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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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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考考三天,共九门科目。
暑热渐深,窗外蝉鸣与风扇呼悠声挤攘在教室。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前,百无聊赖地扫视台下。我写完数学试卷,在其余同学或埋头苦写,或抓耳挠腮的动静中,严肃地审视了一遍所有试题。
最后大题,有点超纲了。
前面在各个知识点分散开来的分数,要全部得到,难度也不算低。
根津老师为了赌赢,还真是付出了不少艰辛的努力……我重新多算了一会儿,验证答案,确认没有任何差错,便抬起头,看了眼时钟。
还有半个小时。
旋即,与监考老师对上视线。后者一脸“西贺同学写完啦”的欣慰神情,原本因为无聊而缺失精气神的脸庞都涌现出慈爱与关怀的光。
我微微颔首,朝她扬起一个笑容。
提前交卷也没别的事做。我于是低头,再看看题干。
有些复杂,甚至涉及三年级内容。可即便如此,用目前所学的知识去套,也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出来。只是可能要多花点时间而已。
头顶风扇渡来凉意,驱不走燥热,却把单薄的试卷纸张抖擞地吹起一角。
我用橡皮擦把边角压住,坐在位子上,阖眼两秒。
努力试试吧。
山本君,以及让人十分担心其精神健康的沢田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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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
不会做。
几个绝望的大字赫然跳入脑海里,沢田纲吉简直要被这背水一战的惊悚重量压垮。他捏紧水笔,指尖遏不住颤抖,紧紧瞪着课桌上的白纸黑字:这题看两眼,没思路;换下一题,好眼熟,在哪见过,努力计算一下又得不出答案;干脆跳到最后几题开始写吧!
而面对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宛如天书的大题,一瞬间,夏天与蝉鸣催生的汗水二话不说地打湿了后背的衬衫衣料。
完了。沢田纲吉两只手肘都撑在桌上,蹲防般抱头。绝对完蛋了!
本来这两周有京子、小春、大哥和狱寺同学一起帮忙补习,里包恩还在旁边用炸弹和地雷逼迫他加快进度,虽然太过吵闹,闹得差不多每一天家里都鸡飞狗跳……但多多少少,他还以为自己有学进去一点的。
结果就算出了三道小题,并且是不确定对不对的那种!
忽地,一股诡异的刺挠感寒从脚起,令沢田纲吉突然感到一种蟒蛇缠绕般的窒息的不妙。他猛扭头,望向凉飕飕来源的窗外——
只见一个乔装打扮成忍者的小婴儿,堂而皇之地吊在窗边。身后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他那搞笑而恐怖的家庭教师以黑漆漆的双眼盯着他,接着发出一阵悚然的嚯嚯嚯之笑声。
这绝对是“写不出来就等死吧”的笑声啊!
沢田纲吉每一根发丝都快爆炸了。正想用凶恶的表情赶这个忍者走,就听讲台上的监考老师重重地咳了一下。
噫!
他顿时眼观鼻,鼻观心,安分守己地埋头瞪卷子。
三秒后,余光一瞥。
窗外行踪鬼魅的忍者已经抓着吊绳,不知又晃到哪里去。
绷紧的肩膀慢慢松懈,沢田纲吉整个人枯萎地坐在座位上,脑袋无力低垂。啊,啊。这辈子都没这么心累过。他想:怎么办?这样一来,别说全科及格,有一科能及格就算好了。不会真的要面临退学……不、不要啊!以后再也见不到京子的话……
那位西贺同学和根津老师的赌约,条件也只是关于山本的成绩。
就算山本有考好,自己却没能及格,那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退学吧?不不,不对,狱寺同学和京子的大哥也会被牵扯进来的!
沢田纲吉狂抓两把头发,鼓起勇气,努力地多蒙了两道选择题。
把能填的都填完,大题也勉强写上几个不知道有没有记对的公式后,他满头大汗地抬眼,看了看时钟。
最后半个小时了。
这就如同死亡倒计时般刺痛他的双眼。
说起来,山本这两周,无论是放学还是周末,都没有和他们待在一起。应该也在努力地补课……现在这些题目,他都会写吗?
咽了口唾沫,沢田纲吉小心翼翼地注意监考老师的视线动向。趁其不备,偷鸡摸狗似的,往斜后方的位置投去一眼。
下一秒,他心里的小人霎时挠头石化。
在、在写!
居然在很认真地写!
甚至完全不是蒙题的表情!
原先成绩稳步下滑到和沢田同一档次的黑发少年正好端端地低头解题,右手拿笔,左手小臂压住了草稿纸。但从草稿纸从他手肘下露出的一角上,依然能模糊地瞧见验算的痕迹,数字与公式密密麻麻,颇具震慑力地撼动着沢田纲吉的眼球。
更不用说,那就是在一步步安心计算的动作。
不是吧——?!
只有自己没学进去吗?不不不,短短两个礼拜的时间,就能发挥成这样,无论怎么想也太可怕了吧?明明在这之前,山本还是只会坦坦然地笑着说“考试的话猜中范围就够了”什么的,那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类型啊!
不过,说来也不奇怪,毕竟山本的头脑果然超级聪明,和自己不一样……而且负责给他补习的老师,还是那个神一样的西贺同学!
想起被极限热血、根本听不懂的学霸讲解,以及随时危及生命的炸弹折磨,全靠京子可爱的笑容支撑下来的几天,沢田纲吉内心几近泪流成河。
友军尚在奋斗,束手无措的棕发男生勉强拾起笔,绞尽脑汁地再猜了几小题。
觉得这个蒙的答案可能蒙不对,改成另一个。
觉得这个公式可能背不对,划掉,试图利用小学知识解题。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像送葬一般蓦然敲响。
这么快?!
他触电似的抬起头。
“来,别写了,”讲台后的监考老师慢悠悠起身,喊道,“试卷从后面传上来。最后一点时间,偷看也没用哈。”
沢田纲吉脸色惨白地侧过头。
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好战友,山本武,此刻终于流露出几分苦恼的神情,却也只是抓了抓头发,在最后多写了两笔。而后,那抹无奈也随着铃声消失,顷刻间荡然无存。
山本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正好转头接过从身后传来的试卷。
不出片刻,沢田的肩膀后头也递来几份卷子。
他回过神,连忙接来。把桌上战果惨淡的试卷一起叠起来,伸手交给前桌。
2-A的教室渐渐变得嘈杂喧闹。
“这次还蛮简单的嘛。”有人说。
“喂,我最后两题根本不会做好不好!”
“吐血……”
“已经准备好放假补考了。”
“诶,你几何最后算出来多少?”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刚结束的数学。这浑然天成的考后对答案环节全球学生通用,基本避不开。
虽然没人会来找远近闻名的废柴纲对答案,但这热热闹闹的场景仍然真切地提醒着他:最重要的数学就这么结束了。沢田纲吉枯坐在座位上。嘴里循循吐出的灵魂与第一时间赶来的狱寺打了个照面,把后者吓得不轻。
“十、十代目?!”
“阿纲,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
沢田纲吉的灵魂被左右手塞回口中。他一个激灵,抬起头,狱寺和山本都正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课桌旁边。
“我,我,”他在朋友们关心的目光中更落魄地驼着背,消极又悲伤地碎碎念道,“不行啊!我根本写不出来,完蛋了,这次真的要退学……”
狱寺气势汹汹地掏出炸药:“不,不会的十代目!不管怎样,这两周您已经努力过了,实在不行我就去把根津那家伙炸飞!”
沢田又是一惊地吐槽:“这个太危险了啊?!”
山本单手叉腰,转头一看。
“你又带着烟花啊,还没到庆祝的时候吧?”
“你这个棒球笨蛋住口!”
“不过,”山本武完全没在意地转过话头,低头望向坐着的棕发好友,“我也是这么想的。努力过就可以了,别难过,阿纲。而且成绩没出来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呢。”
前一秒还在内心吐槽对方竟然依旧把炸药当烟火,后一秒,沢田纲吉反应过来。
他看着好朋友关切的脸庞——丝毫不见被复习或考试折腾的疲倦,相反十分正常,神采奕奕,就像这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似的——实在禁不住好奇心,他开口问道:“那个,山本,你这次感觉考得怎么样?”
“嗯?”
棒球部主力眨眨眼。出乎意外地,居然抬手摸摸后脑勺,耷着眉毛,神情无奈。山本武似乎也在显而易见地心里没底。
“这个嘛,稍微有点说不准……”他说。
咦,可是明明看他写得很专注来着。
换句话说,要会写才能写得那么认真吧,沢田纲吉想道。否则就只会像自己那样,头发快扒光了也一个字都写不动。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脱力的悲痛。
而正要问山本具体写了多少,却见黑发棕眼的男生说完就心不在焉地、频频地扭头,自顾自往后看。继而不知注意到什么,身形忽然一顿。
紧接着,忽略了狱寺泼的一盆“总之山本这家伙肯定比不过十代目”之冷水,连一句先告辞的话也没说。沢田纲吉只觉面前一阵风跟着撵过,眼睁睁瞧见山本径自转过身,朝班级后门快步一迈,甚至称得上小跑着溜达而去。
他的视线不由被带着,探头看向门外。
越过男生的校服长裤,隐约能瞥见女孩笔直的腿;背对着班级门口站定,山本武一只手抚着后颈,胳膊一抬,也就露出原先被挡住的来者的些许特征:垂在肩前的棕栗色发丝,一小片侧脸与纤细的脖颈。
呜哇,是西贺同学?
沢田纲吉敢肯定,不只有自己注意到后门外的景象。西贺同学与山本都自带关注度,他不一会儿便能听见旁边有同学在交头接耳,聊这两人凑在一起的画面如何。
而主人公之一的山本浑然不觉。
他貌似和西贺说了什么,连高大的背影都显得有点低落,全然没有刚才安慰朋友的那副爽快劲头。
西贺同学则摇摇头,也说了些话。
没有耽搁太久,不过十来秒钟,女孩走了。山本武在外面待了一会儿才回班。差不多一转身,他就注意到好友们或狐疑或好奇的视线,因而等到走回沢田纲吉的课桌旁,这位深受注目的人气王还难免有些赧然地一笑。
“抱歉抱歉,刚才一不注意就忘记说一声再走了。”他说。
呃啊……
好、好想知道……说了什么……
对了,之前虽然有猜山本在暗恋西贺同学,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这两个星期也没听他说起西贺同学的事……里包恩问起进度,山本也只是打着马虎眼说还好,完全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透露更多的模样。
沢田纲吉的脸上顿时呈现出想要吐槽和想要八卦揉成一团的复杂表情。
他瞧着狱寺满脸无语地跟山本互呛,那刚过去的惨烈的数学考试都快被抛向九霄云外。心里蠢动,纠结片刻,沢田纲吉还是没忍住,道:
“山本,刚才来找你的是西贺同学吗?”
“喔?是啊。”黑发男生倒是平常地应答。
应完就没再延伸话题。
……就是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态度啊!
吐槽一刹,沢田纲吉看着好朋友已然毫无异常的面庞,与其相视一眼,想了想,最终还是敌不过好奇。他勇敢地、尽量表达出无害与友好地问:“那,那刚才,西贺同学跟你说了什么吗?是考试的事?”
山本稍稍扬起眉毛,笑:“算是吧。”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然而,吐槽之音未能完全落定,沢田纲吉便听见朋友接着说。
“维说,最后两题其实是超纲了。”山本武的语气沉稳,“怪不得我算了好几遍也没写出来。不过她也说,这样的话很多同学都不一定会写,合格毕竟是取平均分的一半,大家都算是在一样的起跑线上,没差啦。”
沢田纲吉一愣:“哦,哦。是这样啊。”
等等,山本果然真的有在算题,最后那几题也会写吗?自己可是一点思路都没有……等、等等!
面对沢田陡然间瞪大眼睛的表情,开朗的棒球部选手还在心很大地安慰:“所以小维也让我们别紧张,不用影响到之后考英语的心态——怎么了,阿纲?”
“那,那,那个……”
“那个?”
(因为从一开始就跟着别人一起叫京子的名字所以根本不觉得和暗恋的女神有什么进一步发展的)沢田纲吉坐在课椅上,抬头看山本的样子就像仰望一座巨大伟人雕像。
“名,”他嗓音都抖了抖,“名字。难道说……”
好朋友发出疑惑的鼻音,似乎并不知道他欲言又止地想要说什么。但随后,山本武安静地多看他一眼,很快扬起一个明快的笑容。
这让沢田纲吉想起一年级,去看山本的比赛。那时作为首发的打者即将上场,他就是这么扛着球棒笑的。
一瞬间,沢田纲吉再也没勇气问下去。
而他确实也暂时没机会再问。
预备铃打响,监考老师抱着新一沓试卷走进班级。黑板上写着英语的考试时间。刚过去的挫折还未振作,新的西洋危机又将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