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无此声》魅如初

2、风采灼灼

　　江南，美如画。江南，人如画。

　　苏州。

　　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的散落在城内的街道上。天蒙蒙亮，几个黄包车夫早已聚集在朝凤楼前。清晨的街道行人很少，然而大家却都异常兴奋的在一起相互问候，其中一个还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灌了口烧酒。

　　“今儿个生意肯定很好，自从朝凤楼来了那个戏子，必定场场爆满，来的不是名流就是富商，连带我们的打赏也不少。”带着小酒葫芦的汉子满脸期许的神色。

　　“是啊，如今谁人不知道这朝凤楼？你知道吗，莫府的大老爷也专门预定来了今儿的票，还吩咐我等会儿去他府上接呢！”穿着蓝色短褂的年轻车夫得意的说道，“头几天，我去接，大老爷的夫人还赏了我一个银元。”

　　“你这算什么，隔壁在莫府当工头的王老四说了，莫家二少爷为了清洛小姐可是一掷千金。这不，你瞧瞧朝奉楼门口的那些玫瑰花，就是莫家二少爷从苏州‘楼兰’花坊特意预定的。不然，这大下雪的天，怎么还有这金贵的花？”说着话带酒葫芦的汉子又灌了口烧酒。

　　“你这消息已经过时啦！”年轻车夫突然压低了声音，拉扯着身旁喝酒的汉子，道：“听说，这戏子已经攀上了大树，明个儿就要进文府了。”

　　提起莫府和文府，不得不说下。这苏州城里的两大家族，可谓之家世显赫。

　　莫家，其当家人莫远志现任督抚府参事，其父曾任怀远大将军一职，尽管已经过世多年，其影响却犹存。这些年莫老爷转战商场，更是如鱼得水，现名下拥有万通米业商号和鼎记典当行，其分号更是遍布全国各地，在苏州府可谓真正的名流。

　　如果说莫府的显赫是如今的钱财，那文府则是不同。文府的大夫人贵为满清的格格，现下时局虽已不是满清的天下，但骨子里流的可是正统满清王室的血统。这些年满清王朝没了，可文老爷也算是有些手段，在派系争夺中算是打下片天地，忙里忙外替督军很办成几件大事，还结交了不少当下掌控军权的权贵，苏州城的名门望族都会给上几分薄面。

　　汉子们一边闲聊，说着苏州城里的大小事情，一边等着来坐黄包车的客人。尽管天色还是没有明亮起来，风刮得更紧了，汉子们却是内心火热，盼着一天的好生意。

　　朝奉楼。

　　哒哒哒哒，一个丫鬟装扮提着花篮的女孩儿轻轻地敲着朝奉楼的大门。不多时，门开了，走出一位三十开外，面圆额宽、身着蓝棉袄长褂的男子。他打量着敲门的丫鬟，神态老成。

　　“这是我家公子送给清洛姑娘的，麻烦方管事代为交付。”丫鬟的声音很好听，柔软的带着特有的甜糯。

　　循着丫鬟的声音，蓝卦男子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花篮上。满满的一篮子红色玫瑰花，玫瑰还没有完全绽放，花蕾朵朵娇美。花篮的旁边有一蓝色的纸笺，笺上有字。字迹工整带着点洒脱，上面写着：“若雪施清洛，肯为千金惜一笑。”落款莫翰哲。

　　莫翰哲，苏州城里鼎鼎有名，莫府的二少爷。可不要小看这莫二少，他可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在苏州城里，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大家闺秀。谁知道，这样的一个风流公子，却偏偏是被朝凤楼的戏子清洛给收了心。

　　一时间，不知道碎了多少芳心。

　　“我会代为转交的，请转告莫二少爷。”男子伸手接过花篮，点头道。丫鬟抿嘴一笑，递上花篮后离开了。门嘎吱一身关上，朝奉楼又恢复了安静。

　　不到华灯初上，朝奉楼是不会开门迎客的，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即便如此，一早来送花的人却是络绎不绝，丫鬟走后，又来了不少送花的仆人。只是，大家翘首以盼的朝奉楼的头牌却始终未曾露面。

　　时间过得很快，车夫们已经来回拉了不少客人，送花的，送请柬的，眼看一天的时间就要过去了。漫天的雪花越发大了起来，街道、树木、房屋都裹上了银色的冬装，天阴沉沉的仿若是个巨大的幕布将四下遮盖起来。朝奉楼的灯此时却点亮了，两个大红色灯笼被挂在了屋檐的两角，守候多时的黄包车夫兴奋起来。

　　朝奉楼，要开始营业了。

　　两个铜环做成的兽头大门缓缓地打开，门的两侧各站立了十来个身着灰色统一服饰的小厮，小厮的腰间右侧均挂有一黄铜牌子，牌上用草书刻着“朝奉楼”三个大字。

　　早前身着蓝棉袄长褂的男子站在了大门正中，只见他朝着街道外涌动的人潮微微一拱手，作楫道：“欢迎各位光临朝奉楼。半个时辰后，朝奉楼正式营业。”语毕，手一拍，身后的十来个小厮刷的一声走出大门，整齐有序地站立在了大门两侧。

　　“快，我要去莫府接莫老爷了。”年轻黄包车夫着急地拉起小车跑了出去。

　　“我要去文府接文家老爷去了。”又一黄包车夫急忙地拉着小车朝着东南面文府方向而去。

　　“我要去王家了。”不知道谁又吼了一声。

　　片刻间，堆积在朝奉楼两侧的黄包车全都没了踪影。身着蓝棉袄长褂的男子满意地看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子，满意地点点头。

　　华灯初上。朝凤楼。

　　傍晚时分，人潮涌动。积雪掩埋的小路被来往的黄包车和行人踩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记，好似没有尽头。一个个身着华服的男女从黄包车上走了下来。朝奉楼已是人头攒动，有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

　　朝奉楼，依次分为内门、中门、外门三个部分。外门是朝奉楼的最外，其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亭，亭中有一红色的石台，分设有两个小厮接待前来的达官贵人，按照各自的戏票为人引路。

　　穿过外门，就进入中门。中门口放置一紫檀木的雕花屏风，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底的是一片整齐有序的雕花大椅子，其一左一右围着雕花镂空的圆桌，三个一组，旁边留出了宽敞的过道。

　　朝奉楼的内门便是在中门的尽头。内门其实并不是一是一扇门，而是用青砖围起来的一绿色池塘，池塘左右两侧是回廊。大雪后的池塘白茫茫一片，偌大的灯笼一排排地挂在回廊中间，将池塘照的如同白昼。池塘中央有一方形的舞台，这便是朝奉楼最为有名的“水上戏台”。

　　“文老爷，恭喜你啊，以后这朝奉楼的头牌，就是你文府的专用的了。日后，可要赏个脸让人来我府上表演一回。”

　　“客气，客气。”答话之人身着黑色丝制长褂，相貌消瘦，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满脸喜色，正是文府的老爷文玄义。

　　一声低哼从不远处响起。声音是从文玄义两步之隔的一年轻男子发出。男子身着戎装，在他身侧还有一位锦衣华服稍显稚嫩的年轻男子。只见年纪较小的那位轻轻拉了下年长的男子的衣袖，年长的却侧过头不予理会。年轻人只得尴尬地笑笑，端起桌上准备好的茶杯低头沏茶，儒雅的姿势，俊朗的面容，无一不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原来名满苏州城的两位公子，方少将、莫二少爷。”文玄义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之色，但片刻便隐了下去，换上了一张笑脸。

　　身着戎装的一脸英气的是当今夏系军阀的得力手下方绍杰，而那位年纪小点的正是之前送花的莫府二少爷，莫翰晢。

　　莫翰晢见方绍杰侧身不理会文老爷，忙站起来，端着茶杯朝着文玄义微微躬身，笑着道：“哪里，哪里，文老爷客气了。”

　　莫翰晢和文玄义两人寒暄两句便各自回到位子上坐下，方绍杰仍然冷着脸，一言不发。

　　一阵大鼓的声音响起，将台下众人的视线拉到了台上。身着蓝棉袄长褂的男子从戏台的阴影处走了出来，朗声道：“第一曲，牡丹亭。”报完幕，他便转身离去。

　　片刻后，牡丹亭开演。

　　二胡声音缓缓地响起，曲调悠扬委婉，只见一清瘦的青色人影背对着观众从远处走来，来人踩着二胡的节奏，手执墨绘青竹折扇，头戴书生帽，脚下穿的一双灰色的布鞋，微侧腰身，在戏台中央站定。

　　“碧天如水净无尘，桂子香飘节候更。江上暮烟笼远道，堤边衰柳接长营。”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清亮低沉的嗓音，含蓄而深沉，仿若一幅画卷般娓娓道来：“梦梅是，秋闱考试场期近，买棹登舟赶路程。”此人长袖像前一卷一挥，缓缓转身。

　　台上的人面若皎月，俊秀晴朗；眉如墨画，翩翩优雅，举手之间儒雅天成。

　　“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惊叹声此起彼伏。

　　开场短短的一句唱词，就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台上的人正是朝奉楼的台柱，施清洛。

　　一曲未罢人先至，儒雅翩翩动人魂。

　　万千风采灼灼华，不及回眸一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