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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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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落池中,时间回到多年前,江峻扬醒来的那天。
喉间一股猛烈的窒息感,江峻扬感觉脖子被扯得双目都要从眼眶掉出去了,使劲一蹬,才踢走一切痛楚。
他揉揉头回忆,很混乱迷离的梦,太真实了,像游走在多个地界,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这一回,还会是梦吗?
他转念又笃定,自己受刑和被毒死的时候那么真,想必是实实在在的,那七夕宫宴上呢,那痛楚并不清晰,比起被毒死那回而更加遥远。
在七夕宫宴,小桑受周砀连累遇刺身亡,他自营里连夜赶回,经受不住失去挚爱,他挥刀自尽追随,这是真实的吗?
他推开房门,亲朋都安然无恙,失而复得,他好怕这是弥留之际的幻觉。
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与亲朋们的最后一面纷纷浮现脑海,泪水奔涌直下。
江峻扬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神神叨叨,他找来皇历翻看,这天正是他该与符碓相遇那日,他抄家伙立马赶路去了方圆几里最好的铁匠铺,买下一堆武器和几件护甲护膝,牵着新入手的马儿上路,等待着命运再次来临。
拴好马儿,江峻扬朝前走去,左顾右盼思索着自己应没走错地儿。
抬眼,亭子里撑脸坐着的是熟悉的面孔,江峻扬不敢再眨眼睛了。
坐在亭子里的素衣少女急得团团转,她脖子伸长看着,目光略过前方的江峻扬以及其他行人。
要等的小少男怎么还没出现?
人群渐渐聚集轰动起来,一个小身影可说手脚并用十分狼狈地自人堆里挤了出来,刀枪剑戟朝着此处而来,江峻扬来不及认人,转过身要救人。
亭子里的素衣少女也匆匆跑出来,接过江峻扬身边的小孩子便往道上飞奔,江峻扬跟在边上一路护到宅子。
进了宅子,三人才开始交谈。
那两人搭手都要救下的孩子正是符碓,魔教的少主。
符碓顶着脏兮兮的小脸楚楚可怜抬头看两人,问道“这位娘子,为何救我?”
少女拍拍符碓的肩膀道“你就当我是天上派来救你的仙女,安心住这儿。”
符碓在少女安慰下去了厢房歇息,江峻扬谢过仆从递来的茶水,紧紧跟随少女身后。
少女有些防备,但有礼地让其坐下。
江峻扬收起痴痴的眼神,望向地面,行礼问道“娘子可是蜀州周氏?”
“对,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在下冒犯了,大门得见这为周宅,家父同周家伯父乃莫逆之交,周家伯父名周儒。”
“这么巧,我伯父也叫周儒。”
“周穗叔父尚未成婚,娘子是周砀叔父家的吗?”
“你怎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
“好啦,不逗你,我知道你,你是江家的男郎君。”
“嗯?!”
比江峻扬印象中年轻几岁的周扶桑待他游刃有余,江峻扬不禁脸颊绯红起来。
“江郎君也住下吧,这是伯父送我的私宅,府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身手,别担心符碓。”
江峻扬惊喜道“你都知晓了?”
“嗯,我回屋了,你随意。”
快步回到屋里,周扶桑呼出一口气,褪去笑容,显得十分疲惫。
她觉得这两个少男让她难以招架,她会习惯的吧,就像周家的所有人一样,总能习惯。
江峻扬凝望周扶桑回房,随后去陪符碓了。
翌日,符碓早早起床迅速解决完早饭,江峻扬还在屋里头呼呼大睡。
符碓一会儿去看看江峻扬起床了没,一下去看看周扶桑有没有动静,等了这俩人小半个时辰。
江峻扬和符碓在一旁给周扶桑泡茶,周扶桑则还剩最后一口包子。
符碓无意亦或有意抬头看天,看到一个黑影闪过,又紧随一个黑影。
符碓连忙以茶水写字告知江峻扬,江峻扬呼吸一滞,强装镇定端茶起身,符碓见其有些手抖,接过茶盏送去给周扶桑,附耳道。
“姐姐,该赶路了。”
周扶桑接过茶浅酌,正好抬头与江峻扬对上眼神,一边的总管田娘子立马会意。
总管田娘子与家仆们不露声色安排三人自地道走往闹市。
江峻扬执烛台引路,符碓问道“姐姐,总管娘子他们怎么办?”
“他们等会儿就跟来了,没事。”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宅里的人到了。
宅里的人不多,可是一个没少地跟上来了。
总管娘子笑哈哈道“机关已开,够拖延两天了。”
周扶桑带大伙去客栈取车马,一行人乔装作胡商一路走往江南。
周扶桑和江峻扬围着符碓坐在车里,江峻扬切好糕点分给两人,以纸笔问道“渥州?”
周扶桑应答写道“家中讲好,渥州观光。”
符碓手里捏着枣糕,低声郑重道“虽然不知姐姐为何要帮我,但是我记下了,救命之恩,定会涌泉相报。”
江峻扬也拱手道“多谢,待到地方,娘子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不用不用,你们管自己就好了。”
周扶桑说完就腰枕枕头休息了,符碓发现,周扶桑哪怕是在休息,她的身子也无法放松下去。
江峻扬不敢闭眼,他让符碓趴在自己双膝歇息,自己始终警惕外面的声音。
周扶桑的确没有真正歇下,另外两人睡去以后,周扶桑脑子开始瞎想一顿。
接下来没有了指引,该如何行动呢,她不知道,只能先撑下去。
队伍行至渥州,入宅中,有人来接待。
陆安莲和其夫江昌正同周家的秋菊急忙迎上来,秋菊见到自家娘子,终于不提心吊胆地了。
秋菊先前病了,病好以后就听周扶桑的来到渥州等待。
周扶桑与主家道谢后,在总管田娘子和秋菊的搀扶下进屋歇息。
江峻扬先是让符碓去房里歇着,随后出来寻双亲议事。
江峻扬在主屋坐下,和陆安莲说道“阿娘,那就是符碓,就让他住个几日吧。”
陆安莲点头道“我和你爹都听你的,阿娘知道你心里有数。”
江峻扬开怀地笑道“谢谢阿娘。”
陆安莲面色依旧凝重,眼里噙泪声音发颤道“小扬……”
“这是发生何事,阿娘,你怎么了,究竟何事?”
江昌正忙完事情恰时进来,坐到陆安莲身边安慰地拍了拍背,对江峻扬说道“老三和邵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江峻扬脸色骤变,已想到或许发生何事。
江昌正接着说道“老三家里给办了婚事,老三说什么也不肯娶,和父兄争吵,失手推了他父亲,他兄弟几个不依不饶,找人打得邵章再也……起不了身。”
江峻扬按下不安,问道“现在呢?”
“我们都去看过,邵章已是治不好了,老三一时冲动和大哥拼命,兄弟俩跌下楼去,狄家一下子就去了两个。”
“已经下葬了?”
“都已经下葬了。”
友人的最后一面,江峻扬见不上了。
前些日子还欢欢喜喜陪他出去游山的人,突然就不见了,从此再也没有这两人的陪伴,江峻扬一时无法承受,闭门不出。
他好怕身边的人一个个被老天收走。
武林大会在即,江昌正在江峻扬的鼓舞下跃跃欲试,他婉拒周儒邀约,听从孩子的意愿,成功夺回父亲的闲乐帮,打算认真经营闲乐帮。
江峻扬提前去探风,发觉些许人士越看越面熟,心里念叨:这不就是原先追着符碓和我要打要杀的几帮人吗?
从前,江峻扬因在家乡仗义救人,顶替其被抓到魔教,符碓偷偷放走了江峻扬,之后江峻扬路遇落难的符碓,便出手施救,哪怕他不记得符碓了。
同一时刻,屋顶上的符碓正考虑逃生路线,如何不让恩人担上污名。
闲乐帮堂主金寻桂于暗处一直观察,待符碓从屋顶爬下来一半时,金寻桂上前打招呼道“小娃娃,怎地独自上了屋顶,有心事?”
符碓被从梯子上直接拎了下来,落地以后抱拳道“金堂主好。”
金寻桂示意符碓与自己并排坐下,撑着脸低头问道“在忧愁什么?”
“在想如何离开。”
“为何要离开,是担忧你的身份?”
“是。”
“你真的想离开吗?”
符碓摇头。
“你娘早年间使的招还是正竹门精学,不用魔派功法她一时无法取胜,遭人欺凌才以此废人功力。”
符碓想起母亲遭受多年互斥反噬,她讲过,那回正陷入瓶颈之中,两道气息反复,躁郁不安时有人挑衅了她,她难掩兽性,在下杀手前及时收手,逃回教中。
“阿婆希望娘能逃走,娘说,这辈子是走不了了。”
“如今你已经出来了,这便是上天保佑啊,还是别出去了,我听说现在那里乱得一塌糊涂,我还没收过徒弟,或是……孩子,你愿意吗?”
“堂主不忧心我也是魔头吗?”
“你若是魔头,这几日下来,我们想逃也是逃不掉的,如何,要不要当我的孩子?”
符碓很快便点头,金寻桂笑着牵起符碓往自己屋里走,她刚拿来纸笔,孩子马上自觉研墨,她没有阻拦,笑而不语地等待,沾墨以后于纸张上写下“金峻抮”三字。
符碓问道“这是我的名字吗?”
透过这张小脸,金寻桂仿佛再见到多年前那位皮笑肉不笑的年轻姑娘,勉强夸赞金寻桂的狗爬字道“这是我的名字吗,写得不错,不错……”
金寻桂思绪收回,对孩子说道“对,这是你的名字,要不要自己来写一遍?”
符碓拿过笔跃跃欲试道“您的字好端正啊。”
金寻桂听得乐呵,面容却渐渐转为震惊,符碓豪不藏拙,他的字体有母亲符时新八分神韵,正如他的样貌。
在金寻桂指导下,符碓背下些许入门字诀。
符碓内心称之“死板”,不过还是照学了。
在闲乐帮锻体几日,符碓早于其余弟子学会整套入门,金寻桂允其歇息玩乐一日。
江峻扬闭门不出,符碓只好去找周扶桑。
周扶桑闲逛发呆多日,今日才知伯父托人请来了顶级绣娘教习。
符碓熟练地跑到周宅,进到院子就见周扶桑低头摆弄针线,急得要哭了。
符碓向绣娘行礼,然后坐到周扶桑身边,一边看向米色帕子,一边在脑海中浮现莲花纹样。
周扶桑第五次刺到自己的手,烦闷地搁下了针线,绣娘白如兰劝道不可心急,秋菊仔细给周扶桑包扎伤口,白如兰嘱咐养伤,随后起身离去。
符碓拿起针线与帕子,问道“这荷包需几日绣好?”
周扶桑垂头丧气幽幽道“按照我这手艺,恐怕要半年了。”
秋菊心疼道“娘子莫急,这纹样不难的。”
符碓又问“姐姐,你的手受伤了,还要绣花吗?”
周扶桑叹气道“对啊,受伤也要绣,就涂点药吧……”
符碓明亮的眼看着周扶桑道“姐姐喜欢荷包吗?”
周扶桑被歪着脑袋的符碓可爱到,摸摸符碓的头,说道“喜欢是喜欢的,我不会绣。”
符碓心下合计,告辞时捎走了针线与帕子。
周扶桑吃吃喝喝钻研针脚度过一日,符碓拿一日时间给荷包打底,此外抽空出门走了一圈。
第二日,周扶桑被自己的手抖气哭,撂下了针线,符碓则是绣完了大半的纹样。
第三日,江峻扬在屋里打理好自己,对镜看了又看,迈出房门想先去拜访周扶桑,临到头又停驻周宅门前。
江峻扬犹豫不决下周宅正门大开,符碓也忽地出现在身后喊道“峻扬哥哥!”
江峻扬被抓了把柄似的,正了正身,清清嗓子。
“哥哥可吃过早饭?”
“还没,阿抮呢?”
“我想和姐姐一起吃。”
江峻扬牵着符碓到一旁,紧张问道“阿抮,好抮儿,你说我能否拜访周娘子呢?”
“哥哥不敢进去吗,要不要我给姐姐带话呀?”
“咳,不用不用了,我去吃早饭。”
江峻扬一刻不犹豫,灰溜溜逃了。
周扶桑卧在房中,田娘子田熊与秋菊念叨着,田熊苍老的脸因为担忧更加皱成一团,说道“娘子一犯病就顿顿吃到要趴着吐,日子一久,这怎能好?”
秋菊说道“再看看吧,大夫说有吃总比没吃好啊。”
过了一会儿,门卫阿棠进房来问。
“娘子,金峻抮来了。”
本在怔愣的周扶桑有了反应,阿棠和秋菊扶着她起身。
“让他进来。”
符碓跑得很快,几乎是冲进房里,险些跌一跤,他扑到坐在小榻的周扶桑身边,紧盯着人道“姐姐,我好饿呀。”
周扶桑点点符碓的额头说“你呀,不吃东西就出门了?”
符碓将绣好的绿色荷包递给周扶桑,周扶桑接过一看,荷包绣有莲花,角落绣着小字“平安”。
“这是?”
“姐姐,这个送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这是你这两天就绣好的吗?”
符碓点点头。
周扶桑感觉呼吸有点上不来,她压力更大了。
符碓发现周扶桑神色不对,委屈问道“姐姐不喜欢吗?”
“没有,姐姐很喜欢,这是阿抮送我的,我得好好珍藏。”
看到符碓眉开眼笑,周扶桑安心很多,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
“姐姐不喜欢绣花,那就不学了好不好,姐姐自从学了绣花,就很不开心。”
“这个嘛,再说吧。”
“姐姐姐姐我好饿。”
“好好,我马上让她们拿吃的。”
周扶桑感觉谈话间,肢体不那么僵硬了,她不禁想道,符碓真是个小太阳,有符碓在的地方,好像就变得轻松开心很多。
两人一块儿吃过早饭,说说笑笑地,符碓吃下一张大饼和一碗菜汤,歇息一会儿就跑去闲乐帮练习了。
过去两三天,周扶桑的努力与对病痛的抗争白如兰都看在眼里,白如兰打听到哪家铺子味好,买了盒精致的糕点来探望周扶桑。
进门后,白如兰看见周扶桑摩挲手里的荷包,走近看着,夸道“这手艺不错,纹样紧凑不会松垮,又不会过于紧绷。”
周扶桑迟钝回道“啊,老师您来了。”
白如兰抬手示意糕点盒,说道“我问过田熊姥姥和秋菊你的口味如何,你试试看,甜不甜。”
“谢谢老师。”
“这荷包……”
“啊,这个不是我绣的,是……他人所赠。”
“别担心,我与你伯父修书一封,劝他莫迫着你了,你有什么当真想学的,与我说道说道。”
“我想画画,可以吗?”
“好,待你养好精神,我教你作画。”
知晓周扶桑真正喜欢什么之后,白如兰立即出门寻些好物件,说是教人作画,她不骄不躁,先买来一些画品同周扶桑赏画,她道先知意境,再学艺与打磨。
夜深人静,辗转难寐,周扶桑一阵阵地叹气,盼着第二日来临。
早起,周扶桑要了和昨日一样的大饼,刚咬一口,符碓就出现了。
周扶桑和门卫姨母姐姐们叮嘱过,让符碓随意进出。
符碓刚进房里,周扶桑就牵他坐在身旁。
秋菊见自家娘子愁眉一下子便舒展开来,闷笑着,不作声地布菜,田熊不满地轻轻摇头,心下嘀咕娘子的声誉。
符碓发觉自己绣的那只荷包被周扶桑挂在腰间,疑惑歪过身子看了几眼,然后坐正,双手乖巧地放在桌上。
周扶桑想起白如兰送的糕点,向秋菊说道“把老师送我那盒糕点拿来吧。”
“好的娘子。”
满桌子的食物再加上一盒糕点,符碓有点吃惊。
“姐姐,这菜是不是比昨日多了些许?”
“……一不小心煮多了哈哈,你帮我吃。”
“我今日歇息,可以在姐姐家里玩吗?”
“可以呀。”
周扶桑求之不得。
吃过早饭,符碓在院里赏花,休息够了,开始练起招式,周扶桑换了身衣裳出来,边喝茶边欣赏符碓练武。
半个时辰后,符碓停下动作,坐到周扶桑身边讨茶水糕点吃。
“头发松了,姐姐给你绑一下哦。”
“谢谢姐姐。”
符碓吃着绿豆糕,周扶桑解开符碓原先有些乱的半披发,努力让双手稳住,想扎个麻花辫,偏头看见小耳朵上的洞痕。
“诶,你有耳洞?”
“嗯,是娘亲用针给我戳的。”
“我还没见过你戴耳坠呢,戴上肯定好看。”
“姐姐。”
“嗯?”
“咯叽咯叽!”
“!”
符碓侧身挠痒周扶桑,惹得周扶桑险些松手,周扶桑无奈躲避,将人轻轻按住。
“哎呀哎呀,不许捣乱,辫子扎歪啦。”
符碓仍是嬉皮笑脸,摇摆身子。
周扶桑加快把辫子绑好,捏捏符碓的脸,自己也笑了。
“你个顽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