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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商与参 “这个故事 ...

  •   “这魔头,又在害人!”婠婠猛地拍桌,悲恸怒极。

      李峥嵘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悔恨不已。恨自己半年前不问世事,未能及早除恶,平白赔上这些性命。

      二人进城时便看见满城白幡,暗道不好。四处打听得知,三日之前铁心门又强掳了许多幼童,前去解救的义士唯独活了一人,满身伤痕回城报信,言道童儿俱已罹难。

      城中老人哭道,铁心门强掳幼童已有九年,周遭城镇也常遭毒手。这女魔秋月白怕不是修炼了食人心肝的魔功,可怜了无辜孩儿。

      “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去,让她血债血偿!”婠婠咬着牙,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峥嵘略一迟疑道:“我有一故友落入贼手,明日我先去探明虚实,救出她们母子再行除魔之事。”

      婠婠闻言惊道:“你那朋友的孩儿落于贼手,哪里还有命在!”

      李峥嵘心下沉沉,只道:“且看明日,见机行事罢。”

      他转入后院,点燃少时同严、江二人传迅的信香,面色在火光中明暗难辨。

      转至次日,婠婠只见铁心门守备森严,立时急道:“虽说擒贼先擒王,可敌众我寡,我们怕是见不到魔头本人就会力竭。”

      “莫急,昨夜我观信烟去处,绕至后山。你我先去探查一二,再作他论。”

      二人赶至后山,铁心门果然疏于防备,仅有一二门众在山脚处巡逻。李峥嵘提气轻身,将婠婠背在身后,几个纵跃便掩入了深林。

      “得罪了。”他见婠婠羞怯,摸摸鼻子也觉出几分尴尬。

      “事急从权,我们江湖人士不计较这些!”婠婠有点别扭地说,脸蛋红扑扑。

      两人有些沉默地走上了后山。多年之后即将再遇江浸月,那些强压的复杂情感搅得李峥嵘心乱如麻。婠婠在一旁不知想着什么,也不作声。

      李峥嵘抬手挡住婠婠,他们在山腰停下了脚步。他示意婠婠向前看,女孩抬头见到一个洞穴,那漆黑的洞口使她打了一个寒战。

      剑客指着洞外平地上的燃灰耳语道:“这便是信烟燃后的灰烬,你跟在我身后,一定要小心行事。”

      他环视四周,折下一根松木握在掌间,屏气走近洞口。

      婠婠没有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只觉得眼睛一花,洞口便倒出了两具尸体,李峥嵘的松木枝上淌着鲜血,一身布衣却没有溅上丝毫。

      “果然有人看守,我那故人应当就在洞中。”李峥嵘让婠婠跟在自己身后三步,又向洞内去探。

      婠婠脸色发白,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她心中默念:魔头鹰爪,死不足惜。半晌才缓过神来,这时李峥嵘的背影已看不清了。她心下一急,却不敢高声叫他,只得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洞口后廊道极窄,伸手不见五指。李峥嵘不知它通向哪里,只沿着点滴水声摸索前行。半盏茶的时间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腹之中空间偌大,未燃灯火,只有几颗明珠幽幽亮着,模糊地映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不清年纪的女子,穿一身红衣,对一面铜镜缓缓绾发。她背对着李峥嵘,只有铜镜之中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

      “浸月。”李峥嵘轻声叫她,他们相认并不需要面容,只一个侧影,他就断定是这个人。

      同样,江浸月也未回头,仅凭这个年轻不再的声音,她便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峥嵘,我等了你很久。”她轻轻地说。李峥嵘没再讲话,只是沉默。

      “这十年中,我曾派人遍寻天下,却未曾找到你的半点消息。我实在等不住下一个十年了,便向长瀛去信,你果然还是来了。”她叹了一口气,选了支银钗慢慢插进发中。

      李峥嵘神色凝重,终于开口:“这洞中血腥气很重。浸月,你闻不见吗?”

      此时婠婠终于赶到,只一眼她便惊道:“那是秋月白的面具,这魔头怎么会在这里!”

      江浸月终于绾好了头发,转身看向李峥嵘空空如也的腰间,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早该想到的,原来你不再提剑了。怪不得整个江湖再也打探不到昔年的峥嵘剑神。”

      婠婠不懂当下情状,但却听懂了峥嵘剑神四个字,她想起龙虎城中的那些传说。

      “李峥嵘,你是……”她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剑客,他甚至没有一把自己的剑。可当她抬头与李峥嵘对视的时候,却看见男人温和的眼神中,闪着一点锋锐的剑芒。

      “抱歉,我只是不想提起那些旧事。”昔日意气风发的龙虎榜首,现如今是一个温和颓唐的男人,他不再提剑,却学会了拱手低头。

      江浸月仍站在那里,右手摩挲着一张白色的面具。她含笑看着多年不见的剑客,那目光很温柔也很复杂。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学会了低头。”

      “十年过去,又有谁能不变呢,浸月。”李峥嵘终于抬头看她,面色沉沉道:“或者我该叫你秋月白。这名字倒也不赖,什么时候起的?”

      江浸月将那张面具扣在脸上,淡淡说道:“这重要吗?”

      “是我糊涂了。”李峥嵘竟笑了起来,“无论有什么原因,你做下的杀孽总不会错认。”

      他不给江浸月开口的时间,只是发问:“东传是怎么死的?你的孩子在哪里?浔阳城中的那些无辜百姓做错了什么,要让你如此对待!”

      江浸月的眼神有些恍惚,空洞了一瞬说道:“孩子呀,孩子就在这里。”她的目光看向身后。

      李峥嵘把婠婠护在身后,越过江浸月走向山腹深处。

      婠婠看见水晶棺椁的第一眼就吐了出来。

      山腹最深处静静地停放着一具晶莹的棺椁,恶臭熏天。棺椁中是一具幼儿的白骨,这具骨骸被保护的很好,犹套着崭新的绣花小袄。

      恶臭源于散落在棺椁与白骨四周的内脏。这些幼儿的内脏已经腐烂了大半,聚满虫蠹。

      江浸月突然拦住了他们,她言语中透露着不祥的疯癫:“别碰他!”她对那些血腥的内脏视若无睹,径直抱起了那具小小的骨骸:“妨儿乖,娘找来了药,吃下去,吃下去你就没事了!”

      她嫌恶地看着地上腐烂的脏器,目光游移间看到了婠婠。“这些都不好……娘给你抓个新鲜的来!”她左手抱着骨骸,右手骤然拔剑袭来。

      李峥嵘神色一凝,一把将婠婠推开,松木枝轻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剑。

      江浸月一击不成,便小心地将骨骸放归原处,双手提起剑来。

      “婠婠,借剑一用。”李峥嵘扔下了那根松木枝,自知凭此无法挡住名动一时的惊鸿剑法。

      婠婠拔出腰间的小剑扔给他,白着脸惊魂未定道:“她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那头李峥嵘已经同江浸月缠斗在一起。

      李峥嵘且战且退,将她引出了山腹深处。江浸月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却并不讲话,只是在打斗中咬破了唇角。

      李峥嵘见如今的惊鸿剑法中多有诡秘,不再似往日清正,便知她生了邪心。然多年挚友,又曾恋慕,让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死手。

      江浸月一双眸子在面具背后紧紧盯着他,又见剑客处处留手,几乎落下泪来。最终满是眷恋地深深望他一眼,随后便诡笑一声:“你不是想知道严东传怎么死的吗?”

      她狞笑起来:“是我亲手杀死的!”

      “我把他一剑穿心,他就那样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没多久就断气了。”江浸月看见李峥嵘露出悲恸又不敢相信的神色,然后就是长虹贯日的一剑。

      江浸月感到腰间撕裂般的剧痛,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释然地想:这就是结束了吧。

      朦胧泪眼中,她看见李峥嵘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只有一个小丫头看向自己。

      “丫头,过来。”因为失血,江浸月感觉很冷,声音轻飘飘的。她见那女孩仍在警惕,笑了笑说道:“我马上就要死了,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你就站在那里,听我讲个故事吧。”

      婠婠见她满身鲜血地瘫坐在地,心突然就软了。她点了点头。

      “幸亏这把剑小巧,若他用的是当年的‘别时’,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江浸月说这话的时候,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个故事,就从这把‘别时’说起吧。”

      -
      永明五年,夏至。

      长瀛一派热闹,张灯结彩人流如织。这一日是长瀛三代弟子之首,本代毫无争议之“剑魁”李峥嵘的十六岁生辰,也是他的成年礼。

      小辈的生辰原本无需隆重至此,然而长瀛乃武林大宗,李峥嵘身为三代弟子之首,剑心通玄,说不准又是新一代的剑神,因此江湖人士大多前来观礼。

      前堂觥筹交错,而成年礼的主角,却在繁杂的仪式过后偷偷溜到了后院,逃些应酬。

      “就知道你要偷跑。”李峥嵘在院门被堵了个正着,他非但不惊,反而笑了起来。

      “我找你们一天了!老头子拉我四处见礼,转了一大圈都没瞧着你俩,原来在这儿等着逮我。”

      “李剑魁还能惦念着我们这些朋友,受宠若惊啊。”江浸月调侃他。

      “别理,她就是这个样子。明明白天一直念叨着要给你个惊喜呢。”严东传毫不客气地拆台道:“东西呢?”

      “就你多话!”江浸月狠狠瞪他一眼,从身后取出一个长条型的木盒,得意洋洋道:“你一定想不到这是什么。”

      “你要送我把剑?”李峥嵘用看傻子的眼光瞅她:“这样的盒子向来用于存剑,况且今天的贺礼中还有不少呢。”

      “我送的这把一定是最好的!”江浸月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我先谢过江大侠了!”李峥嵘接过盒子,心里高兴。

      “别光谢我,你也得谢谢东传,好不容易给你找齐上好的材料。”

      “找材料?好兄弟,可别说这把剑是你们自己打的吧!”李峥嵘又惊又喜,反手打开了木匣,登时银光飞掠、锐意袭人。

      “东传为你找来了最好的玄铁,本小姐亲自打磨了三个月才成型,便宜你了!”江浸月娇嗔道。

      李峥嵘取出剑来,只觉爱不释手。

      这把长剑以玄铁为胚,熔锻三月而成。剑身沉而剑锋极薄,进可劈斩兵刀,退能吹毛断发,习剑者焉能不爱?

      “从今往后,这便是我李峥嵘的佩剑了!”他快活极了,把剑插进腰侧,一手揽了一个人的颈子,勾肩搭背地向前走。

      “它叫‘别时’,铸剑的时候已经刻在了剑柄上,你不满意也没辙了!”江浸月一边走一边轻轻撞他。

      “好名字,这把剑跟了我,日后一定会名扬天下!”

      -
      “胜者——李峥嵘!”

      李峥嵘在一片称赞中伸手去拉地上的朋友,严东传也不置气,狠狠地握上了他的手。

      “技不如人,还要谢你留情,否则最后那一剑已经给我捅了个对穿。”严东传笑道。

      “不过是一场榜争,你我兄弟权当切磋了。”

      李峥嵘拍了拍衣角的尘灰乐道:“你不如想想怎么去哄浸月,她对你这第二可不太服气。”

      “你我三人包揽前三,原该大喜,怎么净挑难题。”严东传无奈地叹道,“你还有的忙,晚上我同浸月在兰溪给你摆酒,可一定要来。”

      “待我应付完这些老头子,就去兰溪寻你们,不醉不归!”

      -
      “那一晚他没有来,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去躲桃花了。”江浸月微微出神,而后叹息:“如果他不是天下第一就好了。”

      婠婠迟疑道:“你就是十五年前的女探花?走火入魔……是为了做天下第一么?”

      江浸月轻轻摇头,“我从没想要做什么天下第一,那时只觉他太过招摇。”

      “李峥嵘瞧着聪明,其实是个只会练剑的傻子。见了我只知道切磋,没有半点儿女心思。我原以为这样也好,至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自从龙虎榜争后,这一切都变了。”

      “一开始他只是惹人倾慕,总有人冲着他的名号痴缠不休。那时我还庆幸他是块木头,从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轻功出众,敏锐非常。就连我这样的武艺,远远跟着也能被他逮个正着。”江浸月笑了起来:“有人在酒楼从他背后佯摔,他忙着闪身避开,让人家出了大丑。他事后居然庆幸地拍拍心口说,幸亏自己躲得快。”

      婠婠很难把江浸月记忆中的这个人同自己认识的李峥嵘划上等号。她回忆中的李峥嵘容止不羁而意气风发,是个有些迟钝的剑痴。而自己认识的这个人温和低调,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剑。

      “永远停在十九岁该多好,可我们终究长大了。”

      -
      “李峥嵘为什么总躲我,本小姐就这么可怕?”江浸月气鼓鼓地控诉,“我穿了新裁的春衣,连小二都知道恭维两句。他倒好,跟个锯嘴葫芦一样,就知道低头喝酒。”

      “龙虎榜新排在即,他自然事务繁杂,怎么说是躲你。”严东传将酒杯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

      “他还想蝉联?本小姐偏不遂他愿!咱俩拆招去,这回让他看看厉害。”

      江浸月踢着脚下的石子嘟囔:“练剑练剑,就知道练剑!”

      “我看他这剑也练不成了。”严东传示意她看窗外。

      一匹白马载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子的裙摆也是纯白,猎猎飞扬在春风里。

      “那是白商的小师妹白凤,听人说对峥嵘一见钟情,一路从临安追到龙虎城,扬言非他不嫁呢。”

      江浸月闻言有些不自在:“说这个做什么,这些年来他招惹的还少么?自个儿不开窍,别人的情爱都是白搭。”

      “这回不一样。”严东传凑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白凤身世显赫,而白商向来与长瀛交好,听说掌门有意撮合。”

      “白凤在门中一贯骄纵,性格执拗,认准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峥嵘这回可遇见对手了。”

      -
      永明十三年,整个龙虎城都知道白凤恋慕李峥嵘。

      剑神仰慕者众,可这回却有些不同。虽然李峥嵘仍是拒人千里的模样,却有人见到他与白凤同桌共饮,甚至同游花朝节。一时间众说纷纭,难断真假。

      而龙虎榜会,也在这一年翻开了新的一页。

      “李峥嵘,你和白凤到底是什么关系!”江浸月终于在酒楼堵住了他。

      李峥嵘掌间犹有酒渍,他擦净后又去抚剑,言语中带着无奈与迟疑:“怎么你也信他们的鬼话,我和白凤姑娘根本不熟。”

      江浸月只当他狡辩:“不熟还一起去喝酒?一起过花朝节!李峥嵘,不说就不说,你糊弄谁呢!”

      “那回在醉仙楼,是师父非要我去见她,看在白商的面子上应付一次。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家伙传得满城风雨,要让我知道非得教训他不成。”

      “花朝节呢?你不会还说是师父让你去的吧。”江浸月一脸的不信,却又盼他说些什么。

      李峥嵘果然一脸为难,半响没吭声。

      江浸月脸上的期盼转为失望,最后又扯出个讽刺的笑脸:“编不出来就别编了,我不问就是。”说罢转身就走。

      李峥嵘在后面喊她,却没追上来。

      “浸月!白凤的事非我本意,只是二师弟苦苦相求,实在推脱不得,你信我!”

      江浸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他既然那样说了,我纵是千般狐疑也信了几分。只是榜争在即,他若蝉联榜首,便仍会有下一个白凤循着这个名头找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江浸月咳嗽起来,呛出几口血沫。

      “这个错误的决定,毁掉了我的一生。”她的泪水混着血沫花在脸上,婠婠就这样看着这个害人无数的女魔头,躺在山腹中静静的流泪,她突然有些不敢听了。

      “我决定作一场戏,装成被歹人下药的模样,而后叫人去找峥嵘求救。他若对我有情,我便顺水推舟;他若无心,我就实言相告,再不纠缠便是了。”

      “然而也是那天,我在房中等他的时候,却真中了计,一杯水酒下去便没了意识。”江浸月哽咽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东传睡在我身边,我竟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东传说他被骗来中了药,不住的求我原谅,额上磕的血肉模糊。可我却无心管他,只想着昨日明明派人去唤了李峥嵘,他人在哪里?为何不来救我?”

      “这一切让我五内俱焚,于是我让东传在这里等我,自己四处打听李峥嵘的下落。”

      江浸月流了太多的血,婠婠几乎觉得她要立刻死去。可她还是说了下去。

      “我终于在金匮楼找到了他。那间客房的门只是半掩,我站在门外看见他醉倒在金瓯红缎之中,那把‘别时’倒在榻下的锦绣堆里,白凤正打着一盆温水,轻轻地给他擦脸。”

      “他那双握剑的手,握住了白凤的手腕。在半梦半醒之中握的那样紧。”

      “原是有佳人作伴,那江浸月的呼唤又算得了什么呢?我那时只觉得讽刺,落荒而逃了。”江浸月慢慢支起了半个身子,靠在一块岩壁上,气息顺畅了一些。

      “我万念俱灰,让严东传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从此再未踏出过房门。直到两个月后师父看不下去,硬要我去参加新的龙虎榜争。

      “那时我浑浑噩噩,自然落败,让人打下台去。只是醒来时却听郎中说,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我鬼迷心窍,想知道我在李峥嵘眼中到底是什么地位。我满心想要报复他。”

      -
      永明十三年,龙虎城。

      “浸月。”李峥嵘拉起门帘进了屋,只唤了一声,眼睛却不看她。

      “峥嵘,我们该有两个月未见了吧。”江浸月柔声道。

      “龙虎榜重开,这些日子有些忙……”李峥嵘无意识地用左手抚剑,说话间有些迟滞。

      “你忙着练剑,我却做了另一桩大事。”江浸月微笑着摸了摸小腹,“我有了东传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只是先前胎未落稳,不敢张扬。”

      李峥嵘强作镇定的神情寸寸崩塌,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江浸月的一双明眸。这双眼睛将他一寸寸地钉死在原地,最后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你和东传……什么时候的事?恭喜了。”最后三个字干瘪至极,几乎抽空了他的力气。

      “就是这些日子。不过此番寻你,却是我二人有事相求。”江浸月眼中水光盈盈,冲他郑重一拜。
      “我师父嫌铁心门不过二流门派,言道东传此次榜争若拿不到榜首,就没有资格与北陆结亲。她便要我打去胎儿,另许他人。”她流下两行清泪,“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为了心爱之人,我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来求我,让我输给严东传,是么?”李峥嵘哑着嗓子,心如刀割。

      江浸月沉默不语。

      “一个剑客如果辜负了自己的剑,他还可以称之为剑客么?”李峥嵘轻轻地问她。

      江浸月只说了两个字:“求你……”

      李峥嵘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三日后龙虎榜争,江湖哗然。铁心门严东传力挫剑神峥嵘,成为新的天下第一人。剑神李峥嵘折剑而去,自此退隐江湖。

      -
      “所以他说,他不配提剑了。”婠婠出神道。

      “那一战几乎毁了他的剑心,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决绝,是这样……爱我。”

      “爱你?你不是说他和那个白凤卿卿我我,并不理睬你吗?”婠婠瞪大了眼睛。

      江浸月笑着哽咽道:“他为我毁了自己的剑道,我为什么当年没有看清呢?”

      “我那时心如死灰,东传却待我极好。浑浑噩噩中我嫁进铁心门,想要自此斩断前尘,同他做这一世的夫妻。”江浸月眼中噙满泪水,“可我发现他切断了我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以养胎之名,行软禁之实。”

      “我在铁心门中不吃不喝,以死相逼,精神却愈发恍惚。有时我竟期待严东传的到来,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与恐惧……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郁结于心,加之绝食断水,这个孩子注定是不健康的。自出生后他就被严东传抱走,我仍旧被关在门中,只是逐渐恢复了神智。说来可笑,三个月后我逃了出去,第一个念头竟然还是去找李峥嵘。”

      -
      “请留步。”白凤回头看去,辨认良久才看出这个形容憔悴的女子,竟是从前的北陆江浸月。

      “江浸月?好久不见,你这是怎么了。”

      “李峥嵘在哪里?我问遍了龙虎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求你告诉我,我有话要同他说。”江浸月神色间的急切不似作假,白凤却满心疑窦。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下落?你怕是问错了人。”

      “他一定是不愿见我,所以才要你骗我。可我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找他,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自己去解释。”

      “我是他什么人,他去哪里为什么要告诉我?说来你和严东传是他的挚友,怎么说也不该来问我一个外人。”

      “外人?”

      白凤狐疑地看着她:“那还能是什么?我虽曾对他有所倾慕,可时过境迁,早就没有他的音讯了。”

      “你们在金匮楼明明那样亲密,他从不让人近身的。”江浸月喃喃道。

      “你看见了?那天也是奇怪,他不知看到了什么,一路上失魂落魄,到了金匮楼更是不要命的喝酒。我那样差的轻功,他都没有发现。最后他应当把我认成了什么人,一直握着我的手腕,说些‘别走’的梦话,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留了下来。”

      白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时还暗自窃喜,没想到他酒醒之后提剑就走,毫不留情。直到龙虎榜争,我再也没见过他。”

      白凤从回忆中抽身,抬头却只看见江浸月匆匆离去的背影。“真是怪事。”她嘀咕道。

      江浸月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可她不敢深思,只是一路狂奔到了长瀛后山。她用头上的金钗买通了一个僮仆,找来了自己想见的人。

      “江师姐,好久不见,你来找我怎么不让正门通报?”李凭风显然有些惊讶,而后亲密地拉上了她的手。

      “小风,你师兄呢?”虽不抱什么希望,她还是这样问。

      李凭风神色落寞下来:“自榜争过后,我也没再见过他了。师兄那样好胜的性子,怕是轻易不会回来。他的去向只有师父知道,我们不敢多问。”

      江浸月心中一痛,握住李凭风的手问他:“你师兄这些年可曾爱慕过什么人?”

      李凭风抿嘴不言。

      江浸月感觉双颊一片濡湿,胡乱擦了两把才发现,那是自己流下的眼泪。“他一直爱的那个人,是我。对吗?”她哽咽着说。

      “江师姐,你已和严师兄结了连理,这些事就别再提了吧。”李凭风有些别扭地低下头。

      江浸月看他情态,便知晓了答案,那瞬间只觉天地倒转。那些灰暗的疏远与哑然,翻转过来竟也曾繁花似锦。

      “他平时明明那么多话,怎么这种时候却不懂得说了呢。”江浸月悲喜交集,情难自抑。

      李凭风讶异地抬头看她道:“严师兄对他说你二人情投意合,师兄这才按捺了心思。怎么又成了他的不是?师姐也不必为他挂怀,你能嫁与如意郎君,我们都很为你高兴。”

      “严东传……严东传!”江浸月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匆匆别过李凭风,便提剑上了铁心门。

      星夜兼程赶至浔阳时,江浸月才发现这里已不似往日繁华,萧条破落的街市之间,隐隐传出百姓的哭嚎。

      她一问才知,铁心门近日行事竟如邪教,强掳了许多幼童。前去讨人的百姓死伤惨重,城中人人自危。

      江浸月心头一跳,急忙闯进门去问道:“严东传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门人不敢怠慢,惊惧道:“女侠饶命!门主就宿在后山溶洞之中。”

      江浸月一把甩开门人,一路冲进山腹,终于见到了他。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她冷道。

      “嘘。”严东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温柔地说:“浸月,我们的妨儿睡了。刚吃下药,别惊醒了他。”

      江浸月这才意识到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血腥气。

      “你做了什么!浔阳城中的孩童在哪里?”她拔剑指向严东传的咽喉。

      严东传并不闪躲,语气甚至没有丝毫波澜。“不过是些药引。”

      “你疯了!”江浸月手一抖,严东传的喉间漫出了血迹。

      “是啊,我早就疯了。”严东传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我那么爱你,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那个李峥嵘!一个只会练剑的莽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有什么资格得到你的爱!”

      “说来我还要感谢他,将近弱冠的人了,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我随便哄骗他两句,他就真的为了那可怜的兄弟义气,把你拱手让给了我。可他都这样疏远你,你竟然还放不下他!”

      江浸月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只听他说道:“你一定很好奇那天为什么是我,其实很简单。我知道了你的计划,惊怒交加之下,索性直接迷晕了你。可怜李峥嵘急急赶来,看见的却是你我的好事。”严东传大笑起来,几近疯魔。

      江浸月看着他扭曲的脸,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她感觉自己很冷,牙齿都轻轻地打着寒颤。

      严东传收起笑容,用迷恋的眼神看向江浸月,说道:“现在你是我的了,我们还有了一个孩子。你看,他多讨人喜欢。”

      江浸月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小床,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婴孩,也看见了那个孩子身侧血污的新鲜内脏。她忍不住地想要干呕,身体却抱起了熟睡中的孩子,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轻轻摇晃了起来。

      严东传从身后抱住了她,亲吻她的鬓发。

      那一瞬间江浸月觉得自己是如此幸福,她如此深爱这个男人,又拥有了视若珍宝的孩儿。只要妨儿好好的长大,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呢?

      死去的人,想到这里,江浸月心口猛地一缩,挣扎出最后一丝清明。她横剑在侧,一剑贯穿了严东传的心口。

      -
      “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魔头刺杀严东传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里躺满了尸体,当然也包括我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他已经被我掐死了。”江浸月腹间的创口已经不怎么流血,她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我发现在被软禁的日子里,有一部分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了。当我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这些精神就会占据上风。”她低低地喘息道:“我会变成另一个严东传,做下那些不可饶恕的杀孽。”

      “我自知罪孽难偿,于是化名秋月白,不再辱没师门名号。十年间行尸走肉,时而清醒时而疯狂。为祸人间非我所愿,只恨无处解脱。”

      “而我现在,终于可以如愿。”

      婠婠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方才的打斗让它新添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她也不嫌,就这样收剑入鞘,转身离开了。

      在她身后,江浸月泪痕未干,却已没有了生息。

      李峥嵘在外面等她,正抛着一枚铜钱。

      “回去么?”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回哪儿?浔阳还是龙虎城?”婠婠抬头看向他。

      “回江湖去。”无剑的剑客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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