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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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嫂嫂手脚利索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又从灶房端出来一盘切好的果子、一盘酥脆的糕点，她将那盘糕点放在楼珩面前，道：“这是我下午做的酥糕，里面的馅是鸭蛋黄，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咸口。”
楼珩眼前一亮，他迫不及待拿起糕点咬了一口，“咸香可口，郑家嫂嫂的手艺真好。”
“方才郑家夫人提起了村里的风水是因为弃婴塔才改了不生男丁的‘诅咒’，可是这诅咒又从何而来呢？”
司青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几口，不动声色的重新提起了弃婴塔，他将自己的猜测全盘托出，“如果一个诅咒就能影响风水的话，这也太荒谬了。”
郑家嫂嫂起身为司青衔添了热茶，她没留意到司青衔的话里有话，将村里的故事娓娓道来。
“这都是村里老人讲的故事，二位公子只当一听，弃婴塔是从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废塔，多年无人修缮此塔，荒废已久，起因都是村里一户姓张的人家，把姑娘卖去了窑子，窑子里的人鱼龙混杂也爱玩新花样。那姑娘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后来张家莫名起了一场大火，不知是谁在火中唱了一首童谣，一整晚都没有停，直到天光大亮才烟消声散。”
郑家嫂嫂回忆了一下当时老妪叙述的场景，“张家宅子被大火吞噬，火光几乎要染红半边天，张家的姑娘穿着嫁衣在宅子最高的地方起舞，她娘就是窑子里买来的，能歌善舞、生得也俊就是生不出儿子，听人说她是被张二活活打死的。”
楼珩追问道：“既然人死了，那尸体呢？找到了吗？”
郑家嫂嫂摇了摇头，“这村子环山绕水，人死了连半块尸骨都没找到，张二是个没心肝的畜生，张家姑娘下面还有个妹妹，不满十五岁就被张二许给了村东的屠户，屠户陈祖是个爱喝酒的赌徒，张家小妹刚嫁过去没两天人就没了。”
司青衔道：“人怎么会无声无息的死了？”
郑家嫂嫂叹息道：“张家小妹是个性子倔的，宁死不从，这么长的剪刀直接从脖子扎进去，人当场就没了。张家大姑娘不哭也不闹搂着小妹坐了三天才把人下葬，然后就是张家起火，整个张家一十三口全部葬身火海，这就是那老道口中的‘诅咒’，张家姑娘怨气太重成了恶鬼，诅咒了整个村子。”
司青衔越听越觉得这老道的出现太过蹊跷，怎会这般巧合？
司青衔掀起眼帘跟楼珩交换了一个眼神，楼珩立马领悟到司青衔的意思，他又拿起一块糕点，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郑家嫂嫂，我阿娘以前经常念叨我要是女娃娃就好了，可是我看村子里的女娃娃这么少，她们都去哪儿了？”
郑家嫂嫂倒茶的手一顿，她给楼珩和司青衔添了茶后，又嘱咐趴在一旁藤椅上玩鲁班锁的翠翠回房去玩，等翠翠走远了郑家嫂嫂才起身给院外的大门上了锁。
“村里的人很忌讳提起此事，他们都不愿承认自家生了女娃娃，若是还在胎里就诊出来是女娃娃便是一碗落胎药下肚，倘若孩子已经落地……就用木盆装了孩子放入河中，河流尽头便是弃婴塔。”
“这种人也配做父母？！”
楼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惊了一瞬，他猛地拍桌起身，手边的茶碗洒了大半的茶水，司青衔一个眼神就让楼珩坐回了矮凳上。
司青衔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向郑家嫂嫂微微颔首，解释道：“阿珩一向脾气急躁，还请郑夫人见谅。”
“无妨，楼小公子一看就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想做个锄奸惩恶的大英雄。”
郑家嫂嫂觉得楼珩的反应才是常人，寻常人怎会为了生儿子就把亲生女儿丢进河里，就连不通人性的野兽都做不出抛弃孩子的孽行。
司青衔想起今日刚入村发生的一切，为何那个白胡子老头想要抢走翠翠？他斟酌道：“今天翠翠看见姓王的老伯很害怕，郑夫人有何难言之隐，或许我能为夫人解困一二。”
郑家嫂嫂一口饮尽碗中的凉茶，她叹了口气将整个事情的原委说出来，这些时日的苦闷与忧愁都诉说给这两位救了翠翠的侠义公子。
“翠翠是我与夫君的骨肉，我们先前育有一女，她从小就喜欢读医书，她爹就给她寻了镇子上最好的医师，上个月她爹打算留在镇子上陪她学习医术。家里没了男人就容易惹上是非，再加上整个村子只有我们家翠翠是女娃娃……所以王伯家才会打翠翠的主意。”
司青衔蹙眉道：“打翠翠的主意？”
郑家嫂嫂欲言又止，片刻后终是将不可见人的秘密都摊开了，“王家三代单传，王家夫妻已年过三十，膝下仅有一子，这孩子从出生就身子孱弱，还没熬到过年就咽了气，王家想要给那孩子……”
楼珩像是明白了郑家嫂嫂的话里有话，他突然开口打断了郑家嫂嫂，“配冥婚，对吗？”
司青衔微微抬了下眼，楼珩怎么会知道王家是要配冥婚？难道他经历过这种事情……
“楼公子很是聪慧，这等腌臜事也能瞧出来，就这一点足矣证明你们不是寻常人。”
郑家嫂嫂感叹楼珩的聪慧，她暗自握紧了搭在膝上的深蓝色蔽膝，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道：“王家给了一百两要买翠翠去给王家那孩子配冥婚，王家在镇子上有很多生意，王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官，王家在镇子上也算是有权有势的人家，我是绝不会把翠翠卖给王家，奈何王家老爷子不愿轻易放弃。”
郑家嫂嫂叹了一口气，“整个村子同岁的女娃娃只有翠翠一个，其余的女娃娃大多被送到了弃婴塔，留下的都是家里养到十四五岁卖到青楼、窑子里，或是卖到大户人家当通房小妾，自从弃婴塔重新修缮，整个村子的人像是都变了一样，简直是匪夷所思。”
“把女儿卖到青楼换银子……”
楼珩听完只觉得心头有一团怒火在无尽燃烧，如果王家敢抢走翠翠，他一定会亲手宰了王家的老头，就像当年一样，年幼的楼弃亲手用斧子砍伤那个欺负三七的酒鬼，可惜他瞎了眼看不到血溅了多高、流了多少。
楼珩只知道世上有一种人是枉为人的畜生，他们披着人皮，干的都是畜生也不会做的腌臜事，整个人连带着一颗心都是脏的，无论用多少清水都洗不干净，这样的人只配在无间地狱里一遍遍忏悔自己的罪过。
“这群畜生怎么配做父母？亲生骨肉只是为了换些银子，真是可笑。”
司青衔自然看得出来楼珩的情绪不对劲，隐隐约约能猜到几分，自楼珩拜入蓬莱山就没有过不顺心的事情，阿珩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郑家夫人，天色已晚，翠翠应该也困了。”
司青衔出言岔开这个话题，既然他们已经问出了想要的答案，就不用再继续这个颇为沉重的话题了。
郑家嫂嫂起身把茶碗都收拾了，笑呵呵道：“瞧我这记性，村里的故事一讲起来就没完了，我去给你们拿被子。”
楼珩坐在矮凳上撑着下巴发呆，司青衔走到他身后敲了一下楼珩的脑袋，“发什么呆呢？”
楼珩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一下，“司青衔，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吓死人了。”
“你叫我什么？”
司青衔眯了眯眼，果然是胆子大了，都敢直呼他的名讳了，他更用力地敲了一下楼珩的额头，一字一句道：“等回了蓬莱，不许再这么没大没小。”
楼珩道：“果然是上了年纪，脾气越来越暴躁。”
郑家嫂嫂热情的收拾了最西边的房间，还换了一套新的被褥，屋子不大还熏了艾草，楼珩率先走进房间，他掀起厚厚的门帘，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让楼珩莫名觉得心安。
楼珩上下打量着屋内的木床和一张桃木桌子四个矮凳，还有窗边的架子上的花瓶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梅花，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房间，但楼珩觉得很舒服，很像回到了东萝村的家。
“家里没备下香胰子和木桶，二位公子今日先将就一下，明儿我去集市上备齐洗漱的物件，这个皂荚加了花汁很香的。”
郑家嫂嫂把被褥铺好之后，又从灶房拎来一个装满热水的茶壶，铜盆和皂荚、一方干净的巾帕摆在墙角的铁架子上，楼珩顺手接过郑家嫂嫂拎着的茶壶，笑嘻嘻道：“嫂嫂您太客气了，愿意收留我跟兄长就很好了，你方才说村子旁有条河，明日我找个没人的时候在河里洗澡就好了。”
“这怎么行呢？河里万一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郑家嫂嫂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楼珩一口一个‘郑家嫂嫂’，‘真是叨扰您了’哄得郑家嫂嫂完全忘了想说的话，她乐呵呵地回了房间，离开时还顺手把楼珩的房门带上了。
司青衔靠在窗边默不作声地盯着楼珩，楼珩在铜盆里倒了热水，他把巾帕浸湿然后搭在脸上使劲擦了擦，哎，奔波了一日不能泡个热水澡真是不习惯。
“哎……”楼珩越擦越觉得身上黏腻，按理来说正月是轻易不会出汗的，偏偏师尊今天跟自己共乘一骑，两个人黏在一起自然会觉得热，一热便要发汗，只一层薄薄的汗就让人不舒服。
司青衔观察了一会儿，猜到了楼珩现在长叹短叹的样子是何原因，他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不能洗澡所以不习惯？”
楼珩立马把脸上的巾帕拿走，他突然想到自己虽然没了法力，但是他身边这位可是仙门各派无人能与之媲美的玉阙真人，当年的仙考仅次于掌门师伯，就算他现在变不出一个浴桶，但是师尊可以啊！
楼珩使劲点了点头，道：“师尊师尊师尊，求你了，稍微用一点点术法，让我洗一个热水澡，好不好？”
司青衔扯出一抹浅笑，道：“方才不是说要去河里洗澡？”
楼珩一本正经道：“现下三更半夜当然不能去河边了，我如今又没有法力护体，万一被什么水鬼鱼精拖走了，你还要费劲来救我，不如变出来个浴桶让我好好洗个澡。”
“啧，这话说得在理。”
司青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摸了摸下巴，小徒弟的话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但是说好了在人间不用术法，这样就算是犯规了，要不然别洗了。”
楼珩眼珠一转，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直接走到床边大咧咧躺下，感叹道：“弟子也不是非要洗澡，只是今晚要跟师尊同床共枕，我担心自己身上的味道会弄脏师尊的床榻，师尊，你要是不介意，那我就不洗了。”
司青衔沉默了几秒，阿珩的鬼主意实在是太多了，他妥协地叹了口气，“过来。”
楼珩闭目养神丝毫不动，他才不要搭理司青衔这个仗着自己有术法就为所欲为的家伙，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干嘛？你可别想让我打地铺，我早就睡不惯地上了，要是打地铺的话，你去睡地上。”
司青衔捻了捻手指，凭空变出一个浴桶，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要洗热水澡？再不过来，水就凉了。”
“我就知道！”
楼珩得逞的笑出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边笑边脱外衫、腰带、还有鞋袜，沾上灰尘的衣裳被楼珩随意丢到脚踏上，他迫不及待地扑到屏风后面，果然有一个很大的浴桶盛满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花瓣。
不愧是司青衔，泡个热水澡还要有花瓣，谁说洁癖不好的？这可太好了。
“还是当神仙更方便，师尊你直接用个清洁术就好了。”楼珩直接脱了最后一件中衣往屏风上一丢，然后跨进浴桶坐了下来，任由热腾腾的水冲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好像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
站在屏风后面的司青衔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在昏暗的烛光下他看不清浴桶中那人的动作，却又隔着薄薄的一层纱看得很清楚。
那人拿着木葫芦往下浇水，手臂上沾了水珠，他比七年前更白了……皮肤白得晃眼，浴桶里溅出的水珠一滴一滴溅在屏风上，屏风上的薄纱被水珠一点点渗透。
“…………”
司青衔觉得自己的心也乱了，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着老旧的木雕窗，他才停下了脚步，转身的同时骨节分明的手扣紧了窗框，搭在窗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司青衔感觉不到疼痛，他试图稳住呼吸，可他越是想静心，屏风后的水声就越清晰，到头来还是稳不住半点心神。
司青衔笑叹自己修行了两千多年，道心竟然会轻易动摇一次又一次，还是因为同一个人。
楼珩丝毫没有察觉司青衔的异样，热水澡真是让人舒坦，浴桶里的热水已经变凉了楼珩才肯出来，他用巾帕擦干净水痕才穿上中衣，只是鞋袜都被踢到了床下，难道要光着脚走过去？
“这地看着也不是很脏，也就两步路，很快就过去了。”
楼珩正在犹豫要不要踩着巾帕过去，突然被人箍住腰拎了起来，说是拎起来一点也不为过，楼珩很熟悉这个姿势，小时候每次跟司青衔闹别扭都会被师尊拎起来，只不过小时候拎的是衣领，现在是被夹在腋下，这下更尴尬了！
“司青衔？！你发什么疯？”
楼珩被司青衔不算温柔地丢到床上，他不服气地直起身子瞪着司青衔，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开始换着法子侮辱人，简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抱歉，刚才忘了有术法这回事，下次不会了。”
司青衔没有伸手安抚炸毛的楼珩，而是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俯身将被子铺好盖在楼珩身上，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我去泡个澡，你就在床上好好待着，不要乱动，外面下雪了，当心着凉。”
被裹在被子里的楼珩突然就没话说了，他像一条毛毛虫在床上蛄蛹了几下，挪到了床榻最里面，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司青衔！水都凉了你泡什么澡啊？”
司青衔坐在浴桶里安静地冥想，浴桶里的水很凉，却还不够凉，无法压制司青衔体内那一股燥热，他烦躁地睁开眼，抬手在屏风外设下一道结界，也不是什么厉害的结界，只是隔绝结界内的声音而已，这就够了。
司青衔靠在浴桶边上，微凉的指尖一点点覆上浴桶的边缘，此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虽然心里乱成一团，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这也太诚实了。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刚才就应该出去吹冷风静下心，现在这尴尬的场景真是让人难以启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