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山上的外婆 暮色回响 ...
-
第二天一早,佰茶合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叫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鸟还在叫。
她坐起来,发现张温岭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背包搁在床脚,拉链已经拉好了。
她下楼的时候,张温岭正站在旅馆门口和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给张温岭指方向:“出镇子往东走,过了石桥右拐,山脚有个土地庙,庙后面那条小路就是上山的。不太好走,前几天下了雨,路滑,你们姑娘家小心点。”
张温岭点头道谢,回头看见佰茶合站在楼梯口,头发还有点翘,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买了早饭。”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举起来,“包子,豆浆。还热着。”
佰茶合走过去接过袋子,隔着塑料袋摸了摸温度。确实还热着。
她看了一眼张温岭,她头发已经扎好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背包侧袋里插着两瓶矿泉水。
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提前把所有事准备好,然后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多说一句“快点”。
“你几点起的。”
“六点。睡不着。”
佰茶合没有追问为什么睡不着。
她把包子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跟着张温岭往镇子东边走。
镇子很小,从旅馆走到石桥只用了十分钟。桥是旧的,桥面铺着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桥栏上雕的石狮子已经风化得面目模糊。
过了桥右拐,果然有一条小路往山上延伸。路两边长着密密匝匝的灌木,露水还没干,走到山脚土地庙的时候,她们的裤脚已经湿了半截。
土地庙很小,只有半人高,石头砌的,庙檐上搭着几条褪色的红布。
庙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灰已经冷了,不知道多久没人来上过香。
佰茶合蹲下来看了看香炉里的残香,有几根烧到底的竹签还插在灰里,签身被雨水泡得发黑。
“有人来过,但不是最近。”她站起来。
张温岭站在土地庙旁边,看着庙后面那条往山上延伸的小路。
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松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晨光切成一束一束的细光。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上去。
山路比老板娘说的更难走。雨水把泥土冲得松软,踩上去鞋底会陷进去半寸。
有些地方树根从土里横穿出来,要抬腿跨过去。张温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佰茶合跟在她身后两个身位的位置,手里拎着那袋没吃完的包子。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张温岭停下来。她站在路边,看着一棵老松树的树干。
树干上有一道很旧的刻痕,刻的是一个奇怪的符号,上半部分像一只眼睛,下半部分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巫”字。
“这是我外婆的记号。”她说,“手抄本里每一章的末尾都有这个符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外婆会在她去过的每个地方留一个记号。不是为了标记领地,是为了记住路。她说,女巫记路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记方向,女巫记感觉。”
“什么感觉。”
“到了某个地方之后,身体里某个部分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感觉。”她把手指从刻痕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松林忽然退开了。
眼前出现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边缘是一道矮矮的石坎,石坎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
空地正中间,是一座坟。坟不大,石头砌的,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放了一块磨平的石板。
石板上刻着那个眼睛和“巫”字组合的符号,下面是一行字——“巫氏谷雨,终于乙未年。”
石板前面放着一小束干枯的野花,花茎已经完全脱水了,花瓣一碰就碎。
花束旁边放着一块圆圆的鹅卵石,石面上用红漆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不知道谁来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张温岭站在坟前,没有动。她把背包放下来,从侧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那本外婆手抄本,和姥姥给的那封信。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石板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拔坟上的野草。
她的动作很慢,每拔一根草都要确认一下根的位置,再顺着根的方向往外拉,像是在给一个活人整理衣领。
佰茶合蹲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拔。两个人默默地拔了一会儿,坟上的野草清干净了。
张温岭从背包里拿出三根在镇子上买的无烟香,插在石板前的泥土里,用打火机点着了。
三缕青烟笔直地往上升,在无风的林间空地里没有散开,直直地往上走了一段,然后才慢慢融进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
张温岭跪在石板前,跪得很直。佰茶合在她旁边也跪下来。
佰茶合对着那块石板鞠了三个躬,然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你给她的眼睛,她在好好用。你给她的耳朵,她在好好听。她没有辜负你。
张温岭没有说话。她跪在那里,看着石板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从眼睛的轮廓,到“巫”字的末笔。这个动作她大概在心里做过很多次,但现在是真的摸到了。
佰茶合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她。她走到空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
山一层一层叠上去,最上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她在乡下老家山坡上看到的山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自己蹲在奶奶坟前撒茉莉花茶,想起自己蹲在那块没有名字的白石头前面把妈妈的照片放上去,想起张温岭在奶奶坟前说“谢谢你把她生下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笔记本的硬壳边角。她没有掏出来。今天不需要记。今天的事她不可能忘。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温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
佰茶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拆。
“刚才我在坟前想起来一件事。”张温岭说,“小时候外婆教我认植物。她说,有一种草叫‘见血封喉’,汁液碰到伤口就会死人。我问她长什么样子,她就拿笔画给我看。画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我说外婆你画的不对。她笑着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
她把纸巾拆开,抽出一张,放在手里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后来我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不是用眼睛看的’。但我也在想,如果真的不能用眼睛看,她为什么要把眼睛给我。”
“因为你还没有长大。”佰茶合说。
张温岭偏过头看她。
“你外婆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你现在可能还没长大。不是年龄。是你还没有走到那个位置。等你走到她站过的地方,你就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眼睛给你了。”
她看着远处山脊上那层灰蒙蒙的天,想起自己的奶奶。
奶奶说,记下来就不会丢了。
她记了这么多年,记了好几个本子,但她也是在那个小世界之后,在和张温岭一次次并排穿过竹林与山谷之后,才开始真正理解“不会丢”的重量在哪里。
“我以前觉得奶奶让我记下来,是怕我忘。现在想,可能不止是怕我忘。是怕我没有东西可以还给那些来找我的人。记下来的都是证据。证明他们活过,痛过,爱过。证明有人看见了,有人听见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
远处有几只鸟从树冠里飞起来,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张温岭把叠好的纸巾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陪我来。”
“你上次说过了。在高铁上说的。”
“再说一遍。”
佰茶合偏头看她。
张温岭的侧脸在晨光里被描了一道淡金色的边,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比平时更柔和。
她挪开目光落回到远处的山。
“行。你想说多少遍都行。”
张温岭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转身走回坟前,把石板上的手抄本和信收起来,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然后把那三根烧了一半的香从泥土里拔出来,把烧过的一端插进随身带的一小瓶水里,等火灭了,再用纸巾包好放进背包侧袋。
佰茶合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每个步骤都仔仔细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香头留着做什么。”
“带回城里。放在书架上。外婆没出过山。这样她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佰茶合没说话。她走过去帮张温岭把背包拉链拉好,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下山。
下山的时候,松林里的光线比上山时亮了一些,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张温岭走在前面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一点。
她走过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树时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小刀,踮起脚,在树干上外婆的符号旁边又刻了一个小小的新记号。
那是一个小圆圈,里面画着一小簇星点。大概代表她们今天三个人在这里的短暂聚首。
“你的字想好了。”佰茶合说。
“想好了。不是字,是记号。”
“什么意思。”
“我琢磨了很久该在石头上刻什么字。后来想,不需要字。就是光。”
佰茶合看着那个小圆圈里的星点,笑了。
她继续往山下走,路过土地庙的时候把口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放在香炉旁边。
张温岭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下了山,回到镇子上,老板娘还在门口摇蒲扇。她看她们回来,蒲扇停了停。“找着了?”
“找着了。”张温岭说。
老板娘点点头,没多问。
她在这里开了这么多年旅馆,见过太多上山寻亲的人,有些人下来的时候是哭着的,有些人下来的时候是沉默的,有些人的沉默和哭差不多重。
这个姑娘下来的时候不是哭的,也不是沉默的。她看起来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
老板娘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两人上楼收拾行李。
佰茶合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去看了外婆谷雨。她的坟在山上一片松林里,石板上的符号是眼睛和‘巫’字。我跪在坟前拔草拔了很久,临走把烧了一半的香头带走了,说要带外婆去外面看看。下山的时候,她在老松树上刻了一个新记号。一圈光。她的字想好了。不是字,是光。”
她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合上本子。
张温岭已经把自己的行李打好包了,正坐在床沿上把她外婆的手抄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用铅笔在毛边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此页已补,在别处。”
“什么叫‘在别处’。”佰茶合凑过来看。
“就是我还没写完。等我写完的时候,会回来补上。”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膀。
“走吧。回城里。”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近两小时,高铁在群山中穿行了近三小时。
回到城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温岭把佰茶合送到楼下,然后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手抄本,从里面抽出一张压干的花瓣。
花瓣是淡紫色的,已经压得薄如蝉翼,夹在两页纸之间,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松针的气味。
“外婆坟前长的。我不知道叫什么。但我想分一半给你。”
佰茶合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
不是空白的那一页,是从最早几页里撕下来的。
那张纸上写着:“第一天。张温岭说我的光是亮的。”她把这张纸折好,放在张温岭手心里。
“也分你一半。记账。”
张温岭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完之后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下次见。”
“下次再见。”
佰茶合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她把花瓣小心地放回笔记本里夹好,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刚才写的那页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她给了我一片外婆坟前的花瓣。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那个紫色,和她第一次在步行街说‘你身上有光’时的暮色很像。”
暮色……和妈妈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