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73、第 73 章 这声音不大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叫在场的所有人听见，王微月脸色一寒，为了打压明如光，竟是连自家人的脸面都不顾了。

　　众人面色各异，在三人身上打转，有人想看好戏，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担心这江南来的小娘子被卷进一场不明不白的争斗。

　　王微月不甘示弱，“光用眼睛便知道味道了，好厉害呢。”

　　王炎挑衅回道：“要不说全是乡野之人呢，茶好不好看沫饽就知。”他端起茶碗，“这茶沫浮饽不均，虽然细腻却分散，实乃下品。”

　　明如光脸色不变，微笑着听完了，她走上前来拿起侯夫人的那一碗茶，笑道：“方才见侯府的景致十分别致，小女子不才，以此景入茶。”说着，将碗转了半圈，递给侯夫人。

　　侯夫人一见，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惊讶，满是戒指的手轻掩嘴唇，叫道：“果真如此！这上面是我家花园，这回廊，这布局……实在是精妙，叫人都舍不得喝了！”

　　深绿色的茶水上面浓白、浅绿的浮沫或细腻或粗犷，勾勒出一幅水墨意境的园林图。众人一听，皆拿过茶碗来看，果然如侯夫人所说，只不过上茶的丫鬟粗心，颠倒了画面。

　　明如光谦虚，“听闻高手能将飞禽走兽信手拈来，小女子与之相比，的确如王大人所说，不过微末伎俩。”

　　王炎翻了个白眼，不再接茬。他心中恨恨，不过是一介村妇，一时得意罢了，什么时候弄死都可以。

　　众人对这碗茶交口称赞，继而谈到吃喝玩乐，筵席越发热闹，一人说起东市的奇珍异宝，另一人说起胡商带来的新奇玩意儿。门口却传来一阵骚动，有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附在侯夫人耳边说了什么。

　　白胖的夫人脸上闪过惊喜，故意大声道：“什么？你说太子殿下来了？”

　　小厮跪地称是：“千真万确，殿下已经快到了。他还说天冷不必相迎。”

　　顿时如一滴冷水溅入热油锅，劈啪作响。太子？太子竟然会参与这种玩乐的宴会？

　　大家不由得紧张起来，有些人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借口退席，毕竟太子脾气越发坏了，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又有人赶紧劝住：太子一来你就走，这不是更说明问题了吗？又道，太子今日还会体恤一句，说明心情不错，就别想太多了，免得弄巧成拙。

　　于是就在众人摇摆不定，心中惶惑之际，太子的尊驾到了。

　　刹那间，万籁俱寂。

　　门口的小厮齐声唱咏：“太子殿下驾到！”

　　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笑脸聊天的宾客们，如同被同一根线拉扯的木偶，齐齐离席，迅速而整齐地跪伏在地，额头触地，不敢仰视。偌大的暖阁里，只听得见一片压抑沉重的呼吸声。

　　永昌侯携着夫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深深跪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臣……恭迎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恕罪！”他本无心参与宴会，一直在书房，太子来了，赶紧换上正式衣着，几乎是踉跄赶来。

　　在一片死寂与匍匐的人影中，明如光随着众人跪下，心却猛地悬起。她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门口弥漫开来，空气都变得粘稠，呼吸不畅。

　　她没有抬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锦缎靴，不疾不徐地踏过地面。太子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缓缓行至主位坐下，享受着这瞬间威压降下的由闹转静。过了许久，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都起来吧。孤听闻此处雅集，一时兴起过来瞧瞧，尔等不必拘礼。”

　　众人如蒙大赦，谢恩后小心翼翼地起身，但腰背依旧微微躬着，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谨慎僵硬。

　　太子的目光仿佛盘旋的秃鹫，缓缓扫过全场。众人或闪避或低垂，只有一个人默默注视着面前的茶具，面上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位，便是点得一手好茶的……明娘子？”

　　他怎么知道自己？明如光心中一跳，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他走到明如光面前，身上的龙涎香格外清晰，两人仅有半掌距离，她只觉得眼前人的影子阴森森地压过来，周遭的气温都降了，她没有看他，低垂着头，以示恭敬。

　　“抬起头来。”

　　她依言，目光缓缓上移，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太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眉间有一道常年紧蹙的浅壑，平添了几分阴鸷。他的皮肤很白，却非温润如玉，而是一种久不见光的白。

　　观之骨相，她莫名就想起了某个人。

　　最初相识之时，他们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还不等她细细思量，只听太子继续道：“听闻江南女子如弱风扶柳，柔柔怯怯，果真如此。”说罢，他兴趣缺缺地走回座位坐下，支起下巴，“为孤烹茶吧。”

　　他看着明如光沏茶，心想弟弟的眼光不过如此，放着京城那么多佳丽，却偏偏看上一个庸脂俗粉。他的目光落到旁边眼露担心的王微月身上，像那样的身份才差不多，否则只是在浪费时间。

　　过了那么久，弟弟似乎还不明白权势的重要。有了权势就可以指挥驱策他人，千眼千臂，无所不能。

　　茶香渐渐弥漫，隔着蒸腾的雾气，太子的目光陡然一变，闪出一道刀光般地锐利——裴壑不明白，所以他就得死。

　　太子戴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案桌上点了点，敲击的声音清晰可闻，宴席上依旧一片压抑，只有倒茶的水声，低低的咳嗽声，无一人谈话。

　　大家都在观察，明如光究竟会触怒他，还是无事发生呢？

　　明如光双手奉茶，这次没有做什么以景入茶，她也担心做多错多，静观其变。

　　太子捧起茶碗品了一口，果然好茶，他注视着碗中细腻均匀的白沫，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露出难以分明的情绪，“茶之一道，讲究的是点到为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却不知你的分寸，可能用于衡量朝堂之上的人心，又能否厘清国家运转的机杼？”

　　明如光脸上一变，将一项风雅技艺与军国大事、财政盈亏挂钩，无论如何回答，都能引出大不敬之罪。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明如光身上。王微月越发担忧，几乎要挺身而出，永昌侯垂着头祈祷不要在自家见血，王炎的嘴角则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明如光再次垂首，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

　　“小女子卑微，只手能执者，不过茶筅，所见最大之天地，不过茶瓯。只知尽本分，点好盏中茶汤，其余家国大事，自有殿下与诸位肱骨大臣权衡乾坤，不敢妄言。”

　　中规中矩的回答，听罢，太子脸色稍霁，将茶碗放下。

　　没他想象的那么花瓶。

　　他一挥手，对永昌侯道：“重新上一桌酒菜吧，孤还未用膳。众卿何不举箸？”

　　太子面色平静，听着永昌侯的讨好，脸上不时闪出几分克制的飘然。主位的气氛一松，席间更是慢慢敞开。见太子不再刁难，众人皆是一舒，复又推杯换盏起来。

　　暖阁温热，酒水也热过，吃起来暖融融的，有不胜酒力者，更觉得肚子里像煨着火一般，言谈间逐渐放松。

　　王炎一直在观察有无机会对明如光发难，杀鸡儆猴，好叫王微月那个小妮子知道谁才是老大。但见太子似乎对明如光有些不同，心想要是一会儿让这商女借机攀附上，那可就麻烦了，说不定明家会反过来制衡王家。

　　他心中一动，趁着醉意走到女眷那边，对着正同贵女们聊天的明如光斥道：“如今这世道真是变了。一介商贾女子，竟也能登堂入室与命官同席，甚至亲手奉茶。这茶汤，怕不是沾了铜臭气？”

　　明如光不予回应，不论如何，她能站到这里，就代表她有资格，无需争辩。再说，王炎并非官身，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甚是嘲讽，引得旁边几人暗自发笑。

　　一旁的王微月以手掩鼻，不快道：“吃醉了就回去歇着吧，别丢人现眼了。”

　　王炎却像没听见一样，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她。明如光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十分嫌恶，本能地后退一步，却没想到撞到背后的人，手上的杯子一震，撒了些酒水出来。

　　这可让他抓住机会，王炎提着湿掉的衣摆，高声道：“放肆！你可是因我方才之言，心怀怨恨，以此等拙劣手段报复？”

　　侯夫人不想多事，出来打圆场，“何必跟一个小娘子过不去呢，来人啊，带王大人去换身衣服。”

　　王炎却不依，扭开上来搀扶的小厮，直接走到太子面前，疾言厉色：“殿下！此女心术不正！今日敢失仪泼污他人，明日就敢做出更大逆不道之事！如此粗鄙不堪之人应当逐出宴会！”

　　没想到竟直接捅到太子那里去，真是不要命了！这王炎摆明就是要跟明如光过不去，又是扣帽子又是上纲上线，本想和稀泥的侯夫人嘴唇一抿，默默退到后面。

　　一个是身如草芥的商女，一个是世家之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方才还在明如光身边的人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王微月。她咬咬牙，准备挡在朋友身前，却被明如光拉了一下，她回头一看，那模样娴静的姑娘轻轻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太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由温转冷，把玩着拇指上的戒指。

　　这对王炎来说算得上是舍身一击了，若明如光没有受罚，就等于将他的脸面丢在地上踩，第二天便会沦为京城笑柄。

　　但他也相当自信，只要在天平的一端加上足够重的砝码，一定能撬动，叫局势一边倒。他哥哥是东宫属官，父亲是少卿，他不相信在储位波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会放过笼络稳固他们的机会。

　　只要牺牲掉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