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和太阳》庚欢

5、话术

　　这盆冷水浇上来，颜有彻底熄火。
　　她站定，看向谢行止：“那怎么办？”

　　颜有家里三代单传，虽然平时被当心肝宝贝似的供着，但这也着意味着，她要一个人承担家里所有长辈的攻势——对长辈来说，不结婚不行，随便找个人结婚更不行。

　　谢行止也哑火，单是曾昭都不好糊弄，更别说其他长辈，他提议：“逐个击破？不然先说服曾老师？”
　　颜有眼前一亮：“好主意啊！”

　　上电梯以后谢行止没有到一楼大厅，而是直接去了包厢对应的楼层，刚坐下经理就在敲门以后推门而入。
　　“谢总，好久不见啊。”

　　谢行止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拿过经理手里的菜单转到颜有面前：“我提前定了特色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看看。”

　　这个包厢的规格很高，安排了十几个座位，平时多人商业聚餐才会用到，此时只坐两个人显得空荡荡的，谢行止离门更近，和颜有之间隔了一人的距离。

　　就他们两个人，颜有也没想多点，低头随便翻了翻，随口问：“你点了几道菜？”
　　经理回话：“谢总提前定了六道。”
　　“六道，这么多，”颜有惊讶抬头，语气诚恳，“能退吗？”

　　“这……”经理看向谢行止。
　　按照规矩来说肯定是不能退，更何况包厢有最低消费，但规矩现在在这儿了。

　　谢行止很有耐心：“已经做好了。”
　　“那算了，”颜有咋舌，“就这些吧。”
　　“行，没有想吃的再点。”

　　由于提前订好，菜上得很快，色香味很对得起它的名头，上菜以后经理就很有眼力见地把闲杂人等都带出去了。

　　谢行止几乎没动筷子：“其实我平时给曾师姐留的印象还可以。”
　　颜有并没有很乐观，她低头拿筷子戳烂鱼肉：“你给我妈留的印象不错，是因为你只是她的师弟，她对你要求低，但要是咱俩结婚，他对你的要求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有道理了，颜有愁到吃不下饭。
　　她一点一点分析：“谢行止，我感觉你说的逐个击破很有道理，我们避敌主力、诱敌深入、逐个击破，趁着我爸妈出差，先拿下我外公，我外公应该是真喜欢你，然后就是我爷爷奶奶。”

　　“我不见你爸妈就见你爷爷奶奶吗？”谢行止问，他确实不能这么干，这样给颜有父母留的印象更差。

　　但如果是长辈主动要求的可就不一样了，颜有早有准备：“我先给我爷爷奶奶透露我外公见你的消息，他们肯定按捺不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颜有真的很有偷鸡摸狗的经验了，她说服了自己：“你表现好点，我爷爷奶奶好糊弄，等我爸妈回来，他们就大势已去了。”

　　她叹了口气：“你何必呢谢行止，你花三百万随便找谁结婚不就好了，到时候你爸拿你也毫无办法啊。”
　　谢行止倒没有不悦：“那怎么能一样。”
　　“哪不一样，”颜有警觉，“难不成你不想给我？”

　　“给你给你，全都给你也行，”谢行止哑然失笑，“你将来想离开也可以随时离开，我许诺的婚后财产也算数。”
　　“你人真好，”颜有夸地真心实意，继而略带谄媚，“就是这件事，你别告诉我爸妈咱俩的交易啊，要是他俩问起来，就说我们是一见钟情行吗？”
　　“一见钟情？”
　　颜有点点头：“对的对的！”
　　谢行止语气都带上笑意：“可以。”

　　他生了双狐狸眼，眼尾上挑，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像是被解除了封印，颇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思。

　　颜有吞咽着，心虚地收回了视线：“这样，我们来对一下各自的兴趣爱好？”
　　谢行止点头：“好。”

　　“先说你的，我问你答，”颜有低头，在网上搜罗了份模板，“作息先不说，你有喜欢吃的或讨厌吃的东西吗？”
　　“没有。”

　　颜有皱眉：“喜欢什么动物？”
　　谢行止迟疑道：“猫吧。”

　　“我也是，”颜有很激动，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养一只吧谢行止，你现在养了吗？”
　　“可以，没有养。”
　　“我也没有，我妈对猫毛过敏，”颜有得了承诺，美滋滋地继续问，“兴趣爱好呢，有没有，打游戏看剧看小说，或者有钱人的爱好，骑马听音乐剧打高尔夫？”
　　“偶尔练字，可以静心。”

　　颜有拿着手机搜索出来的模板和备忘录，盘问了谢行止半天，得出结论这个人是真无趣，她不做评价关掉备忘录，然后开始给谢行止汇报自己的情况。
　　“我喜欢吃鱼不吃葱花和姜，话说这家的菜里面竟然没有这两样，”颜有对今天的菜很满意，都是她爱吃的，“平时会看小说和动漫打发时间，朋友叫姜瑶，将来介绍你们认识啊……”

　　她一板一眼地念完，才发现谢行止只是听着没有动，就问：“你不记备忘录里吗？”
　　“不用，我都知道。”谢行止回答。
　　“行，”颜有没细想，“忘了再问我。”

　　由于时间太晚了，这顿饭没有吃太长时间，颜有拒绝了谢行止给她重点几份的好意，把剩下的菜打包拿回去了，谢行止把她送回家。
　　颜有摆摆手：“我先上去了，你说的下周三应该是不行，再选个日子吧，顺便准备准备去见我外公，我爸妈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关于谢行止要见曾政民这件事，颜有怕打草惊蛇，事先没有和曾政民打招呼，而是选择在某天下班以后，拉着谢行止按响了曾政民家里的门铃。
　　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风，别说曾政民了，谢行止也因为她的奇袭毫无准备，颜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了谢行止来见她外公不用送礼。

　　门铃按了两遍没反应，曾政民应该去上课了，颜有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来钥匙，自己打开了门，并且招呼道：“快进来啊。”
　　“有钥匙为什么按门铃？”
　　“客气一下嘛。”

　　颜有溜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曾政民家里谢行止大学时来过几次，但次数不多，陈设基本没怎么变，所有的家具都被磨出了岁月的痕迹，以及，处处充满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行止记得，他有次找曾政民拿资料，曾政民给他开门以后，就拎着水壶浇花，他拿着把蒲扇，抱怨道：“净种些花花草草的招蚊子，夏天满屋子都是腻人的味。”
　　他当时问：“那为什么要养呢？”

　　曾政民当时的情绪很落寞，那瞬间仿佛被抽干了灵魂，那也是谢行止第一次见曾政民露出那种表情。
　　“谁知道味道这么大，养都养了。”
　　事后，谢行止从师兄师姐那里知道了原因——那些花都是他们师娘刘芝在世的时候种下的，师娘没等来次年的开花。

　　“站着干嘛，坐啊，”颜有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和桃子，“吃吧，不知道我外公去谁的实验田里摘的。”
　　颜有把盘子放到茶几上，顺着谢行止的目光就看到了窗台上的花，她走过去：“这几盆祖宗，怎么土又干了。”

　　谢行止收回思绪：“又开花了。”
　　“是啊，好看吧，我外婆种的，我外公可宝贝了，”颜有端起来一盆花，冲着谢行止介绍，“这，才是我外公真正的掌上明珠！”

　　她转身的时候，高马尾随着动作大幅度摆动，眼睛里粹着花团锦簇，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明媚和柔和，连发丝都泛着暖洋洋的光，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好看。”谢行止说。

　　“颜有你把花给我放下，”曾政民人未至声先到，他把钥匙扔到玄关，冲着谢行止说了声，“来啦？”
　　谢行止恭敬起身，点头应和：“老师。”
　　颜有讪讪地把花放下，低眉顺眼：“我就是看看嘛。”

　　说着说着，颜有感觉不太对，曾政民对他们的到来丝毫不惊讶，她朝着谢行止对口型：你提前和我外公通气了？
　　谢行止小幅度地点点头。

　　曾政民不上课的不板着脸时，给人的气质和蔼儒雅，他穿着个洗到发白的棉质布衫，满头鹤发、精神矍铄，打眼一看，就是个慈爱的笑眯眯的长辈。
　　他们此行的目的太明显了，曾政民想不看出来都难，但敌不动我不动，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来得这么晚，吃饭了吗？”

　　颜有放松得很：“没呢。”
　　谢行止依旧正色：“老师，我有话想和您说。”

　　颜有瞥了眼谢行止，这么直接吗？
　　她改口：“我也是。”

　　“先吃饭，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曾政民根本不接她的话茬，从兜里拿出来饭卡扔给颜有，“你去食堂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那外公，我们……”
　　“谢行止，跟我来书房。”
　　“我和谢行止……”
　　“我吃过了，不用买我的。”

　　颜有垂死挣扎没有成功，都被曾政民打太极圆了过去，她拍了拍谢行止的肩，自求多福吧，她只能帮到这里了。
　　她走了以后，二人去了书房。

　　曾政民把灯打开，不慌不忙地把桌子上摊着的书整理好放到书架上，继而才坐下，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谢行止始终站着，自觉说道：“老师，上次您问我为什么要和颜有相亲，我当时没有告诉您。”
　　“说吧。”曾政民带上眼镜。
　　“我早就见过她，很多很多年了，”谢行止垂着眼帘，说道这里时，忽然极其短促地笑了一下，“老师，我喜欢她，非她不可。”
　　“那言言呢，她知道吗？”

　　颜有肯带谢行止见他本身就代表了她的态度，但曾政民知道她肯定不是因为这个答应了谢行止，他太了解颜有了。

　　果然，谢行止说：“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所有拙劣的谎言在曾政民这里无异于裸.奔，谢行止也没打算说谎，他继续道：“如果她想走了，我不会为难她。”

　　“为什么不告诉她？”
　　“会有心理负担。”
　　“为什么喜欢她？”

　　为什么喜欢她？谢行止垂着眼帘，大概是因为，他在阴暗的过往里，初次见到颜有的瞬间，被那束耀眼的阳光所惊艳了吧。
　　他像只趋光的飞蛾，总想在所不惜。

　　曾政民抬头，等他的答案。
　　谢行止只道：“因为她维护过我。”

　　这种没什么新意的回答实在是太敷衍了，曾政民并没有被说服，他问：“这是你的话术？谢行止，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感性了。”
　　书桌的边角，放着一张照片，被相框裱起来了，像素很低相纸泛黄，很有年代感，上面是个短发女人，颜有和她的长相有五分相似，冲着镜头笑得很爽朗。

　　“是话术，”谢行止点头，“也是真的。”
　　曾政民并没有刨根问底，他要的是谢行止的态度，当时的真实情况是什么他不感兴趣，他也知道谢行止知道他不感兴趣。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您教过我们，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谢行止暂顿，再说话时声音没什么变化，“更何况，我吃过这个亏。”

　　曾政民知道谢行止家里的情况，对谢行止的回答还算满意，但他很长时间没说话，半晌才问：“你在做我学生前，知道我是颜有的外公吗？”

　　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门声，谢行止那声“知道”被淹没在声音中，很快书房门又被敲了两声，继而被推开。
　　颜有探着头：“我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书房里的战况，谢行止的表情照例看不出来什么，但凭着颜有多年的了解，曾政民应该没生气，反而隐隐有些愉悦。颜有松了口气，应该不会殃及池鱼了。

　　曾政民站起身：“去吃饭吧。”
　　“好勒！”颜有转身就跑去厨房。

　　谢行止跟在后面：“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曾政民驻足，回头笑了笑，“我是为了言言。”

　　颜有拿了两幅碗筷，放到水龙头下面简单冲了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曾政民和谢行止正在讨论她的名字。
　　“言之有物言之有理，是个好名字，很配她，”谢行止语气含笑，“那小名呢，是朱颜的颜？”
　　“不是，言语的言。”

　　颜有的小名是曾政民取的，曾政民既不希望她失去话语权，又怕她言多必失，最后她外婆拍板定下了颜有这个大名。
　　她谄媚道：“都是您取得好。”
　　曾政民笑着责骂：“行了别贫了，别让行止看笑话。”

　　颜有想起来自己相亲时的所作所为，这会儿根本没啥心理负担：“没事，我俩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谢行止笑着附和：“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