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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相敬如宾, ...
崔豫一句话,问得傅清漪愣住,赌气的话卡在喉咙里,抬眼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她心思不专,字迹潦草,确实没有说她的画不好,可是他的行径呢?
她指了下竹篓,语气仍带着委屈,“你把我的画,随意丢在这里边,不就是嫌弃我的画不好,准备丢掉吗?”
“我没有这样想过,你不要误解我。”崔豫掩唇轻咳一声,淡然道:“这上边画的是我,怎么可能随意丢掉?”
傅清漪被噎了一句,脸颊上又变得火辣辣的,嘴硬道:“你别乱说,我随便画的,才不是你……”
崔豫弯了弯唇角,也不争辩,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从书案的杂物筐里,取出一只瓷瓶,拔去塞子,滴了两滴浓稠的药油在她手腕上。
“你做什么?”傅清漪不明所以,想要收回手腕。
“稍安勿躁,一会儿就好。”崔豫轻声嘱咐道。
他的拇指按在药油上,轻揉的推开,慢慢地捻动,将她练字累得酸痛的位置都按遍了,力度也适中。药油在手指摩擦中,凉嗖嗖地缓缓渗入肌理,再多按一会儿,又开始滋生出暖意,酸胀感也大大地消减了。
傅清漪看他指法娴熟,大感意外,“你还会推拿?”
他垂着眼,目光专注在她的手腕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幼年学武,时常因发力不对,抻伤筋骨,跟着师父学了一点。后来终日伏案,手臂腕骨经常酸痛,便试着推拿,慢慢就悟到了这些。”
周雪霁说过,他被卢夫人拒之门,再回到露华园,便夜以继日的读书学习。此事说起来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是做起来,只有体验过才知晓其中辛苦。
宝剑锋从磨砺出,她才写了一晚,便累到手酸,他又是熬了多少个日夜,才练成风骨卓绝的好字?
思绪辗转间,晨间枕上那张洒花笺,俊秀的字体又勾起了荒唐的念想,她赶忙压下,心间弥漫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望着眼前的人,不觉露出一丝茫然。
恰好崔豫抬头,瞧见她眼中的落漠和怔忡,出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她想起他曾经的提醒,抿了下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动了下手臂,示意他放开。
崔豫默然地看着她,女郎的情绪总是变幻多端,方才还气势汹汹,一副要翻脸的架势,这会儿忽然沉寂下来,满脸落漠,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看着她默默收拾好物品,告辞离去,崔豫忽然也感到了消沉。
伸手从竹篓里取出画像,展开铺在书案上。他看得很仔细,从肩背轮廓,眉眼线条,一直看到衣纹褶皱,眼底慢慢浮上暖意。
想起她伏案执笔时,眉眼温柔,偶尔望向他的目光,也只有纯粹的专注。再回看画作,线条流畅,眉眼描摹得极有神韵,天赋远在习字之上。
他小心地卷起画,扬声叫来锦书,吩咐道:“明日拿去装裱,万不可损坏了。”
锦书应下,恭谨地双手接走画卷,转身离开。
崔豫想了想,另取一张洒花笺,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次日天光微亮,傅清漪醒来,在枕边发现了第二张花笺,字迹依旧飘逸出尘,只不过她逐字辨认,断断续续认出五个字。
洒花笺上写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读了半天,猛然想起,去报恩寺的路上,崔豫说过类似的话,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夫妻之间不是只有敬重,也可以有亲昵。
她极力告诉自己,他是在炫耀自己的好字,但是他说的那番话,却像魔音萦绕耳边,挥之不去。她纵然万般不愿去想,也不得不承认,他并非简单地展示书法。
她识字不全,对于这句话的意思,更是不甚明了。见到苏三娘时,借口是从伶人那里听来的唱词,心中不解,特意向苏三娘请教。
苏三娘闻言含笑,细心为她解释道:“单从字面来看,是女子抚琴,郎君鼓瑟,琴瑟相和,日子过得安稳舒心。若论深层意思,便有妇唱夫随,同心相守之意。”
傅清漪听完,没有慌乱,也没有气愤,心一点点沉下去,没入委屈和失望里。
崔豫曾亲手划下鸿沟,告诫她不要对他好奇心太重,也曾说过,只要维护人前的体面即可。知道他心有所属,不愿与她生出半分儿女情长,她收起妄念,安分守己,退到他想要的距离。
曾经最先划清界限的人,是他,如今主动打破边界的人,还是他。
个中原由,傅清漪大概也明白,纵使他心里有另有所爱,情愫被牵绊,却是十天半月才能见一回,又没有女牛郎织女的忠贞不渝,自然不会一棵树上吊死。
他们是过了三书六礼,名正言顺的正经夫妻,同一个屋檐下住着,日久生情在所难免。他这份寻求亲近的松动,并非是她有多么特别,值得他留恋,仅是因为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漫长日夜里的顺势而为,做点什么都没有越过礼法去。
他虽不是卑劣之人,但是行径足够自私。
既贪恋旧爱,舍不得放手,又想从她这里获得新鲜的真情。
男人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三妻四妾,正室外室以及情人都不在话下。但是女郎们,所求不过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爱与恨皆系在一人身上。
不曾有过感情,也就不会滋生爱与憎。
可若顺着这份暧昧沉沦,等他新鲜够了,可以抽身去寻下一个,她可怎么办呢?得到以后再失去,痛苦反而倍增,多半会困在执念里变成怨妇。
崔豫并不是恶毒的人,可这份贪心的行径却是残忍的。
傅清漪轻轻阖了阖眼,心底那点旖旎悸动,隐秘欢喜,一寸寸彻底熄灭冰封,彻底释怀——他留下的洒花笺,无关真心,只是他随性而为的一时放纵。
从今往后,她会克守夫妻本分,相敬如宾,仅此而已。
她把洒花笺放进了信箧最底层,只当作寻常物件封存。
课后,苏三娘又圈出了三十个字,她堪堪写完,崔豫迈步进屋时,天色还亮着。
他走到桌案旁看她写的字,赞许道:“这是头一遍吗?比昨天大有进步。”
多看了一会儿,他指出个别字体的不足,傅清漪在字迹旁边圈画出来,将写好的字翻面扣在桌上,淡然说道:“不足之处,已经记下,待会儿我再临一遍。”
崔豫察觉她语气恭敬中透着疏离,心下微怔,“你好像不太高兴。”
她浅浅一笑,“没有,今日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值得不高兴。”
崔豫看她的言行举止,可不像一切如常,以往她说话做事,还透着年轻女郎的灵动,今日明显拘束自己,话不多言,笑不露齿,目不斜视,一派端方的模样,很有大伯母年轻时的影子。
饭后,崔豫正想问她,扶疏园的婢女连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二郎君,娘子,不好了,夫人昏过去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崔豫一惊,立刻站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昏了?”
连珈摇摇头,急匆匆地说道:“奴婢在院里洒扫,金嬷嬷忽然嚷起来,说夫人昏倒了,立时撵奴婢来请娘子和郎君。至于为什么,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晚膳后,宋管事突然来了。”
看来在连珈这里问不清楚,崔豫和傅清漪不敢耽搁,立刻赶往扶疏园。
进院子,傅清漪目光匆匆一扫,看到院子当中站着一个男子,弯着腰低着头,想必就是连珈口中的宋管事。看年岁应在四旬以上,此刻满脸冷汗,大气也不敢出。
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他赶紧往边上让了两步,弯着腰行礼,“拜见郎君,拜见娘子。”
崔豫没有理会,傅清漪也不便贸然出声,跟着进了正堂,目光又瞥见桌上放着两匹布料,来不及细看,转身进了侧室。
卢夫人已经醒过来了,靠在隐囊上,面色还透着苍白,眉头紧锁,连声叹气,身边的人不住地劝慰。
崔豫摆手让其她人退下,只留了近身侍奉的金嬷嬷,和声询问道:“母亲身子怎么样了?”
卢夫人缓缓地应道:“无妨。”
崔豫又看金嬷嬷,金嬷嬷看了卢夫人一眼,回道:“夫人身子暂时没有大碍,只是急火攻心,一口气没顺过来,才昏倒的,奴婢掐人中唤醒了夫人,本想再找郎中来瞧瞧,但是夫人不让。”
卢夫人撑身要坐起来,傅清漪赶忙扶她,金嬷嬷把隐囊竖起来垫在她身后。
崔豫问道:“究竟何事,值得您大动肝火?”
卢夫人气恼地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抬手指了指外边的布料,对金嬷嬷道:“你说吧。”
金嬷嬷应了一声,先带他们到外间看布料,才慢慢说起事情来。
卢夫人名下有一间彩帛肆,有客商在半月前,预定了五百匹提花暗纹罗,付了定钱加急赶制。平日店铺中存货常备的不过五十匹上下,这五百匹可是不是小数目。
卢夫人再三叮嘱,万不可出错,结果还是出了差池。织机齿牙松动,经线错乱,其中二百多匹出现了花纹断裂,不仅不能如期交割,连放在铺子里出售,都成了问题。
纹样断裂不全的料子做衣裳,穿出门去简直让人笑掉牙,哪里会有客人买?
一匹绢的市价,两千文左右,两百多匹,就要四十多万钱,白白折在手里,客商那里不能如期交割,恐怕还要索赔,简直雪上加霜,不怪卢夫人气昏了。
崔豫明白了事情原委,看着纹样断裂的布料,说道:“打开门做买卖,诚信最要紧,有问题的料子,断然不能以次充好,自毁基业,以往铺子里如何处置次品,这些也照样处置了。至于客商那里,是我们的错漏,按契赔付,也叫下边的人警醒些,下不为例。”
金嬷嬷为难道:“以往次品都是拆作布头贱卖,卖不出去的送人也不打紧。这可是二百多匹,得卖到猴年马月了。”
崔豫决然地说道:“卖不完就送,总之不能坏了铺子的名声。”
金嬷嬷暗自咂舌,郎君虽说是为了铺子的招牌着想,但是一开口不是贱卖就是送,果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亏四十多万钱,眼睛都不眨。
她迟疑着望着卢夫人,不知怎么开口请示。
傅清漪看完布料,说道:“我有个想法,劳嬷嬷把管事的叫进来,问一问。”
金嬷嬷应了一声,到院子里去叫宋管事,近前回话。
宋管事不敢进屋,站在门槛外,虾着腰等候。
傅清漪问道:“宋管事,我看这些料子织工还是好的,做成衣服也耐磨耐穿,可惜花纹断裂,大人的衣裳做不成,不过裁成孩童的衣服,还是绰绰有余的,草白色虽老成些,却也不容易脏,你觉得呢?”
宋管事连连点头,“娘子说得在理,方才小人自省时,也想过卖给幼童做衣裳,可……料子数目实在太多了,恐怕要两、两三年才能消耗尽……”
傅清漪点点头,又道:“那就折价给大人,做衣裳里衬,穿在里边瞧不出来。做包袱内里、做荷包、鞋面都用得上这种料子。若是不甚讲究的,做被褥垫在里边也使得,只要他们愿意买,咱们可以贱价卖,不至于全亏。若是把料子都裁开,铺子里销量好的料子,客人买时,给他们搭一块这个,不拘是买一尺搭一尺,还是两尺搭一尺,您掂量着来,夹带着就卖出去了,就算赔钱,也不至于全赔,您看如何?”
宋管事眉眼中露出笑容,竖起拇指道:“娘子高明,小人认为此事可行。铺子里卖得好的料子,老客都爱讨价还价,少不得便宜些给他们,可若能搭上这些料子,抬价也能哄得大家都满意。”
宋管事说完,往侧间里瞄了一眼,为难道:“除了处置这些次品,还有客商那里……”
傅清漪想了想,建议道:“客商那里,想办法请人家宽限些时日。先将好的料子交割了,再给他们多搭些次品料子,想必也能商量,务必降低损失为上。”
宋管事点点头,“小人尽力而为。”他一面应着,一边往里间瞧,显然要等卢夫人最终的决断。
金嬷嬷进去请卢夫人示下,卢夫人扬声说道:“我都听到了,就按傅娘子说的办。”
宋管事领命,抱上两匹残布告退。
傅清漪无意间一抬脸,看到崔豫正望着她,眼中含着赞赏,她立刻正色垂下眼眸,转身去见卢夫人。
卢夫人这回脸色好看多了,让她坐在身旁,拉着她的手夸道:“方才我们都急糊涂了,多亏了你心思活络,想出这样折中的法子,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傅清漪腼腆地说道:“母亲是见过风浪的,不过一时情急,才失了方寸,被我歪打正着罢了。”
卢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不用谦虚,此事若是能解决,你功不可没,到时我一定重重赏你。”
金嬷嬷也附和着称赞,直说得卢夫人眉开眼笑,“娘子聪明伶俐,是个有主意的人。最要紧的是,夫人有福气,佳儿佳妇,能为您排忧解难。”
卢夫人看看傅清漪,又看看崔豫,感慨万千,“老话说家和万事兴,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主心骨,咱们心往一处想,便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陪着卢夫人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暗下来,两个人起身告退,金嬷嬷让连珈取灯来,送他们回去。
崔豫把灯接走了,没让他们跟着,主动在前提灯引路,对傅清漪道:“我们走吧。”
似曾相识的景象,傅清漪却道:“夫君先回去吧,我答应了七娘子,给她描鞋样,正要过去瞧瞧,就不随你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让连珈另取一盏灯来,自己先去门上等着了。
崔豫望着她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她对他确实不一样了。
六一节来临,祝大家童心永驻,快乐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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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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