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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雨了 谢明南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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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南心里清楚,一个未成年男孩想变得如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一般是要有必要条件的,遍览群书最简单的条件无非是父母双亡或者父亡母病,显然他自己属于后者。虽然条件达成并且他也有超越同龄人的知识与思维,但是年龄摆在那,所以他自己认为他是“真男孩,假男人”,当然这样的“假男人”属于不得为而为之,他也不想在同龄人还在读连载漫画看奥特曼打怪兽的时候自己却被妈妈逼着端坐在书桌前去认识乔治克雷布,去了解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痛苦。结果就是他越来越和同龄人没话题了。他以为这是成熟,是一种认知高度的超越,但是时间越长就越明白,这也许是他童年最大的悲哀,换句话说,他的童年是彻底毁了的。
九月是一个极其温柔的月份,没有夏日的酷热也没有冬日的刺骨,漫步街道偶尔一阵风吹过,像是初恋女孩的手掌轻轻拂过脸庞,带起鬓间发丝,倘若心头无闲事,美好之意倒显得张牙舞爪。
每座城市有个人们不愿去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就是医院。谢明南经过大门时昏昏欲睡的保安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了头。他刚要走进住院部就听到有人喊吃饭了,保安仿佛受到神的召唤,猛地站起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食堂。
谢明南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自言自语道:“人生果然是唯有吃饭和睡觉不可辜负。”走进住院部大厅那种医院独有的味道扑鼻而来,雪白的墙壁,随处可见的“医院内禁止喧哗的标志。患者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就好像走进了大型菜市场,唯一可能不同的是菜市场是签菜交易,而医院则是“币命交易”?
谢明南一手提着餐盒一手心握着一颗橘子等着电梯,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患者家属满脸愁容,眉心紧皱。医生护士却是欢声笑语步伐急促,貌似是要赶着去吃饭?
六楼,穿过麻木的人群,走进病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靠在床边略显慵懒的中年妇女在和隔壁床老太太聊天,妇女身材消瘦,脸像绷着的白缎子,眼睛却很大,里面却没有神与光芒。中年妇女聊的兴起没有发现谢明南,还在和老太太说她年轻时多漂亮,有多少优秀男人对她死心塌地,随后伸直两只胳膊在空中画了个圆说起码有这么多。还不到四十岁的妇女在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面前说自己年轻时什麽样?谢明南略显尴尬,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所以你在钻石堆里找到了我爸这个石头?看来我妈还是有眼光的,佩服佩服。”
妇女这才发现自己儿子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终于有了光芒,她忽视儿子带有些许嘲讽的话语,笑嘻嘻的说道:“儿子,快凑近让妈妈看看,都一天没见了,想死妈妈了。”
隔壁病床的老太太看到谢明南来了就知道到饭点了,翻身下床后说道:“小南来喽,你们母子好好聊,老太婆也要去食堂吃饭喽。”
目送着老太太走出病房,谢明南坐在妈妈旁边,拉起病床上病人专用的饭桌将餐盒放上去,然后没好气的说道:“妈,你多大的人了,怎麽还和小孩子一样闹腾,那老太太年龄大了,需要多休息,你叭叭个没完,让人家怎麽休息。”
谢明南心知不妙,果然,妈妈推开饭盒,抿紧嘴唇,眼眶通红,就这样死死的盯着他,闭口不言,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谢明南发誓妈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好像自从生病了以后,就变得像个小孩子,不光变得粘人还要任何事情都要顺着她心意,但凡不满意了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还算情况好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刚住进医院,医生说要换病号服,妈妈死活不同意,非要穿裙子,美其名曰要做住院部最美的女人,医生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他也苦口婆心的劝说,这是人家医院的规定,等以后出院了你天天穿裙子都成。妈妈无动于衷,只是说你是我儿子应该站在我这边。最后他给妈妈说了一句至今都让他后悔的一句话。说完后妈妈病号服换上了,同时也绝食了,饭不吃,水不喝,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看到妈妈这样心都快碎了。迫不得已跪着给妈妈道歉了一小时,才获得了原谅。当时妈妈吃进第一口饭后说,这两天装着不吃饭可把她饿坏了。他听到后哭笑不得。
谢明南只能语气轻柔道:“妈妈,您最漂亮了,在儿子心中妈妈永远最温柔最漂亮,所以最温柔最漂亮的妈妈,能否赏脸尝尝儿子给您做的饭菜。”他打开饭盒,拿起筷子放在母亲手心然后温柔道:“母后请用膳。”
食物的气味是火焰,早已经让胃势不可挡地烧灼起来,女人用力点头。谢明南微笑。女人使劲扒拉了两口饭菜,带点委屈道:“我也是好心,那老太太住进医院两个月,家人一次也没来过,医院家属来来往往,我怕老太太难过嘛。”说完用筷子使劲戳着饭菜来表示不满。
谢明南把剥的干干净净的橘子放在餐桌上。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户,一阵风吹进来,窗帘哗哗作响。他没有问老太太为什麽没有家人来看望,也没有夸赞妈妈人美心善,只是望向窗外,眼神深邃,一个有共情能力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女人小口吃着饭,没有打扰儿子的沉默。她突然心生愧疚。她的优柔寡断让儿子的童年悲惨,身体原因让儿子如今生活劳累。自从她查出疾病,儿子独处的时间几乎都在沉默,那种大海似的平静,不动声色的,让她的愧疚显得无能为力。她不求儿子有多优秀,只希望儿子能快乐。至此别无他求。
直到老太太进入病房,谢明南立即关了窗户。老人嘛,受不了九月的秋寒。谢明南看到老人嘴唇干裂,不像刚吃过饭。也没多问。他有点知道老人为什麽要借着吃饭的借口出去。他和母亲算是一家团圆,却有一个外人,任何大苦大悲都熬过来的人,都扛不住这个。
那时谢明南走进病房。
老人笑着说要去吃饭。
一身病号服的老人,独自走在医院走廊,转头望向刚走出的病房,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谢明南打扫病房,完事后对妈妈说,明天要开学,所以只能晚上给她做饭,不要嫌弃医院食堂的饭菜,以后和老太太一起去食堂,彼此之间也算有个照应。女人小事上对儿子不依不饶,敢凶我就哭给你看,敢对我不耐烦就绝食,但在大是大非上拎的无比清楚。她毫不犹豫答应了谢明南的要求。
望着儿子走出病房的背影,女人寂寥之感充斥全身,嘴唇颤抖,久久无言。
谢明南走出病房,挥手驱散医院独有的刺鼻味道,走进电梯,看着电梯上的楼层,有人按了负一。一楼是病房,负一是太平间,希望与死亡仅有一线之隔。
住院部一楼,三三两两的角落里有人长跪不起,脸紧紧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谢明南见的太多了。这里的祷告比在寺庙还有教堂里虔诚太多了。
谢明南走出医院,深吸一口气。妈妈说,什麽是希望,活下去,然后去找快乐,过程就是希望。妈妈全名谢秀娥,很符合年代感的名字。妈妈在医院对隔壁老太太直言不讳自己年轻时的容貌。只有谢明南知道,妈妈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健康时的妈妈充满活力,是一个很美,美得落套的女人,大眼睛小嘴,圆脸下巴带尖,用小荷初露尖尖角形容最合适不过。特别喜欢穿白裙子,微风吹起裙摆缓缓飘荡,像是河水波纹。安静轻柔。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让人感叹岁月能留美人心。这充满诗情画意的一幕让狗娘养的老天爷钉死在一年前。
谢明南站在医院门口。保安坐着板凳,翘起二郎腿,哼着小曲,嘴角有一丝满足的笑容。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黄昏给世界铺撒一层色彩薄膜。夕阳散发最后的微光像是夜晚昏黄的一盏路灯。抬头从楼与楼的间隙中望出去,对面是数不尽的高楼大厦,真耀眼。街道上谈笑的老人脚步匆匆,原来封建遗骨也是需要回家吃饭的。他冷不丁地笑出来,但一想到他也是这种环境中孵化衍生,又觉得没什麽好嘲讽的了。
医院门口笔直的马路向远方延伸,对面铺子人来人往,餐馆,便利店,宾馆交相呼应。更醒目的是从右往左数,倒数三家店都是售卖殡葬用品专用店。生与死就隔着一条街。谢明南有时给妈妈送完饭走出医院后,不会着急回家,会在医院门口痴痴地坐到黑夜,坐到幽暗的夜带来死亡的味道。坐着什麽也不想,就盯着死亡气息无比浓烈的三家殡葬店铺。他看到很多人进去唾沫横飞的砍价,砍到满意就笑嘻嘻,出门还不忘说老板生意兴隆。不满意的就骂骂咧咧,出门后恶狠狠的在店门啐口浓痰再去下一家。对于很多人来说,生命只是一场与金钱的等价交换,健康时用“时间”交换金钱,病入膏肓时用金钱与医院交换生命,等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死者倒是无比安稳了,于是活人用金钱和棺材铺殡葬用品来一场可以砍价的交易。人的一辈子就在这些交易中缓缓而逝。生的艰辛,心的空虚,死别时的碎心或者窃喜,砍价与不砍价,好像都与逝者无关,但又与逝者息息相关。
谢明南走在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打工人学生,老人,小孩,交汇一起。每个人朝着自己心中的目的地前行。他走到公交站停了下来。公交站人很多,被生活麻木的人群朝远处眺望,好似无比希望公交车快速使来,然后他们就可以早点回家,吃饭,洗澡,睡觉,然后可以充满活力的迎接第二天,周而复始。这样没什麽不好,好好生活的人都值得尊重。他在人群中闭上了眼睛。
直到公交车驶来,谢明南眼睛睁开就看到风趣横生的一幕,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年龄应该和他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的身高,宽大的蓝格子衬衫将女孩包在里面,煞是可爱。女孩原本低着头,一直往前走,但是公交车驶来,拥挤的人群把好好走路的女孩往公交车里挤,女孩手足无措,两只小手扑通个不停,想要挤出来,奈何想要回家的人群不答应。女孩最后放弃挣扎,眼神无意间却望向了人群外的谢明南,四目相对。
谢明南看着突如其来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谢明南清晰的感受到女孩眼中的痛苦,狂躁,眼底还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厌世,对,就是厌世。谢明南第一次在同龄人中看到如此复杂的眼神。他暮然冲进人群,抓住女孩的手往外面拉。可是人太多了,眼看女孩就要被挤上车。谢明南扯开嗓子喊了一句:“谁钱包丢了。”人群果然停了下来。有人喊着我的我的,还有人摸着自己的兜。谢明南终于将女孩从人群中拉出来。看着还一脸汗水,忐忑不安的女孩,谢明南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她脑袋,说了两个字,别怕。
女孩仰起头,眉间发丝还粘着汗水,望向那个陌生少年,短短两个字,她心境竟然平和了下来。
谢明南自幼便受过伤,他自幼就懂得,是伤口创造了他。
有些伤口,无论大小只有受过同样委屈的人,才可以真正体会。
否则旁人再好的善心善意,恐怕都无法让人真正心安。他不知道女孩的经历,但他看懂了女孩的眼睛里的世界,和他同样无彩,同样悲观,同样荒凉。
谢明南此时看清了女孩的全貌,宽大的蓝格子衬衫,青蓝色牛仔裤,纯白色鞋子上有些污渍,似是在白色画纸上滴上几滴墨色颜料,皮肤很白,白的像童话故事,翻飞的睫毛下面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大的有一种惊吓之意。谢明南好像看到一个精致的搪瓷娃娃。心想,这样的女孩收情书能收到手软吧。
女孩望着呆立在眼前的谢明南,她从发生某件事后开始惧怕男生,甚至心底里厌恶男生。他拒绝和任何男生交流,更别说是肢体接触。可是老天总爱和自己开玩笑。眼前这个少年拉着她的手,眼神温柔,让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很安心。刚刚少年说别怕的时候,嗓音温醇,让她无论如何都厌恶不起来,反而有些...,她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想恶狠狠的甩开他的手,然后潇洒离去。可是她贪恋这种好久都没感受到的心安。她突然惊醒,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立刻眼神不善,语气冰冷道:“你还想拉到什麽时候?”
谢明南有点懵,不知道女孩为什麽突然间变得如此凶,估计是女生每个月总有那麽几天吧。他急忙放开手,想着解释几句。却看到女孩转身就走。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女孩走了几步,发现刚才自己一直胡思乱想,没记住少年的长相。他想着回头看一眼,就一眼,直到最后,她淹没人群,也没有勇气回头。
谢明南注视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像是在看飞不过沧海的蝴蝶,很是凄美。
谢明南等到第二辆公交车,里面一点也不拥挤,他坐在后排,打开车窗,望向窗外,高楼大厦路上行人像电影般在眼前闪过。只是这电影看过无数遍。生活也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它疲乏无味,像一段被咀嚼了无数遍的甘蔗,日子似乎变得旧了。突然有几滴水在他脸颊滑落,他手伸出窗外。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