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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心思不专 ...
傅清漪捏着洒花笺,静了片刻,打从心底由衷地赞叹,崔豫的字,写得也太好看了!
笔力遒劲带着几分洒脱飘逸,和他的手一样赏心悦目,但又不像他本人那样古板。
她的指尖循着字迹,一点点描摹,越看越喜欢,若是自己也能练成这样的字体,一定做梦都能笑醒。
琴心打了净面水进来,唤她起床洗漱。傅清漪把洒花笺,仔细地收进信箧里,打算忙完之后,试试描摹。
晨间先往扶疏园请安,卢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含笑问道:“昨天夜游玩得很尽兴吧?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
有吗?傅清漪摸摸脸颊,不好意思地弯起眉眼,回道:“儿媳和夫君先去了报恩寺,绕塔祈福。然后又去馄饨巷吃东西,许久没有这般尽兴畅游了,让母亲见笑了。”
“尽兴就好。” 卢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不觉露出苦笑,“这些年,二郎一门心思扎在公务里,不去赴筵,不爱应酬,也没什么朋友,年纪轻轻就活得老气横秋的,我有时候想起来,都替他愁。”说着,挽住了她的手,面色和蔼地说道,“他心悦你、愿意同你亲近,你受些累,多陪他上外边走走。”
“儿媳晓得了,请母亲宽心。”傅清漪垂首应道,“夫君待我宽厚,儿媳自会尽心尽力地对待夫君。”
她自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崔豫善待她,她也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对他好,作为回报。若说心悦还是算了,他另有心上人,她也不打算费心思强求,要人改变心意是最难的,闹不好反惹一身不是。
想到他的心上人,傅清漪有些纳闷,昨日出门,崔豫一直跟她在一起,也没有找机会离开,好不容易赶上休沐,也不去见一个心上人吗?莫不是对方有事走不开?
没能见到成心上人,似乎也没有影响崔豫的心情,今早还留了字条给她,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昨夜同游时,他说这句诗,是贺新婚夫妇的诗作,夫妻之间可以互称“良人”。那他写下这句诗,留在她枕边是什么意思?
一个让人心慌意乱的念想刚浮上来,立刻又被她按回去——他一定是在炫耀他的书法!
她提到这句诗,磕磕绊绊念不出来,更遑论写出来,想必他是一时兴起,将这几个字写给她看,一定是这样的!
千万别多想!
定了定神,把荒唐的念想丢在脑后,陪婆母用朝食。
拿起汤勺分粥,看见精美的瓷器,恍惚间想起昨夜的馄饨摊,崔豫用匀长白净的手指,端着粗瓷旧碗,让她分馄饨。
大宅院里,用东西讲究,入口食物的器皿,更是要一人一案,同桌但不混用。譬如卢夫人盛粥用的碗,是行州精细白瓷,莲瓣缠枝瑞兽纹,华贵精巧。而她用的碗次一等,是器型小胎薄的普通瓷,虽是莲瓣形,纹样却是简单的直线刻纹,区分出了长幼。
即便崔豫与她同是晚辈,用的食具也是有纹式和制式的区别。
早就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真是因为饥饿难耐,克制不住才打破的吗?
实在琢磨不明白,就丢在脑后,索性不去想了,用过朝食,她还要抓紧时间回去处置杂务,再赶去碧芜院,听苏三娘授课,时间紧迫,不能分神。
仍是午前一个时辰,午后两个时辰,苏三娘留了篇字帖让她临摹。
她这个年岁,描红的阶段已经过了,要临的是楷书,讲究温润平和,结构匀衬。学堂里,苏三娘已经讲过笔法和要点,她独自练习时,频频观摩,还是费了许多心神和时辰。
崔豫散值回来时,她刚把苏三娘圈出来的三十个字临完,拿起来看看,横歪竖斜,全无气韵,自己都不满意。放在旁边,另取了一张纸,重新写。
崔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她身侧。
她正蹙着眉,盯着字帖怔怔出神,指尖捏着笔杆,对着字形虚空比划了两下,临要落笔,迟疑再三,终究还是不敢落下。
“习字贵在静心敛气,心浮则气躁,气躁则笔散。”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浅低沉的嗓音。
傅清漪吓了一跳,嗔怪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不声不响地?站在后边吓我一跳。”
崔豫看着她已经写完的几个字,手指一一指点,挑出错误,句句切中要害,最后总结道:“字乃心画,你此刻心绪不字,写出来的字章法全无,我看你还是先放平心境,再动笔不迟。”
傅清漪被他说得愈发气恼,搁下笔,抓起写好的字来揉作一团皱,丢在一旁。
周雪霁带着婢女进来布饭,恭敬地说道:“郎君,娘子,晚膳已经备好,可以用饭了。”
崔豫点点头,温声催促道:“先去用饭吧,正好静一静心,晚点再写。”
傅清漪坐着不动,重新铺了一张纸,带着几分执拗道:“你先用吧,我这会儿不饿。先生圈了三十个字让我临,明日要看,写不好不吃饭。”
她抬手取兔毫,崔豫先她一步,手指按住笔竿,拦下她的动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先用饭。”
字写得不好,傅清漪心里憋着一股挫败感,坚持道:“已经说了,我不饿。”
“四时有序,万事有度。”崔豫语气变得严肃,“此时不用饭,过了时辰便不许再用了。现下你的心不静,勉强落笔,也是白费纸墨。”
他说的有道理,傅清漪的倔劲儿慢慢褪去,只剩下满心颓丧,低声说道:“这些字总临不好,我定然没有天赋。”
崔豫的语气又温和了些,耐心地劝道:“事情不能一蹴而就,除了勤学苦练,还需要一点章法技巧,晚点我来教你。”
傅清漪闻言眼神一亮,期许地仰脸望着他,“你一向都有忙不完的公务,当真有功夫教我临字?”
崔豫的目光掠过案上字帖,唇角漾开一抹浅笑,“用饭以后,匀两刻钟给你,若有悟性,便能一通百通,若是悟性不佳,那就自己琢磨。”
傅清漪轻哼一声,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狐疑,“别不是你教不好,才用两刻为限吧?”
崔豫也不同她争辩,“好与不好,到时自有分晓。”
饭后,崔豫带她去了前院的书斋,这是傅清漪第一次,闯进独属于他的地方。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书卷气味扑面而来。书斋是一整个开间,地面铺青纹方砖,光净平整。
四壁皆是素白灰墙,不施彩绘,甚是雅正。壁上仅在留白处悬挂两幅书法卷轴、浅淡山水绢画,笔意古雅。
墙角摆了一只三足铜博山炉,炉内草木淡香,气味和崔豫常用的香丸一样,烟气袅袅,清心安神。
屋中摆着高大的书架与书橱,分层分格,满满收纳各色卷轴、书册,多用青布和素绢包裹,防潮防尘。
室内正中横置一张翘头长书案,楠木案身髹深漆,两端高高上翘。案面排布井然有序,笔架林立,陈列着紫毫、羊毫、鹿毫等上品毛笔。一方澄泥古砚静置案头,用的是上谷松烟墨,质地细腻光泽沉厚,件件都是价值不匪的佳品。
崔豫吩咐锦书,另取一张小巧书案来,摆在他的左手边,正好与他的书案并立。
傅清漪从随身带来的书箧里,取出自用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等他指点。
崔豫让她翻开字帖,端正坐姿,将苏三娘圈出来的三十个字先看一遍。书写要义,苏三娘已经讲过,运笔分寸和笔画细节,傅清漪始终拿不准。
崔豫不讲空泛的章法,只拆解实处技巧,顿笔、收锋、转折一一示范,而后落笔运腕,让她将手指搭在笔竿上,如郎中摸脉,感受力度转折。
经过他指点后,如同拨云见日,傅清漪顿觉霍然开朗,心思通透了许多。
“习字先观其形,再领其意,最后落笔。”崔豫缓缓说道:“宁可慢三分,不可贪一快,沉住心气,笔下自然有风骨,你且试着再临一遍。”
傅清漪依言照做。之前临一遍要半个时辰,现下有了崔豫的点拨,速度足足提前了一刻钟,字体也大有进步。
拿给崔豫看,他圈画出不足之处,让她凝神再写一份。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第二遍落笔,傅清漪刻意摒除浮躁,不求快只求稳。每一顿、每一折都稳落锋。待写完吹干墨迹,纸上字迹工整舒展,至少她自己看是满意的。
打算拿给崔豫看,却见他站在木架旁,垂眸翻看书卷。
白净的手指,握着书卷,神情专注。
他换了松散舒适的家常装束,整个人透着闲适淡然。
漆黑的发丝垂在身后,发顶用一根白玉簪挽着。身上是雷雨垂的软罗襕衫,微动之时,衣料暗纹流动,隐隐显露出宝相花纹,腰束乌犀带。脚上穿的素面便履,正是傅清漪前几日,亲手为他做的那一双。
清风穿窗而入,拂动他的衣袂,他立在书架旁,身姿挺拔,仪态端雅,浑然似一幅笔墨晕染的水墨图。
傅清漪心头微动,立刻另取一张白宣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人物,先描绘出他的肩背身形,再细细描摹眉眼风骨。
眉眼线条勾描得流畅传神,口鼻处落笔轻软柔和,下颌线条微微压深,衬得面容清俊,栩栩如生。
比起习字的屡屡受挫,她更精于丹青,落笔向来得心应手。心有所想,落在笔锋上皆能如愿,简直有如神助。不多时便绘成一幅小像,正打算再精细地勾出衣服上的纹样,忽然发现纸上老大一团乌影,连风声都停了,房间里静得诡异。
她心头一紧,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崔豫倒背着双手,站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气血倏然上涌,她吓得心头狂跳,慌忙扔了笔,手忙脚乱地将画往在身后藏,跳到一旁,只觉得脸颊上像被火烤了一般,“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抬眼偷偷瞥过去,崔豫脸上瞧不出喜怒,一双眼睛倒是沉静如墨,直直落在她身上,朝她伸出右手,语气平淡道:“拿出来。”
偷偷画人家的像,被正主撞破,当场逮个正着,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退了两步。手在背后摸索着,想要“毁尸灭迹”。
“拿出来!”崔豫的声音高了两分,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语气。
傅清漪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僵住,他虽未发怒,但是真的沉下脸色时,自带威压,让她心里阵阵发虚。
她延挨着没动,崔豫失了耐心,上前一步,长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傅清漪不由自主,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下意识松开背后的手,抵在他胸前。
那幅画自然而然地落进他手里。
他身上的淡雅香气冲进鼻腔,傅清漪脸颊更烫,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又羞又恼地抬眼,“你……你怎么动手?”
崔豫不理会,垂眸举起画像,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气氛静谧得让人心慌。
傅清漪顶着无边的窘迫和羞愤,眼睁睁地看着,他将画像慢慢卷起来,然后握着一端,她额头轻轻敲了一下,语调轻浅,带着训诫之意,点评道:“心思不专,字体潦草,罚你再临两遍字帖,写不完,不许回去休息。”
他拿着画卷,回到自己的书案后边,坐下时,随手将画放进了案侧的竹篓里,便开始专注自己的事情。
傅清漪原本翻涌的气血,须臾间平静下来了,胸膛里被一股酸涩堵得满满当当。她紧紧盯着竹篓里,只露出一小截的画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的字写得不好,她不否认,但画技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前几日还凭借技艺赚到了三贯钱,就算入不得崔学士的法眼,也不至于像废纸,被随手丢掉吧?
指尖掐住掌心,用力紧了紧,痛了才能保持清醒。
她重新回到书案后边,取纸笔后端坐,将那三十字,沉下心一笔一划地写。期间累得手腕发酸,停下来揉一揉、转一转,稍作缓解后继续写。直到工整地写完两遍,字字端正,笔势舒展。
她将两份字送到崔豫的书案上,让他过目。
崔豫看完,轻轻颌首,“不错……”
不等他说完下边的话,傅清漪便道:“既已罚完,我先告退了。”
她起身时,顺手想把竹篓里的画带走,指尖刚要触到纸卷,手腕忽然被人稳稳攥住。
崔豫掌心温热,力度不大,却将她牢牢扣住,“做什么?”
“我的画粗陋,不堪入目。”她心里憋着火,赌气说道,“我拿出去丢远些,免得污了夫君的眼睛。”
崔豫看着她的眉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嗓音温润,“我几时说过,你的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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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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