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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明如光望着 ...

  •   明如光望着裴壑的表情,心领神会,但嘴上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好久没放风筝了,趁着今天风大,我们放风筝吧。”于是派小梅去取来。

      这风筝正是当初裴壑还给她的那一只,当时两人还不算太熟,彼此之间多有误解,现在再拿出这只风筝,两人看着上面绘着的无忧无虑的燕子,忽然生出许多物是人非之感。

      她抚摸着燕子脸上的小红晕,神情温柔,“我之前最喜欢放风筝,却不曾想现在才有机会拿出来。”可以纵情欢笑享乐的时间已经结束,往后风雨飘摇,不适合放风筝了,风筝线会断的。

      裴壑也垂眸看着那燕子,回想着它飘飘忽忽落在自己院子,扰了一池清净。

      “今夜微风,也不太冷,正是放风筝的好时机。”他的视线上抬一些,落在她的鬓发上点缀的珍珠,“我想看它飞起来的样子。”

      两人找了个空地,趁着一阵风起,放飞了燕子。明如光手中的线筒飞速旋转着,转眼就把燕子送上了天。

      她不太熟练地扯着线,细细的风筝线时松时紧,勒得手指有些疼。她忽然有些奇怪,从前怎么没发现会手疼?

      裴壑仰头看着,月明星稀,黑色的燕子在空中不是很显眼,“从这里过去,等抵达了京城,大概就要开始下第一场雪了。”

      “雪?什么样啊?扬州从不下雪,不过冬天阴冷的雨也够人喝一壶了。”

      他回忆着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雪,描述给她听,“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雪下得大的时候,像海棠花瓣一样大,片片飞舞,沾到睫毛上一会儿就冻住了。”

      她感叹,“那该有多冷啊,点卯的时候要怎么办呢?”

      “下雪不冷,化雪才冷,不过也就四五天的事。有时候晨起点卯天还是黑的,候在殿外,冷得发抖倒下是常有的。”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心照不宣地只字不提他的离开,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它就不存在似的。

      在这件事的遮掩之下,最开始的那个秘密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裴壑究竟是谁?

      他看着燕子在空中时而高飞,时而低掠,风大时还会翻跟头,仿佛一只真正的灵活的小燕子。他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把这个话题吞进肚子里。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能怎样呢?现在就很好。他不想看到她低头行礼,也不想看到她恐慌着退后。

      就这样一辈子相知不相识吧。

      他握紧了袖中准备送她的簪子,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没能拿出来。

      手中的线轴旋转着,明如光拽着线,见风筝飞低了便收收线往高处拉一拉,风大了就松线,让那燕子始终在空中翱翔。裴壑在她身边,温和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轻纱似的月光。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他的离开早有预兆,或者说本来就是注定发生的事,他不属于这里。

      这个月她一直借着干活压住脑中纷乱的想法,现在告一段落,那些想法像气泡一般冒出来,咕嘟咕嘟,扰得她心神不宁。

      总感觉心里空了一块,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风筝一样,时时刻刻牵拉着心。他的离开已成定局,自己除了为他送行,又能如何呢?

      除了祝他顺利,她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她不会说什么“你别走了,就留在这里”,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你跟我走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一怔,心里有什么想冲出来,但喉头却堵着。风筝忽然下落了一大截,裴壑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拉,才没有落下来。

      她回过神来,裴壑正把着她的手,上下操控着风筝。他的手温暖而宽大,包裹着她稍冷的手,像一个温暖的火炉,他整个人也不时靠近,衣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变得尤其清晰。

      他的神情专注,遥望着远处的风筝。她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看向他线条精致的下巴。

      他的侧脸她注视过许多次,不论何时都如此美好,叫人忍不住痴痴地看进去。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在望着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从前不明白,现在她明白了,而那东西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那是一种沉重的东西。

      为了缓解气氛,她忽然道:“裴郎君,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个问题她和明如青经常聊,也算是闺房密友之间的小意趣。

      而且……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裴壑的手一顿,低头看向她,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正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突然生了点促狭之心,故作苦恼道:“什么样的呢……我没想过。”

      她吃了一惊,“没想过?一般来说,不会想象吗?未来娘子是什么样的人。”她以为人人都会畅想一下,毕竟那可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啊。

      见风筝回正,他松开明如光,把风筝交还到她手中。他摸摸鼻子,“如果你说‘未来娘子’,那我已经有了。虽然后来解除了婚约。”

      她嗅到八卦的气息,来劲了,手上虽然还放着风筝,但头已经忍不住频频扭向裴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快说与我听听。”

      空气活泛起来,裴壑望望天,嗯了一会儿才道:“我其实不太记得她的样子。阿耶指的婚,只知道是个世族大家,想必容貌才情什么都不会差。”

      “好薄情,逢年过节总该一起吃个饭吧,怎么可能没见过,连人家姑娘的脸都不记得。”

      被她这样说,他有些慌了,解释道:“我那时没考虑太多,爹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而且……”他在京城中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都在征战沙场,回了京便是养伤,少有时间交际。

      明如光见好就收,裴壑个性古怪,要是给逗弄生气了,那可就不好了。她不想在临别前留下遗憾。

      她点头,“我懂我懂,我和贺昌兴也不是很熟。不像青姐和孙郎,从小就认识,两家也门当户对,有话可说。”

      “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话一说完,裴壑就假装在看风筝,很忙的样子。

      “我嘛。”她回忆着之前跟明如青的聊天,首先要坦荡磊落,其次要高大有力,最后要有自己的事业。她正要脱口而出,一扭头看到裴壑,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顿时就清晰了许多,这些优点聚在一起勾勒出的形状有了更切实的样子。

      明如光脸一红,顿时住了口。

      她支吾起来,视线到处乱瞟,嘴里也开始慌乱了,“呃,这,总之,要长得好看,对对,好看是第一要紧的。”虽说这是明如青的标准,但她也非常赞同。

      她一紧张就开始胡说,“你想啊,毕竟是共度一生的人,若是个歪瓜裂枣,每天晨起心情都不好了。若对方是个美人,一颦一笑都赏心悦目,岂非妙哉?”

      裴壑愣愣地点头,没想到她的标准如此……简单粗暴。

      看着裴壑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明如光心中一叹,唉,她在说什么呢,一点都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言不由衷,词不达意。

      但两人也无意纠正,随它去吧。等到字句褪色,记忆模糊,背后的情意才会像淘金一般留下点点金色。

      他们希望能被对方看见,可又不希望被看清。

      一阵风起,那小燕子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几乎要跟月亮一样大小了,似乎下一秒就要挣脱线的控制,自由自在地离开。

      明如光把线轴交给裴壑,把今夜最后的问题交给他,“要剪断还是收回呢?”

      裴壑没有过多迟疑,燕子理当是自由的,不管最终是坠落还是没有着落,他都想看它飞翔的样子。他抽出她送的那把小刀,正要割断之时,狂风忽起,树叶沙沙涌起波涛,叫人站不住脚。

      风筝线“啪”地崩断了。

      裴壑下意识地抓住那根飘忽的线,留住了风筝。

      很快风又止住了,手里的线一软,风托不住燕子,他慢慢将风筝收回来,把断线重新捆在线轴上。

      燕子最后还是没有离开。

      当时风太大,风筝线太过锐利,把他的手指割破了。明如光见了,呀了一声,赶紧掏出手绢给他止血。

      “回去吧。”她提议道,“虽然只是很细的伤口,但也该好好清洗,免得发炎。”

      裴壑点头,带着她的手绢回临渊居去了。

      今夜就此落幕,她拿着那只风筝,一时无言,在浓重夜色中驻足许久,仿佛他还在身边。

      =

      观翠轩的经营进入正轨,一切平稳运行。明如光时常在明鸾那边帮忙,偶尔过问一下观翠轩的事,跟着明蛟学习。

      而裴壑已经离开了半个月。

      今晚难得齐聚,明照野明如青都回来了,老太君乐得合不拢嘴,平时喝碗粥就去歇着了,今日菜都多吃了两口。害得明鸾不住地劝她少吃些,免得晚上不消化,睡不安稳。

      待到大家用膳都差不多了,便开始交流近况。

      明蛟的事情最多最重,他向来是最后一个说,但今天却忍不住第一个道:“京城那边的茶轩,似乎是出了岔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伙计接连离开,这两天就连掌柜都走了。”

      他皱着眉,往日即便是亏得肉疼,脸上都没有半分慌张,如今却透露着迷茫与怀疑。

      山高路远,光靠书信,那边究竟怎样了实在是不好说。

      而商人的直觉向来是最机敏的。

      *出自杜甫《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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