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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你很像令尊 ...
九曲回廊幽深,青石板打磨得光润,即使放轻了脚步,踩上去有细碎空旷的回音,在寂静的宅邸深处格外清晰。
傅清漪攥着粗布衣摆,垂着头不敢四下张望,跟紧前边引路的黑衣护卫。
到了静室门前,护卫抬手推开木门,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进去,“大王在里面。”
傅清漪深吸一口气,稍作整理,抬脚迈过门槛。门板在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哟”。
室内陈设简单却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香案上燃着一炉香,清烟袅袅。
轻轻一嗅,果真是曾在崔豫衣服上闻到过的甜香。
香炉在此,气味浓郁,她终于辨认出,那道似橘的香料,原来是榄香脂的气味。
西红花贵重,榄香脂也不遑多让,能用者非富即贵。
她不敢多看,目光匆忙掠过,看到琴几后边坐着一位年轻郎君,正看着琴谱,指尖作势要在琴弦上拨弄。
郎君气度沉敛,眉眼清俊,正是她在松林里,匆匆见过一面的四皇子,煦宁王。
傅清漪赶忙行礼道:“臣妇傅氏,拜见大王。”
室内静了良久,忽然听到琴弦“铮”地一响,清冽划破寂静。
煦宁王的声音,隔着琴几传过来,冷淡中带着天生的威仪,“傅氏,你好大的胆子。”
傅清漪赶忙又往下弯了弯腰,恭谨道:“臣妇冒昧求见,请大王恕罪。”
她此时穿着羡鱼的粗布衣服,打扮成小厮模样,避开外人耳目,绕了大半座城,才敢过来。
崔豫被关入天牢,此案由成阳王牵头会审,她并不认为事情能公平公正的解决。
而崔孟泽身为家主,纵然有心周旋,也要先保证崔氏一族的安稳。
他不让大家往外递消息,更不让四处托人情,因为牵涉到皇子,容易被说成是宜川王一党。
陛下要求严查,连皇后的脸面都驳了,这种敏感的时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确实不会有人轻易站出来说情。
她思来想去,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冒险赌一次煦宁王。
她很清楚,正儿八经地登门求见,肯定是不行的。崔豫和他相见素来隐秘,不可能是两个人当面约,必定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崔豫身边只有羡鱼和临渊两个心腹,羡鱼领了二十板子,还不能下床,临渊是个机灵的,也想为郎君尽一份力,听闻她的打算,很快就把她的话传给了煦宁王。
原以为是要费些唇舌才能说动对方,没想到煦宁王答应的很快。
她想了一套说辞,没等开口,煦宁王先给她了一个下马威,“哼!你确实很很冒昧,崔侍郎私通皇子被下狱,你不知避讳,反而主动求见,是想坐实,他私会的其实是本王?”
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
“大王误会了,臣妇不敢。”傅清漪不急不燥,语气地诚恳说道,“臣妇今日乔装求见,便是怕走漏风声,连累大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起大王持重明断,识人阅事无数,臣妇想求您指条明路。”
煦宁王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过,目光又落回琴谱上,漠然说道:“你回去吧,父皇圣心独断,连母后都被挡在殿外了。此事本王爱莫能助。”
“臣妇明白,此案涉及谋逆,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傅清漪伏在地上,措词清晰道,“臣妇不敢妄议,只是触景生情,想起幼年寄居在表亲家,亲历的一桩旧事,想冒昧说与大王听一听。”
她顿了下,未听见煦宁王呵斥,便缓缓说道:“臣妇自幼父母双亡,寄居表舅家,家中有表兄弟姐妹,加上臣妇共是五个孩子,其中表弟最是顽劣淘气,是街巷里出了名的皮猴子。”
“有一日,街坊怒冲冲找上门,说表弟折断了他家才出秧的瓜藤,向我们索赔。当时家中长辈们都不在,对方又来势汹汹,几个孩子都被吓得慌了神,连声说‘定是他干的’,‘我不知情’,只求赶紧把自己撇清,不要遭到长辈的打骂。”
“舅母回家后,见人证‘确凿’,当场便把表弟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赔了人家银钱了事。后来是表舅听了表弟的哭诉,觉得事有蹊跷。四处打听,并找到了路过的货郎作证,证实瓜藤是别家孩童折断的,表弟恰好曾在附近玩耍,平白受了冤枉。”
“真相大白时,表舅把我们叫到跟前,痛心疾首地说,做错事受罚是应当的,可是手足被人冤枉时,旁人不信也就罢了,身为至亲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反倒忙着自保撇清,实在让人心寒。”
话说到这里,她轻轻叩首,声音放得更低柔,“臣妇斗胆思量,民间小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帝王家?陛下是天下之主,亦是人父,人心都是肉长的,做儿子的出了事,若真是他做的,也算咎由自取,可他若是冤枉的呢?外人噤声,手足兄弟姐妹也袖手旁观,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她抬起眼,目光恭谨中透出坚定,“臣妇相信,外子没有做过谋逆之事,断然不会批文准许僭越的礼器,更不可能打通兵部关节,为宜川王暗蓄甲仗。所谓‘铁证’,王府之物,臣妇不敢置喙,可礼部的文书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篡改规制,唯有崔豫能一眼明辨。”
“他如今被关在天牢里,连看到文书的机会都没有。若是三司顺着伪证定了他的罪,也就坐实了宜川王的谋逆之罪,从一面之词,变成了人证、物证齐全,再难翻身。”傅清漪恳求道:“臣妇不是想求大王为崔豫作保说情,而是想请大王指一条明路,如何才能让崔豫自证清白,揪出真正的作恶之人,也能还宜川王一个公道,为陛下了却这桩心事。”
“说了这么多……”煦宁王沉吟了下,反问道,“你不是应该去求成阳王吗?此案由他牵头三司会审。”
她正是不放心成阳王,才绕这么多弯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臣妇斗胆以为,几位大王之中,成阳王主审此案,立场已定。其余两位大王,或与宜川王有嫌隙,或往来过密,都有失公允。唯有大王公允持中,与宜川王无恩无怨,臣妇只相信大王一人,才敢冒昧求一条明路。”
室中香烟袅袅,静了许久。
煦宁王缓缓拨了一下琴弦,清冽的琴音在室内荡开。
“你倒是会讲故事。” 他冷哼一声,语气松了下来,“你就不怕,本王把你交给成阳王,说你私闯皇子宅邸、挑唆是非?”
傅清漪伏在地上,声音平静道:“臣妇听闻大王仁厚,一定不忍见兄弟蒙冤、忠良受屈。若大王真要交出去,臣妇也认了,大不了去牢里陪外子便是。今日臣妇所言,出自我口,入大王之耳,纵然刀剑加身,也绝不会吐露半点与大王相关的消息,一切全凭大王决断。”
久久没有听到煦宁王的声音,她心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沉稳下来。
如果煦宁王真的没有打算做什么,她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间静室,更不可能有机会,说这么多废话。
崔豫对他还有用,不到舍弃的时候。
甚至可以说,宜川王的这场横祸,或许能变成一根引线,成为煦宁王蛰伏许久的一次机遇。
陛下震怒,皇后都没了体面,在殿外长跪不起,仍被拒之门外。
没有大臣敢出来为宜川王作保,兄弟们也都站干岸,如果他能为宜川王做点什么……
即使是错了,也可以说是顾念手足之情,搏一个兄友弟恭的名声,还能让皇后和宜川王感念些许恩情。
当然,若是能把此事查清,把真正的幕后推手推到明面上,这朝堂局势,就更有看头了。
煦宁王的指尖滑过琴弦,拨出“铮铮”清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他抬眸打量傅清漪半晌,眼底的冷冽淡去,露出一抹轻笑,“傅娘子果真聪慧,难怪予安眼高于顶,最后却选了你做妻子。”
“本王眼下有一个法子,能把礼部小吏收贿篡改批文的实证送到御前,撕开眼下的困局。” 煦宁王话音一顿,目光牢牢锁住她,“只是此事凶险,稍有不慎,你便会落个冲撞风宪官,扰乱钦案的罪名,崔家也会受到牵连,你敢做吗?”
傅清漪心神一震,顿时有了精神,神色坚定地说道:“只要能查明真相,还宜川王和我夫君公道,臣妇万死不辞!请大王示下。”
煦宁王缓缓起身,从旁边的亮格柜上,取来出一份封藏严密的油纸包,放在案上,“这里是礼部司相关人员收受贿银的凭据,还有私自修改档册的底稿,另有宜川王府下人被人收买的供词。这些证据,是宜川王出事后,本王为他费心找来的,却苦于无法呈递上去,需知皇子干预三司审案,只会惹陛下怀疑,我借机党同伐异。”
傅清漪暗自松了口气,心知自己这趟没有白来,这位藏得最深,最不爱出风头的皇子,果然有雷霆手段,短短两日就把证据搜罗得如此齐全。
他抬手拍了拍那封油纸包,郑重道:“你若是有胆量,明日携此物前往京兆府,就在正门外,向府尹呈递陈情文书,只说御史中丞未经全盘核查,仅凭单方面证词便仓促上疏弹劾,恐造成冤案,恳请府尹将这套物证代为转呈御前。切记,万万不可言词诋毁御史,吴中丞有风闻言事权,是天子的耳目与喉舌,贸然状告,不仅会被驳回,你还会因此获罪。”
傅清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又轻声追问道:“京兆府能管三司正在审的案子吗?若是府尹不收,又该如何是好?”
“京兆府确实无权插手此案。”煦宁王淡声笑道,“但是京兆府管着京畿地面上的民生庶务,京兆尹是父皇亲自选的硬骨头,最是刚正不阿。按规矩,他收到你呈递的证据,既不能私自驳回,更不能转交三司或者成阳王,只能原样封存,写密奏一并送入宫中,直达天听。”
傅清漪再次郑重地点点头,如此一来,这些证据就不会落进成阳王一党手中,隐匿或者销毁。
煦宁王叮嘱道:“你在府衙门外陈情,自有百姓官吏围观,到时全城皆知此案另有隐情。舆论铺开,成阳王再想暗中压下线索,也无从下手。父皇见到这些证据,必然会命三司补充核查这条线索,到时我也会安排人证现身,当堂对质——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傅清漪听明白其中关窍,再次叩拜道:“臣妇替外子拜谢大王的活命之恩,此恩此情,必定铭记在心,来日效犬马之劳。”
煦宁王摆手让她起来,她拿上纸包要退出去的时候,他忽然感慨道:“傅娘子,你很像令尊,一身孤勇,满腔热血。”
傅清漪愣了下,下意识问道:“大王见过臣妇的父亲?”
煦宁王脸上浮现一抹感伤,他转开脸望着窗外,“有机会再与你详说,你且去吧。”
傅清漪在临渊的保护下,回到崔府,心里怦怦跳得厉害,一半是因为攥着证据的紧张,一半是终于能为崔豫做点什么的雀跃,两种情绪缠绕在一起,手指都微微发颤。
她把东西藏在衣柜深处,思索去京兆府陈情可能遇到的问题。
首要的一点,这件事瞒不住卢夫人。
春萦斋表面上她是女主人,可这些人不是卢夫人安排的,就是谢夫人安排的,她离开许久,说不准人家早就知道了。
现在是非常时期,家主不让大家随意外出。明日她想穿上诰命服制,正大光明地去京兆府,只怕出不去门就会被拦下。
她需要有人为她扛着,没有人比卢夫人更合适了,不必说证据怎么来的,只说她已经有法子帮助崔豫了,她们有共同的目标。
次日天刚亮,傅清漪便起身洗漱,等家主他们去官署后,她换上命妇服制,将煦宁王给的证据揣在怀里。
临渊点了几个会功夫的小厮在外院等着,卢夫人也给她安排了十余名精明干练的嬷嬷,既壮声势,也防止路上出事。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谢夫人手持行家法时用的紫檀戒尺,拦在甬路上,面上不露喜怒,沉声问道:“傅氏,你穿成这个样子,去哪里?”
傅清漪坦然说道:“儿去救夫君,伯母是来拦我们的?”
谢夫人望着她,眼底情绪错杂,半晌才问:“你有几分把持?”
“事情只有成或不成两个结果。”傅清漪语气决然,躬身行了一礼,“成,则是十分,不成则半分余地都没有。儿心意已决,请伯母放行。”
谢夫人握着戒尺,犹豫着没有说话。
卢夫人走上前两步,挡在傅清漪前边,恳切地说道:“大嫂,二郎是在你身边长大的,十余年教养的情分,你最清楚他的为人秉性,断不会做那等谋逆之事。如今他蒙冤下狱,还请大嫂看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们过去。 ”
谢夫人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戒尺,虚空劈了三下,扬声说道:“傅氏不遵家主之命,擅自外出,我已尽力阻拦,终究是拦不住,是我管束不力——你们走吧。”
傅清漪眼睛微微温润,再次躬身行谢夫人行礼。
*
京兆府门前,石狮子威严肃立,傅清漪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
一路行来已经引人侧目,此时她穿着命妇服制现身,更是引来了看热闹的百姓。
双手紧紧抱着怀中的油纸包,神色肃穆,四品诰命的青色翟衣霞帔,晨光中织金璀璨,彩绣华丽。
守门差役发现有人聚集,提着水火棍正要驱赶,待看清她身上的命妇服制,到了嘴边的呵斥,生生咽了回去,换了幅和善面孔道:“夫人止步,京兆府衙重地,若无诉状,不得擅入。”
傅清漪站定身形,声音清亮,让周遭人都听清,“劳烦通禀府尹,妾乃礼部侍郎崔豫之妻,傅氏。今有涉案物证与陈情文书,恳请大人过目!”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崔侍郎因私通皇子而下狱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如今他夫人身着诰命服,亲自登门递证,消息顿时传开,围拢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差役不敢怠慢,转身疾步往里边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一名主簿迎了出来,神色复杂地请她进去。
傅清漪昂首说道:“此案是陛下钦定的三司重案,京兆府重地,妾只有陈情文书,没有诉状,一介内眷,携物入衙多有不便,恐惹出私相授受的讥讽之言。妾不便入内,还请府尹拨冗移步,容妾在阶前陈情,当面交付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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