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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明如光正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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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如光正要说什么,被裴壑止住,他继续道:“你听我说,这次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个人原因,相反,出于慎重考虑,我才劝你回家。”
他垂下视线,看着交叠的双手,“以他的性格来看,没有第一时间发难,就说明他把这里当做是杀手锏,一旦对你们动手,就一定是我无瑕顾及的死招。”
他的声音中有着浓浓的无奈,“我虽然贵为皇子,但各方掣肘,两头难顾。要我眼睁睁地看你受难,那还不如……”他没有说下去,但从眼神中已经读到无法两全的痛苦。他不愿去想象,一边是无数信赖他的臣子,一边是心仪之人,他没法选。
明如光淡淡一笑,捧起裴壑的脸,她的手指纤细而微微泛凉,在冬日里仿佛玉石的触感。
这不是他第一次赶她走,但这一次的理由她没法拒绝。他有仰赖自己的臣子,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一切就像一根绳子,将他们串连起来,休戚与共。
高兴的时候一同高兴,悲伤的时候一同悲伤。
那么,生与死之际,也这样相依么?
她将手指轻轻放在距离他嘴唇一毫的地方,“今天就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此时刚过傍晚,天黑得早,打更人敲着小锣经过,过酉时,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菜油的味道飘荡在街上,勾起腹中馋虫。
两人去东市吃过晚饭,手牵手走在街上,为了防止被认出来,裴壑戴着护住脸的兜帽。
前方是热闹的坊市,晚上许多人出来散步消食,灯火通明,可裴壑却没有继续拉着她往前走,街边的石灯笼映得他脸上一片温暖的昏黄。
他侧头同她笑道:“机会难得,我带你去我曾经的府邸吧。”
他拉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深,远离背后的人群,向着一条幽深的小路漫步。
“那座府邸是父皇赐给我的,但是还未等它建起来,我就负伤逃亡,一直到今天都再未动工。”
明如光一愣,“那你现在住在皇宫里么?”
裴壑点点头,“宫中虽然有诸多不便,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有父皇庇护,大哥不会拿我怎么样。”
他既忌惮他这位阴晴不定的兄长,在某些方面又相当信任,不愧是天家兄弟,感情之纠缠不可以常人判断。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担忧,“听你的语气,你对他们并非毫无感情。”
裴壑顿了一下,连带着脚步也停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才道:“确实如此,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认识她之前,他觉得这世上谁死了谁活着都无所谓,就连自身也是如此,但在她之后,他忽然生出一种悲悯,不知该说是负担,还是幸福呢。
两人行至一处破败府邸前,这里还未装上匾额,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其他人家门口前挂着灯笼,他一点足,飞身上檐,摘下那枚灯笼,用树枝充作手柄,提在手中。
见明如光面露尴尬,他笑笑,“借用一下,走了再还。”
裴壑推开沉重的黑木门,上面落下一阵灰尘,他拉着明如光退后,等尘埃落定了再往里面走。里面虽然不至于是断垣残壁,但许多建筑无人打理,有的只搭了个架子还没动工,有的无人维护,上面有鸟雀筑巢,门前的院子里更是光秃秃一片,还未移植树木,只能勉强看出来这边要留作花坛,那边要修建亭台。
踩在空地上,明如光望着面前初有外形,里面还没有装饰的主厅,感叹道:“这一定会是一座很恢弘的府邸。”
主厅共有二层,裴壑站到她旁边,把灯往上举了举,指着中间留出来挂匾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匾额已经定好要挂什么了,”他意有所指般回过头,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温和地跳动,“光风霁月。”
她就像这个词一样,既磊落坦荡,又兼具风月的雅致。
“这是当初兄长还未如今日一般疑神疑鬼时,他和我在这里聊天,就站在这个位置,决定送给我这个词。”
在还未认识她之前,命运仿佛就画好了轨迹。
明如光脸上一红,她有些不知作何反应,岔开话题道:“听起来太子似乎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残暴。”
裴壑垂下眼睛,“父皇子嗣众多,我一直是个籍籍无名的皇子,直到我在骑马射箭、调兵遣将上崭露头角,父皇便遣我去四处平乱。”
“大约是一年前快两年吧,父皇决定下一次凯旋便封我为赵王。那时兄长就开始变了……”说到这里,裴壑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
他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似乎连烛火都照不亮他的眼睛,“我也说不上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恍然间换了个人。他开始很在意父皇对别的皇子封赏,开始乱发脾气,私下里笼络朝臣。然后做局构陷他人,铲除异己,有时还会联合后妃。”
他从未向别人说过这些事,这是埋在他心中最深的秘密,他解不开,也无法相信,就这样乱糟糟地堆在角落。它不只关乎着两兄弟,还关乎时局朝政,亦可被称为皇家秘辛。
“最初我不是很在意,因为他待我还是如从前。而那些人能力不足,死了也就死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
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既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同时也在嘲笑太子早已深陷权利欲望之中。
“后来,”裴壑神色空茫,感慨万千,“我率军出征,半路上突遭袭击,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也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为了亲眼看着我咽气,独自一人乔装打扮混进军队,给了我致命一击。”
他摸摸眉间的那道疤,现在淡得看不出来了,但在他情绪激动时,疤痕会变成红色,有种十分凶悍的鬼神之感。
“这就是他留下的。”
他看向明如光,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这对他来说都已经过去了,曾经的伤痛抚平,变成可以言说的往事。
明如光不禁抬起手抚摸他的眉,那里有着微微凸起的触感,新长出来的肉与其他地方的皮肤不同,略略闪着光,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的光泽。
后面的事就都知道了,裴壑从哗变的军队中逃出,来到明家。
“真是很辛苦很漫长的一段故事啊。”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好在一切都过来了。”
昨日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明日会发生什么尚不知晓,他们现在拥有的就只有当下。
明如光仰头望着那座楼阁,想象着它完工的样子,笑道:“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应该修缮完成了,一定会是一座很漂亮的府邸。”
花园中流水潺潺,郁郁芊芊,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赏花吟诗。时局已定,不必再勾心斗角。
她心中怀着美好的愿望,显而易见地摆在脸上,裴壑瞧着她,不知不觉也开始想象,仿佛此处不是荒芜的庭院,而是一年后的样子。
一年后,一年后她还会在这里吗?
他不知道。
副将的提醒犹在耳边:“殿下啊,有的话该说就要说出来,不能等!”
等待会消耗很多东西,期望、果敢、勇气,但等待也会喂养一些东西,沉静、审视、被时间澄清的决心。
裴壑心里纠结着措辞,究竟该权衡利弊,还是克制含蓄?应该把手摆在哪里,应该是什么表情?一瞬间大脑闪过许多问题,但在那种非要告诉她不可的急切驱使下,最后脱口而出时什么都忘了。
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了,不用灯笼也看得出,他满脸通红,连脖子都是红的,“那,那你,想不想做,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这句话用尽他所有力气,虽然短短一句,但灌注了一切情感。
一年前,他从未想过生命中会出现某个人,可现在他却希望一年后她依然站在这里,甚至往后余生,每一天都能看见她。
他的目光抖动着,虽然竭力让自己稳住,但眼中不住流露的期待还是出卖了他。
她会拒绝吗?
明如光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脚尖,不敢抬起头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看向他。
然后她扑上前,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过了这么久,她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从前是和她置身同一场阴谋的受害者,搭救她的恩人,教授她如何反击的老师,一同调查事件的战友。
现在,她想再添一层新的关系。
虽然早在最开始两人就有过更亲密的接触,但多番曲折之下,两颗心诸般拉扯,时而靠近时而拉远,这个生涩的吻比什么都要珍贵。
恍惚间,裴壑手一松,灯笼咣当一声坠地,里面的烛火熄了。一片黑暗中,他忍不住紧紧回抱住她,两具身体贴合在一起,依靠着,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仿佛都变得不再重要。
院子中不时有虫鸣,拉长了声音,咿咿呀呀的。青白色的月光薄薄地敷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干裂的皱褶里堆积着孤寂的夜。风绕过回廊时格外小心,压低了动作,生怕惊动了相拥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