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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兰因絮果空叹无缘【2】 “难道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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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夫人来了。
登时,这垂珠轩里前来搜查的嬷嬷丫鬟们像被重新打了鸡血,听到“老夫人来了”,都趾高气扬地挺直腰板,居高临下看着海棠房中的人。
陈夫人由刘妈妈陪着,自内向外走来,身旁簇拥了十数个丫鬟婆子。
海棠气得头发晕、脚发软,见到婆母来,她本来想站起来,但此刻她正在气头上,又忽然感觉一阵眩晕,便索性坐在那里没有动。
陈夫人看她这态度,更加生气。没理她,直接对左右之人冷声吩咐:“你们怎么不找了?继续找。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们找。”
众婆子丫鬟齐声答道“是!”,声音那叫一个干脆带劲,转身继续投入寻找那不知道什么的赃物。就在这时,海棠吼了一句:“我看谁敢动我的东西??!”
霎时间,房中众人像被雷击中一般,都不敢再动了。
陈夫人看着她这架势冷笑:“好大的派头啊。”
海棠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妈,您这是要干什么?你不能不经我同意就随便派人来翻我的房间吧?这把我当什么人了?”
“谁敢把你当什么人了?你高贵!你都是能给外事馆的大人们传道授业解惑的先生了。谁敢轻慢了你?”
“您倒也别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有话就直接说吧。我房中的东西,从来都不让别人碰的,尤其是这些脏爪子的下人。”
陈夫人瞪眼道:“你在说什么?海棠,你这话是应当对婆母说的吗?”
“我可没说您。我说的是某些挑拨离间的奴才。”
海棠目光落在刘妈妈身上,她早猜出是刘妈妈告的状。新月和刘妈妈有串通,她之前审问珍珠的时候就把这些都摸得门清。果然那刘妈妈让她这一瞪,吓得脖子向后缩了缩。
陈夫人哼了一声,毫不退让:“她们都是从小就跟了我。你骂她们,就等于是骂我!”
“您要非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候,子璋也正好赶回来了。——他是昨天见这两人要出门,冥冥中预感有不好的事要发生,所以今天提早回来了。没有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竟真的让他赶得正好。
“怎么了这是,母亲,海棠,你们两个在吵架吗?”子璋站在门外,他从进了大门就得到侍从们报信说:小姐和老夫人吵起来了,急得他一路狂奔到垂珠轩。
陈夫人正好没处发作,眼见儿子来了,情绪更加激动,一手拉着他过来,语气哽咽又愤然:“好。璋儿,正好你回来了,可知道你这妻子背着你做了什么吗?”
子璋困惑茫然:“什么意思?母亲,儿子不明白。”
“你还不明白!那是自然!你当然不明白,她瞒得你可好着呢。我今天就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成婚这么久了,海棠一直没有怀孕么?”
陈子璋心中一沉,低着头暂时没有答话。好端端地怎么提起这件事来?
陈夫人道:“看来你也好奇。我更好奇。今日才知道,原来事情都出在你这好妻子身上!”
陈子璋似懂非懂地望着母亲,又转头看向海棠。那目光里带着质询意味。海棠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说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您什么意思,咱们就别再绕弯子说废话了。是的,我没有怀孕,”她直视着子璋,大方昂然道:“是因为我故意的。我一直吃着药呢。”
她这句话刚刚落下的那一秒,陈子璋的浓眉便立时提起来,梗在一处:“???海棠?你在说什么??!”他脸上是极度震惊的表情。
“是真的。你还记得我们……同房之后,我去吃药,你问过我在吃什么药,我当时说是女人家的东西。其实那就是避子药。我在秀峰城找人要的。”
陈夫人简直觉得天旋地转、两耳乱鸣,气得脸色煞白,连站都站不稳了,叫了声“天爷呀”身子就软下来。子璋赶紧将她扶住。与此同时,他仍然如五雷轰顶,极度震撼、错愕而难以理解。
当时看到海棠每次同房之后都要吃药,其实他心中也疑问过。但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疯狂,以为海棠总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她应当不会厌恶她和他的孩子啊!
可是如今却证明,他觉得可笑的那想法,竟然是真的!
“为什么?海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子璋话语断在茫然无措里,转了个虚空,复说道:“……你是不想要我的孩子么?不想要和我生孩子?”
“因为我目前还不想要生啊。和跟谁生没有关系。很简单,我之前见过生孩子的,那段经历……嗯,让我感觉它对身体的伤害比较大,我认为目前我的身体状况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不想要孩子。”
“大言不惭!”陈夫人大声喝道,扶着儿子勉强站着,指着海棠,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这是在谋害亲子,你知不知道?你可知那些避子方的原理,其实和杀人无异?若你当真怀了孕,那就是生生把我们陈家未来的孙子给打下来,把子璋的亲生骨血扼杀死!这是大不敬之罪,若是放在别个家教严的家里甚至是宫里,都是要被处以鞭刑的!老天爷呀,我怎么会……”她说得气血上涌,但觉两眼发黑,又要往儿子身上倒去。
子璋将她扶着:“妈,您别激动,别激动……”他眼圈也已急得发红,不知是为了母亲、为了海棠,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他那可能已被扼杀的儿子??他只是感觉自己说什么,此刻都很无力。
陈夫人哀怜地摸着他的脸,颤声说道:“璋儿,你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你没有让我和你父亲操过一点心……只是你……唉!我怎么会,怎么会呢?怎么会同意这样一个心思恶毒、要让我陈家断子绝孙的女人进门,做我的儿媳妇呢???”
她说完这话,强撑着,从子璋身旁离开,晃晃悠悠就要走。子璋见母亲这阵势,也怕了,追出去扶着她一路走。口中连声安慰,但无济于事。
陈夫人被气得恨不得浑身气血倒流,嘴唇发青、面无血色,她哆哆嗦嗦就下到院中,坚持说要离开陈家回娘家去。她的娘家在江都以东的东山。今日陈老爷正好在宫中忙碌,没有在家,只有子璋一个人,无论怎么劝她都不肯听了。她连行李都没心思再带,走之前对陈子璋喃喃念:“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璋儿,你这媳妇,我看到她就怕得很,我真的不想要再看见她。”
子璋已不知说什么了,心中木然,也不回答母亲的话。他额头沉甸甸像塞了一块生铁,脑袋疼得要炸裂开。送走母亲上船后,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摇摇晃晃回到房门外,只见海棠还呆呆坐在那里。
她从方才就这样,坐着同他母亲说话,坐着对他说她在服药避子,简直像没事人一样。
陈子璋目光沉沉,掀开珠帘走入房内,海棠翻起眼来看他,一句话没有。
他伸出手:“药呢?请你给我。”
“连你也要来搜了么?”海棠冷笑。
“你拿给我就好。”陈子璋感觉自己已经很勉强地在拼凑耐心。
海棠脸色铁青,伸手到梳妆镜前的格子里,抽出小抽屉,取出一个药瓶,咕咚一声就扔在地上:“拿去!”
装着避子丸的药瓶在地毯上来回滚了几滚。子璋垂目看着。的确就是它,那夜他看见海棠在吃药。
他以为她不会。断不至于如此。
可是他错了。
陈子璋默然蹲下身,将药瓶捡起来。又站起。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静一些:
“海棠,你今天实在是……我可以容你,可以忍你很多很多,我真的已经努力在让你尽量不受拘束了。可是今天这件事,你确实,太任性了……”
海棠听得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陈子璋,你又开始了,是吗?果然?”
“果然什么?”他眯起眼睛,强抑气愤。“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些话。其实你以为我愿意讲?但是……”他似乎考量了许久要用什么措辞,气息都在错乱,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那个避子药很有可能对你的身体有损伤的,你知不知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这话说得这样轻巧,轻巧得仿佛服下那药就像喝凉水一般简单。陈子璋气极反笑,摇了摇头,苦涩地道:
“海棠,你什么时候能够真的成熟稳重起来呢?孰轻孰重、权衡利弊,你都不想想么?”
“好了你别再上课了。我真的听够了。我真的……”海棠感觉头疼晕眩越发强烈,她厌烦到透顶,无力地望着陈子璋:“我这是最后一次说了。你不要再逼我。”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陈子璋只是点了点头,骤然转身,掀开那垂在门口的珠帘就走出去,一直走到下行的台阶前。忽然又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对她说:“我这就把这药拿去,让大夫验一验。看是否对人身体有损伤。……”他见海棠根本不看自己,如此漠然的反应,胸中滚过一阵钻心的刺痛。
陈子璋垂下手,手中拿着那瓶药,小心翼翼地颤声问道:“你有没有……海棠,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流过产了?……”
海棠声音像冰一样回击在他脸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告诉我?”他念了一遍这答话,感觉自己周身也被她这冷漠的言辞冻成了冰人。他再也难以忍受下去,大声说:“为什么不可以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知道?我是你的丈夫!!”
他这样激动的反应对海棠来说根本没用。他的暴怒在她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就像石沉大海被吞噬得无影无踪,且还会引起海棠更大的反感。她已经觉得万分委屈了,陈子璋反而还来劲了?
他凭什么一直都要认为自己可以主宰她改变她呢?
海棠冷笑着回道:“你说得对。你现在是我的丈夫。可是明天,就说不准了。”
“明天是明天。咱们只讲此刻。讲从我们成婚这些日子以来,你居然一直瞒着我!……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同我事先商量呢?你暂时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讲,我们一起想办法。怎么你就自己一个人擅作主张了?难道,我没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吗?”他向前又走近了一步,祈求般地望着她,声音有些哽咽:“难道我没有权利决定……我的孩子的生死吗?”
他这样压迫似的逼问,在当时的情境里,只会引起海棠更强烈的反感和反抗。她索性瞪眼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肚子里的东西,我说了算,用得着你管吗?”
子璋茫茫然听了她这话,她不晓得自己这话说得有多么伤人。还是她其实心中当真是如此以为?
他真的觉得累了。颓然垂首,忽然感觉很可笑,用手扶了一把鼻端,自嘲道:
“海棠,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根本不重要?你根本不需要考虑我的意见,也没有在乎过我想什么,是不是?即便是有可能杀死我和你的孩子……即便是这样的事情,你也没有考虑过问我的意见,是这样吗?你真的残忍到这地步?”
“残忍……”海棠低声念了一遍他说的这个词。果然到最后他还是这样看待她的,果然他还是以为她是残忍恶毒的人。很好啊……
她感觉胸中发涩、脸上发烫,点头痛快地道:“是啊,我残忍得很呢!我本来就是这样性格,你忍够了吧?来吧,来惩罚我,方才你妈不是说了吗?在你们家,这是大不敬之罪,要安排鞭刑的。来呀!”
她让阿诚去拿鞭子。
那鞭子就在门外台阶前的梁柱上挂着。
阿诚怎么敢?一动都未动,只是劝说:“小姐消消气。”
海棠忽然自己站起来,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和晕眩感,扒开珠帘就冲出去,陈子璋见她这样风风火火又闯出来,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海棠走到那梁柱前,一把就把鞭子薅下来,往他手中塞。“来呀,鞭子给你,不是要鞭刑吗?我准备好了,你现在就可以打了!”
“你不要无理取闹!”子璋将鞭子塞给她。但海棠反应十分强烈,将鞭子折起就往他胸前推,力气很大,子璋不耐烦地用手挡着,无意中向前推了她一下。
谁知海棠那时正好已经站在台阶边缘,她今日本来便感觉身体不适,头重脚轻、轻飘飘的晕眩,被这一推,忽然天旋地转,身子向后就倒下去……
陈子璋吃了一惊,想要去拉她,但已经来不及,海棠整个人后仰着倒在石阶上,又重重滚下去,一直滚到阶下庭院中。已经昏倒,人事不知。
“海棠!”陈子璋大叫一声,几步跳下台阶,把已经昏倒的她抱起来看时,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海棠陷入昏迷只在片刻,前一秒她还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狂转,后一秒就两眼发黑,如堕入深水,紧接着小腹中剧痛感袭来,一股发凉又热辣的痛感从身体散向四肢百骸……
※※※※※※※※※※
那一夜,是陈子璋觉得此生最漫长、最心痛也最难熬的一夜。
垂珠轩的灯火如豆,一直亮着。陈家的大夫林先生也被请来了。海棠和子璋在推搡中,意外从门前滚下,导致她流产了。
是的,她已经怀孕了。
他居然不知道。
她也没有对他说。
海棠还在昏睡未醒。小玉、芳儿和翠儿都簇拥在床前等着,眼圈泛红,脸上写满焦急。
陈子璋坐在门外的地上,月色照在他肩头。陈老爷在房中床边不远的地方,正和林先生低声交流着。林先生叮嘱了几句,就出来了,陈老爷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子璋兀自还坐在那里。
林先生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没说话,走了。阿诚则在他身前不远的台阶下跪着伺候,一脸都是担心和心痛。
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天爷怎么让少爷和小姐走到了这种地步呢?
陈子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抽干了血液,他像石头一般这样枯坐,已经有小半个时辰。谁劝他,都无济于事。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一句话也没有,也不看什么人。
眼圈通红,眼中血丝已经悄无声息延展。
陈老爷送医生回来,见儿子这般样子,心知也劝不动。走到他身旁低声道:“林先生说了,应该没有大碍了。再调养调养就是。那避子药,他也看过了,幸好是野郎中开的,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也不会对人体有什么损伤。你大可放心。”他顿一顿,又对儿子说:“我问过了,大夫说,海棠以后还可以再受孕的。你们两个日子还长着,孩子,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子璋闻言,终于抬头看了一眼父亲,眼里的神色还被冻结着,嘴角有一丝抽搐,似乎是想要笑一下,也想要说句话,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反而是泪水上涌,红着眼,又闭上眼,一手紧紧捂住双目,终于忍不住肩头颤抖着,浓重喘息起来。
他在无声地抽泣。
孩子……他和她的孩子,没有了……
还有他们的未来,他们以后还有什么未来吗?
他知道海棠大约再也不会原谅他了。而他也感到深深的疲惫。当初告白的时候,他从未想过后面的这一路走得会这样难,且越来越难。
忽然听见身后房内,小玉芳儿等人惊喜地低声叫道:“小姐,你醒了?!”
子璋正抽泣着,猛然省觉,转身就站起来,在门口望着。陈老爷已经走进去查看了。
海棠平静地睁着眼。她脸上的血色还未恢复,依然苍白。身上的疼痛和无力感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累。
几个丫鬟都围在自己身边,哭过,眼睛肿成了桃。她的公公陈老爷、她的陈叔叔已经来到她床边,一脸慈爱地望着她。
“陈叔叔……”海棠张开口,但是自己声音如被刀片划伤了似的。她在这个时候,已经自觉改口,不再称呼“爹”了。
“孩子,不要多说话了。好好休息。”陈老爷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点低:“孩子咱们还会再有的。还会再有的。……”
“孩子……什么孩子?……”
海棠茫然。几个丫鬟听她这么说,又开始忍不住哭起来,芳儿和翠儿瞬间泪崩。只有小玉勉强还能说话:“小姐,您已经怀孕了。只是您还不知道,我们几个糊涂的,也没有想到……”
原来是她流产了。海棠明白了。
她什么时候怀孕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因为这段时日以来,自从去了兰西斯卡岛,她都忙得整天闲不住,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自己是否怀孕这些细节。
但是她……很奇怪,她并不感到心痛。
也许因为她本来也并不想在这时候要孩子。可是……
她看到陈子璋悄悄从后面走来了。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陈子璋就这样,和海棠隔着床边围着的众人,默默对望着。他的脸上和眼里都是无力和失魂落魄,而海棠则是筋疲力竭、心力交瘁。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思再想其他的情绪了。
他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此刻哪怕说一个字,都会让他觉得万分痛苦。可是海棠却只感到心累。
她主动说:“子璋。”
陈子璋闻言,目光注视着她。
她望着他说:“子璋。你放我走吧。我真的累了。我想回西海去。”
他停了有几刻。那几秒,好像时间都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然后他开口,低声说:
“我答应你。”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