的目光搜索着,终于发现了有些人目光一直在看茶楼上的门锁,而非前方的灶台。
约莫六七人,她心里记住他们的位置,警惕地注意变化。然后抬起头,副将正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望着她。她轻轻点点头。
队伍排到她了,她正要接过粥碗,忽然太子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似乎发现了她。
明如光悚然一惊,低下头去,摸出事先抹了血的手帕,假装咳嗽。
太子却完全不管她的把戏,没想到此人竟敢当众出现在这里,她知不知道自己是逃犯啊?能逼得她出现在这里,茶楼中肯定有东西!
不过嘛,他眼睛一转,扫过身后表情淡漠的裴壑,在突破茶楼之前,不妨让他玩上一玩,上次茶楼一别,已经过去好久了呢。
他从下人手里拿过粥碗,手一翻,稀稀拉拉地洒到地上。
众人惊讶,太子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他扬眉一笑,对着明如光道:“孤亲自赏你的,还不快吃?”
明如光看着地上跟尘土混在一起,颜色发灰的粥米,脸上波澜不惊。身旁发出一阵嫌恶的嘘声,太子这是摆明了羞辱人啊!
目光顿时纷纷集中到她身上,不知道这可怜的肺痨女人会怎么办。
她缓缓抬头,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殿下这碗粥,民女不敢吃。”
太子冷笑:“哦?嫌孤的粥脏?”
她直视他,朗声道:“并非如此。今日殿下施粥,不为救饥,而为辱人。民女若食此粥,非但自辱,更是辱没了圣人仁德之名。”
话音落地,不少人纷纷侧目,愤怒地看向太子。
此处除了百姓,还有官员、文人,太子倒怡然不惧,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倒不如说不管是朝堂内外,还是亲眷,看他的目光多是如此。
他是注定成为帝王之人,被畏惧很正常。
太子笑笑,“若你不吃,我就停了施粥,想想看,有多少人会因为你而饿肚子?”
众人敢怒不敢言,知道此举极折辱人,但那碗浓稠的米粥,实在是香气扑鼻啊!望向她的目光变得越发乞求。
明如光依然面色不改,太子实在是心胸狭隘,以折辱他人取乐,今日是她,明日又是谁呢?“太子殿下可知,这施粥的米皆出自国库,如此作践,岂非叫农人伤心?”
太子嗤笑:“净逞些口舌之利。”他拂过袖子上的流苏,朝她进了一步,身后的侍卫亦步亦趋地捧着暖炉为他取暖。他就像在看一只蚂蚁,他羞辱不了裴壑,但她,一根手指就能揉圆搓扁。
他眼中漫着冰冷的笑意,“在巨大的权势面前,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说罢,后方人群中忽然爆出一阵喧哗,是茶楼那边!明如光猛地回头望去,似乎人群推搡,撞开了茶楼大门。
果然如此么。她嘴角泛起一丝嘲弄。
维持秩序的兵甲正要把他们拉出来,走到里面却忽然发出一声惊叫:“这里怎么会有兵器!”
太子看向她的眼神十分玩味。
她好整以暇地回望,她早已命令众人将甲胄转至角落,怎么可能在大门口被发现?想来是幕僚扑进大门时,从怀里掏出了些枪头、匕首吧。
家门口被泼脏水,明如光脸色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隐隐上扬的笑意,她早就料到了。她突兀地举起那枚沾血的手帕,太子一愣,随后猛然明白了,那是信号。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明家茶楼砰地一声轰然倒塌,飞灰激起铺天盖地的烟尘,将所有人包围其中,风混着灰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刺激得涕泗横流。
明如光却直挺挺地站着,头发上沾满白灰,就连睫毛也沾着。但她无动于衷,肮脏的手一把抓住太子的衣领,双眼如镜子般定住他一瞬间闪过的惊惶。这高高在上的储君,在飞沙走石的坍塌前也不过是个无助的普通人,随便掉下来一块石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她双目精光四射,皱起鼻子,厉声喝道:“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的回礼!”
你既送过我们一次见面礼,自然也就要回礼。
说罢,她一转身,身形在烟雾中隐去了。
背后不断传来众人被灰呛到的咳嗽声,还有惊恐的呼喊,逃命的逃命,摔倒的摔倒,顿时哀鸿遍野,一场好事就这样成了坏事。
太子被放开时被她用力向后一推,他好像有点站不住脚,一下子跌坐在地。身下垫着两个护卫,他毫无所察,像是失了魂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其他人颤颤巍巍地将他拉起来,他才回过神来,手指着那边,磨牙一般发出低吼:“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这场布施意外受伤五人,全是当时进入茶楼的幕僚,他们本想用假意发现的兵器泼脏水到裴壑身上,让私藏兵甲之事盖过意外。
可谁承想,情况却完全出乎太子的预料。
在上书房中,皇帝屏退左右,装潢华丽的房间内只剩下太子和裴壑,巨大的香炉香气袅袅,燃的是叫人平心静气的龙脑冰片香。
可皇帝却无法冷静,太子在旁边低着头,添油加醋地将布施的事情经过推给裴壑,而裴壑微抿着嘴,既不打断他为自己辩解,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父皇,儿臣千真万确在茶楼中见到了兵甲!请父皇彻查,万一有反贼谋逆……”
“谋逆?我看你倒像个逆子!”皇帝一生气,用力拍在桌上,上面的奏折被震散,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旁边的太监也不敢捡,纷纷跪地埋首。
太子和裴壑也跪下了。皇帝从书案上拿起什么东西,摔到太子膝盖边,那是一枚金乌印记,“有人说,这是在兵甲里找到的,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那印记是太子独有,他一见,知道是明如光的后手,连忙磕头道:“这……儿臣不知,儿臣不知啊!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帝垂眸看着这个儿子,眼中说不出的失望,他年纪大了,在这个位置上干不动了,可他的继承人却是如此心胸狭窄嫉贤妒能,要他如何放心地把自己倾注了一生的心血交给他?
他眉间的皱纹不由得更重了,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他扶住额头,忽然感觉头上这顶金冠用千斤重,难以承受。
“父皇,不妨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大哥的事稍后再说也不迟。”裴壑上前扶住他,望见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心头一暖,好歹还有一个省心的孩子。
皇帝伸出手扶住裴壑,后者忍不住轻轻一抖,差点把他甩开,但裴壑强压下本能,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回座位坐下。
不管怎么样,裴壑都没办法原谅这个人对母亲做过的事。
皇帝看着裴壑,不由得感叹道:“还好你回来了,失而复得,是上天体恤我啊。”
太子把这一场天伦之乐瞧着眼里,双眼忮忌得发红,凭什么,凭什么他一回来就能得到父亲的宠爱?明明自己才是陪伴他最久的人,什么失而复得,失去裴壑之前,父亲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他!
太子咬牙切齿,双手攥拳,他扭过脸去,不愿再看。
这一切都在跟他作对。
回宫之后,反倒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发脾气,而是大摆宴席,请帖像随手抓了一把米一样抛出去,朝中几乎人人都收到了请帖。
王家自然也不例外。
当他们穿着新裁的衣服赴宴时,却大吃一惊。太子趁着酒劲要王贤给所有宾客斟酒,要王炎随着胡姬一同跳舞。他们的父亲王柏则被迫坐在台上观看这场闹剧,耄耋老人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摆明了是在羞辱他们,而原因么,想想也明白,是前几日的布施之事。
虽然王家办事颇让人不齿,但唇亡齿寒,众人虽然还在觥筹交错,酒液琥珀一般的光映在脸上,可已是说不出来的苦涩。
被折腾了一晚上的王家众人回到家,王微月正坐在厅里喝茶,见到他们一脸疲惫,纳罕道:“今日不是去吃太子的宴么,怎么像挨了顿打似的?”
王炎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往日成见了,直接哭丧着脸,一屁股坐下,哀叹道:“我们何曾过过这种日子啊,像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还不如那田间老农来的有脸面些!”
王贤挥挥手叫下人们送了茶,端起茶盏漱口,吐到小痰盂里。他一身的酒臭,半个月都不想再碰酒了。老爷子没说话,孩子伤心,他也伤心,坐在那里开始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他们自从上了太子的贼船,除了党同伐异便再没做过别的事情,这是他们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