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孤舟一叶破浪求生 就在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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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离开悬崖的庇护，港外开阔海面的风浪立即向他们涌来。伊萨奋力划桨，朝着与“安澜号”约定的外围接应点方向驶去。子璋伏低身体，警惕地回望。银沙湾的灯火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兰西斯卡主岛的轮廓沉浸在深蓝的夜幕中。
起初的航行颇为顺利，只有桨声与浪声。但约莫一刻钟后，站在船尾观察的子璋，便觉察到了身后的异常。只见后方偏左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两点快速移动的风灯。这灯光不是静止的渔火，而是在有规律地左右摇晃、划着圈，这是在发出信号；紧接着，右后方也出现了同样的灯光。
伊萨也看到了，划桨的频率陡然加快，小船在海面上猛地加速。“是港务署的快蟹船！比我们快得多！”
快蟹船是浅吃水的小型巡航艇，通常配备四到六名桨手，速度远超这种小渔船。对方显然在追查各种可疑的小型船，并调动了船只进行拉网搜索。子璋的这艘正好落入他们追踪的视线。
快蟹船破浪前进，速度很快，和他们这小渔船的距离眼看在一点点拉近。伊萨还在奋力向前划，陈子璋则脑筋飞转，他回忆了一下目前身处的海域、与安澜号约定的接头地点以及他们行进的方向，在脑海中快速画出了一片附近海域的地图。忽然灵光一闪，指着左前方一片隐藏在夜色中的海域道：“不要直走，向那边划，那里应当有片礁石区，咱们贴着‘刀脊暗礁’走！”
伊萨瞬间明白了子璋的意图，也惊讶他竟然对这一带如此熟悉，在这月黑风高的海上、还是火烧眉毛的时刻，他都能分析出距离最近的逃生区域。那“刀脊暗礁”是一片水下暗礁密布的危险海域，吃水深的大船根本无法进入，小船也需极其熟悉水道才能通行。同样，追踪的速度优势在那里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触礁。
伊萨猛地扳动双桨，小船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左前方海面穿行，浪花从船头被劈开为两股，飞溅起的水雾沾湿了陈子璋的外袍衣襟。远处月色大海之中，果然隐约看见了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夜色里仿佛巨兽獠牙，高低参差、错落出露于海面上。身后的风灯也早已转向追来，这会儿功夫，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迅速拉近，最近的时候，子璋甚至隐约听到了天方人在船上的呼喝声。
隐约听出叫声是“停船！接受检查！”，但伊萨置之不理，小船速度丝毫不减。
很快，小船险之又险地擦着一块几乎与水面平齐的暗礁边缘，一个猛子就钻入了礁石区。如同驶入海上坟场，航道瞬间变得狭窄曲折，怒涛在奇形怪状的礁石间冲撞，发出可怕的轰鸣，激起高高的白色浪沫。伊萨展现出惊人的操舟技巧，小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犬牙交错的礁石间灵活穿梭，时而急转，时而从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缝隙中挤过。
后面的两艘快蟹船追到礁石区边缘，开始犹豫减速。其中一艘试图跟随进入，但刚刚冲入暗礁海域，立刻就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已然撞上了海礁；船上人不得不赶紧减速。另一艘见无法追随深入，试图从外侧包抄。
但子璋和伊萨的危机并未解除。在礁石间穿行，虽然暂时拉开了距离，却也极大限制了航向和速度。而且，对方在外围包抄，一旦他们离开礁石区，很可能被堵个正着。
也是天可怜见，活该陈子璋有此生机。因为就在这时，海面上竟毫无征兆地升起了雾气。这不是常见的平流雾，而是因为冷暖流在这一带交汇，加上夜晚降温，形成了局部海雾。雾气从海面弥漫开来，迅速变得浓稠，很快就将礁石、小船、乃至远处的灯光都吞噬殆尽，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丈。
伊萨毫不犹豫地再次改变方向，连陈子璋也情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妙啊！天助我也！”他轻轻拍了一下船舷，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再试图直线前往接应点，而是凭借着对潮汐和水流的本能感知，操控着小船，借着雾气的掩护，朝着一个偏离原定方向、但更有可能摆脱追踪的方位驶去。
雾中航行极其危险，尤其是礁石区附近。但此刻，雾气是他们唯一的护身符。伊萨全神贯注，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捕捉着海浪拍打不同礁石声音的细微差别，引导着小船。
子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雾中传来追兵模糊的、焦躁的呼喝和灯号声，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散乱。
他们终于成功甩掉了追兵。
在浓雾中漂流了约半个时辰，雾气开始变薄。前方，无垠的黑暗海面上，出现了一团稳定而不甚明亮的灯光。那不是追兵晃动信号的风灯，而是固定航向的船灯。
一艘大型商船的轮廓在渐散的雾中显现，船头隐约可见一块深色的标记。
“安澜号”。
伊萨拼尽最后力气，将小船划向安澜号。绳梯早已放下，子璋劝说伊萨跟着自己上船，因为他知道若贸然返回，被兰岛港务署的船再抓住，那也不是小事。伊萨同意了，于是两人都攀住绳索，一齐向上攀登，先后登了船。
当陈子璋踏着渔夫草鞋终于踏上“安澜号”坚实干燥的甲板时，远处，兰西斯卡岛的方向，雾气还在犹自弥漫，将漆黑的海面和满天冰冷的星光都一一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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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璋刚刚站定，那韩寿船长就一步踏过来和他紧紧握着手。“陈大人，你果然赶上来了。我就说你一定能跟上！！”
子璋笑着点了点头，拍着他的手背：“老韩，咱们任务已经完成了，快让安澜号全速返航，以免生变！”
“我晓得！”
子璋又安排伊萨到船上去歇息，韩寿很重视，答应了，伊萨便被请下去单独休息。韩寿又对子璋说：“刘昶大人已经先行到了，此刻在前舱里等着呢。那位送信的姑娘……”说到这里却面有犹豫。
子璋知道他说的是海棠，眉头一跳：“她怎么了？”
韩寿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她日落后因为没等到你，一直吵着要下船，我怕她再寻短见跳海，将她锁在后舱里了。您看，是先去看看她吗？”
子璋摇摇头说不用急，他知道海棠平安到了安澜号后，已经全然放心了。于是先到前舱去见了自己的老师刘昶。两人简单交接了几句，子璋直接对他言明情报的内容，他们彼此都预感到事态的严重。但很快，刘昶就催着他回来见海棠。
“人家再见不到你，只怕就要砸开窗子跳海啦！”
韩寿这也才明白，这位美丽的姑娘原来是子璋的妻子，羞惭不已，连声对他道歉说“冒犯了夫人”。子璋一笑置之，别了刘昶和韩寿，步履匆匆去后舱见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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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正在窗口向外茫然张望呢，只见夜色如墨，雾气如同拉开的一道帷幕，将汹涌无垠的大海都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尽处的海波澎湃起伏。她被锁在这船舱里，外面的动静也毫不知情，只是忽然感觉这船的行进速度加快了。——船本来是停在这半路上的，她推测停船是为了接刘昶上船。
可是子璋呢？
她根本没有他的一丝消息。韩寿怕她跳船自尽，把她锁在这里面，也属无奈。其实她真的想过跳海，至少是砸破这窗子，就能跳下去。可是她又想：那样不就等于破坏了人家安澜号的财物？那也不合适。她是受了子璋之托来这安澜号送信的，不能做这样的事。
如今眼见这大船忽然又开始起航，她心知这是接到人了。子璋再也没有赶上！于是她万念俱灰地起身走到窗边，那一刻，竟真打算要破窗而出，投海自尽。
的确如此。她当真觉得若是陈子璋死了，那她也不想活了。心中忽然很痛苦很痛苦，像是被无数双手撕裂成了碎片，连渣也不剩了。
前方的舱门忽然打开了，海棠犹自凄然、一动未动，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叫她：“海棠。”
她骤然转身，惊喜地看见陈子璋站在门口，一身渔夫打扮，脚上还穿着草鞋，身上沾着那海上的雾气。一瞬间，海棠恍惚中想到了那一夜在桐溪的后山，她遭遇山洪急流，躲在破茅草屋中暂避，他提着灯来寻她救她。
那时候有夜雨洒落，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种打扮。
海棠没忍住，看见他终于活着回来的那一刻，哭了，仿佛人崩溃了一般，双手捂住面，扶着前额，就靠在那窗前。下一秒，他已经几步冲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他低声念着，声音沉静、安稳，轻柔如夜晚的海风。
海棠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声音还在呜咽。她真的害怕极了：“你怎么才回来？我真的以为你上不了船了，要死在那岛上！”
“好好好。是我走得太慢了。我道歉，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他的手放在海棠的头顶，轻柔抚摸着。掌心传来令人安定的温暖。
海棠呼吸略微平复下来，子璋将她从怀中扶起，低头仔细打量着她，将她脸前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擦干。她这还是头一次为自己哭吗？子璋简直心疼又欢喜：他这强悍勇敢、又人人惧怕的妻子，头一次感到害怕、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恐惧脆弱的一面，原来竟还是因为担心他。
海棠伸出手，在他身上摸了摸：“你受伤了没有？有没有被他们抓住拷打什么的？”
“没有。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好着呢。我的本事大得很，怎么会轻易让他们抓到呢？”
海棠向外望去，只见那舱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从外面识趣地关上了。这是给他们夫妻二人留下了应有的私密空间。
“那你见过刘大人了？他好像也上了船了。”
“当然。”
子璋温柔地看着她，握着她的手，然后拉着她一起坐下。两人互相看彼此的这眼神，终于重又是那种温情无限、含情脉脉了，这是从“新月事件”以来从未有过的心境。
子璋低声问道：“我听韩寿船长方才说，你差点闹着要下船跳海？真的假的？”
海棠听了，脸微微一红，愤慨地道：“当然是真的！我听他说要开船不等你了，还说什么……‘希望你能在岛上把自己藏好’之类的话——这不就是把你放弃了么？那你哪里还能活？简直是气死我了！”
子璋默默听完她发泄的怒气，笑道：“韩船长怎么会放弃我？他是很信得过的人。我们和安澜号有事先约定好的接头点，就在这海上。就算到日落我无法登船，也会尽量想办法乘小舟随后赶上的。”
“那我哪儿知道啊？他就这么一说，我以为你就完了。我整个人都难过得很，一直难受了半夜，饭都吃不下。”海棠气哼哼地说。
子璋看她坦然地说出这些话，心中一动，追问道：“若是我真的死了，那你要如何？”
海棠翻起眼来瞪着他：“你这臭小子！要是你骗我，自己去死了，把我送回来，那我也不要活了！”
子璋听了，唇角却勾起来。心中当真是如同流过湍湍的暖流，将那些不快和犹疑都融化冲刷干净。他抬头轻轻摸着海棠漂亮的眉眼，在她额头落下轻轻的吻，柔声道：
“我怎么会死呢？我还想着你在这船上，我要赶着来和你团聚。一想到这点，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上船。你可不知道我废了多少心思，可把我累坏了。”
海棠听他说得邪乎，好奇起来，便询问他逃生的细节。于是子璋将他如何在小酒馆穷坐到日落，又到了彩虹阁掩人耳目，发现天方加紧搜查，又转身去了兰岛的浴池……乃至于从教堂后门小港湾乘船惊险出海、冲破兰岛港务署巡航船的追击，一一娓娓道来。
海棠听得时而放松、时而紧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眼睛时而望着窗外的海面，时而热切地盯着他讲述的面容。
没想到他这一路逃生，如此曲折艰难。她既感到紧张，同时又佩服他的机智英勇。
“想不到这场忽然生出的海雾，竟然救了你的命！”海棠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若非这场海雾相助，恐怕我和伊萨此刻也都被港务署的追兵捉住审问着呢。说起来也是天意如此，老天让我陈子璋活下来好端端来见你。”他手放在她肩头，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
海棠笑了笑，忽然又说：“那位伊萨小兄弟，你一定要好好谢他。不如就把他带回江都算了，让他跟着做事。”她听完这场惊险冒险后，特别对划船送子璋回来的这位海上勇士印象深刻。
“那是自然。不过这也得看他的意思，我们不能强迫。”
海棠嗯了一声。她靠在子璋的怀里，手臂自然攀在他的肩头，另一手则环上他的腰。心中是多日以来罕见的舒适和甜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低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子璋……”
“嗯？”
“我还要谢谢你。然后也要向你道一声歉。”
子璋心中一动，以为她要说“新月事件”那次，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可转念又想：她应当不会对那次的事情道歉才对。
“你说的是什么事？”他语气平静地问。
“就是我偷偷去珊瑚海浮潜，差点被卷到深海里那次啊。……”
子璋心中如同石头落地——她果然提的不是他所想的这个。
他轻松地问：“然后呢？”
“当我知道你后来为了救我，还亲自下水，还差点要去深水区冒险，我真是吓死了。……你不晓得我当时有多担心！我真怕万一你真的去了，再被那乱流卷走，若是不幸被拖到海谷深处，——子璋，你不晓得那里有多可怕！我当时若非和小玉抱在一起，可能真的便死在那儿了！”
子璋听她说得惊险，又开始心疼而忧虑起来。复吻了吻她额头。“所以，你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再冒险去做这种事了，答应我。你不知道那天，我们下水在那珊瑚礁附近搜了个遍，都找不到你，他们说可能你被卷到深海里去的时候，我有多担心绝望！所以我后来见到你，才会那样生气。”
他知道海棠的个性是不会愿意被约束一丝一毫的，也不会接受别人对她的改造，那无异于虎口拔牙、龙颈抽筋。他也早不寄希望能改变她什么。他只能温声劝说，或许海棠还能听得进去。
海棠听他说他如何担心自己，联想到他那天坐在礁石滩上的狼狈样子——身上都湿透了，裤腿袖口挽起来，脸色苍白、眼圈泛红，若是那时候再晚些时刻找不到她，他会不会再度跳海自尽呢？念及此，她心中越发甜蜜又感激、还惶恐。
这一切都对得上了。她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十分强烈的念头。
海棠从他怀里起身，抬头望着他：“子璋。”
“嗯？怎么啦？”他低头看她。
她看着他，眼中宁静而闪烁着水润的光泽：“我不想留在西海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子璋惊喜过望，脸色瞬间被点亮：他倒是万万没有想到海棠会说出这话来，激动地确认：“你是说你要同我一起回江都吗？”
海棠心中一热：“去什么地方，都可以。是江都也罢、还是什么地方，我就是想要和你一起。你别把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个什么地方。……”
她说得这样楚楚可怜又凄凉，子璋听得好生心疼，也激动起来，又将她抱住，抱了许久。
他忽然道：“这样也好。我忽然有一个主意。”
“怎么啦？什么主意？”
“在江都，也许你不必再过以前那种生活。”
海棠一听他提起“江都”来，心中依然难免沉入一片苦闷。只是她如今刚刚和子璋经历了一场几乎可以说是生离死别的险境，她真切体会到了可能失去他的那种痛苦，也发现自己其实比之前以为的那般，要更加喜欢他了。
“那你说是什么样的生活？”
子璋笑。心中却在盘算着。
他这妻子有与众不同的外交天赋，或许可以从这里做些文章。让她能在江都生活里寻找到一丝转机和生趣，否则，他们两个的故事终究还是要面对更多的磕磕绊绊。
然而那个时候子璋还不知道，这一次返回江都即将迎来的，是彻底将他们两个分割开来的巨大海啸。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孤舟一叶破浪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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