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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是君是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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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内先是一静,片刻后顿时哗然,桌前的人无不交头接耳,却无一人像往常一样接上一句热场,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好生奇怪,先生竟要讲那造反事?”
“这个是可以讲的吗?”
“我有点不安心,今日还是走吧。”
“快走快走,近日城内本就风声鹤唳,咱们可不要引火烧身。”
居于屏风下首位置最佳的三个人,突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悄然离席而去。有其它明眼人见事情不对,也迅速抽身离开。
有注意到他们动静的,只做嘲笑。
“胆小鬼,上京什么时候管到肃州来了。”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怕!”
他们微不足道的动静没能浇灭茶客们异常的热情,更多不知情的人挤进茶肆,只为了听一听天家事。
直至喧嚣声渐渐平息,屏风后才又传来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宣明二十五年夏,江南水患致使六州受灾,原是因官场治水不严,堤坝多年未修导致洪水泛滥,朝廷下旨赈灾后,多级官员参与贪墨赈灾银,致使二十万无辜百姓枉死。天子震怒,派储君南下严查,储君铁面无私,八尺素娟书不尽涉案贪官。储君回朝后不仅上书严惩涉事官员,还恳请皇帝颁罪己诏,以谢天下,足慰民心。”
话落,场下一片吸气声,茶客们下意识面面相觑,皆从对方脸上发现了同样的震惊。
肃州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当年之事只听到“太子造反伏诛”寥寥几字,没想到其中竟还有如此内情。
当朝储君上书让一国之主下罪己诏,在外人看来不臣之心已是昭昭。
宋宁嘉帷幔下的脸一片苍白,她死死地盯着印着山水画的屏风,似是要将它盯出一个洞来,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紧攥成拳,骨节泛白。
四周的空气仿若凝结,像是一片压抑的、黑沉沉的水面,潜藏着凶猛的暗潮。
隐在屏风后的声音朦朦胧胧,仿若从天际飘来。
“帝与储君在上书房争吵,最终太子禁足半月,江南官场清洗,朝廷上下查办官员二十一人,自此,帝与储君不和人尽皆知。”
那道毫无波澜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犹如一把业火从心中升腾而起,在她体内乱窜,直烧得她五内俱焚、头痛欲裂。
她强抑自己将目光从屏风上移开,那道魔音却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逃不开。
“废太子是帝后嫡子,身份贵极,满月即入主东宫。他三岁启蒙,十二随朝,十六领政,十九平东海倭患,二十四主江南贪墨,同年以谋逆罪下狱,未及下旨赐死,便自刎于狱中。
朝中协助废太子密谋的大臣皆被查办,户部尚书林子平因替废太子筹措军费十万两判满门抄斩;御史大夫苏启同因替废太子打击异己,判满门男子斩首,女子流放;太子太师付单年因教导失责,判全族流放,一时朝堂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场下一片唏嘘之声,不知是叹息还是惋惜。
宋宁嘉听到后面霍然睁眼,一只手撑在桌上就要站起身,被斜里伸出来的一双手压下。
竹语不知何时已回到身侧,手掌稳稳地按在她肩头,“别动。”落座后又道:“后厨可以离开。”
宋宁嘉感觉这小片天地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渐渐难以呼吸,时间也似被拉得无限长。
“世人不知,废太子在狱中自刎前曾留下一句话。”屏风后的声音微顿,平静似湖面的声音出现一丝波澜,“朱墙隔生死,是君不是父——”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走!”
茶肆内众人听得入神之际,一队披甲挎刀的士兵突然冲进来,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坐在门边的人吓得面色惨白。
他们不怕远在天边的皇家,但是怕镇在头顶的高家。
屏风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寂静的茶肆瞬间嘈杂起来,有坐在座位上不知所措的,有站起身惶惶逃窜的,一时间内乱成一团。
“这边。”竹语立时起身,拉起宋宁嘉的手腕就朝着后厨走去。
她强压下内心的焦躁,跟上竹语的步伐。
在离开大堂前,宋宁嘉最后回看了一眼二楼屏风处,原本印在屏风上模糊的阴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那人的存在只是一场梦。
茶肆本身不处在闹市,从后厨的侧门离开后,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
“这边。”
直到领着人走到另一条街上,竹语才回头查看身后的人。
单薄的身躯微弓,胸口正剧烈起伏,碎玉般的手紧紧抓在心口衣襟处,细碎却粗哑的喘息似呜似泣,像是溺水之人正在挣扎般难以呼吸。
竹语一凛,猛然摘下身后之人头上的帷帽。
宋宁嘉感觉自己仿佛堕入无边深海,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扭曲旋转,黑白两色在眼前闪现,只有无边的冰冷与虚无。
即使六年过去,废太子一事在上京还是禁忌,她从未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关于当年的事,更不用说废太子死前的那句话,更是闻所未闻。
那句话是真的吗?若是编撰的,对这个奇怪的韩先生又有什么好处?
韩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肃州就像是一座森然的妖府,远远看着就让人心生恐惧,如今靠得越近,便有多如韩先生般的小妖从阴影中显现,那真正盘踞在深处,掌握着这等妖府的大妖又该是何等的存在?
她不知道。
转眸对上竹语盛着担忧的眼睛,她驱散脑中疯狂撕扯她的念头,回以一个极淡的笑容,重新戴上帷帽,“走吧,我们还有事情。”
日头渐高,透过树梢在地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两人朝着约定的地方走去,点金般的光芒落下,却驱不散她指尖的凉意。
二人走了大概有一刻钟,竹语停下脚步,指着一处低声说道:“小姐,在那里。”
顺着她指的方向,宋宁嘉看见在墙角蹲着的一个身影。
他身上还穿着上次见到时的那件破烂衣服,在入秋时节里显得有些单薄,看到此景,她的心忽然被撞了一下。
恍惚间,她记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场景。
那年上京的冬天很冷,洋洋洒洒的大雪连绵不绝地下了五日,整个上京都被冰冻在肃杀的寒气里,天地间一片缟素之色。
那年冬日,母亲的病情加重,她带着刚从药堂里买回来的药归家,仆从将车停在了已经清扫完积雪的后门处,刚下马车,她就看见了躲在马棚内的两个身影。
两个孩子因为常年饥饿导致身材瘦小,一时间看不出年纪。两个人面色蜡黄,嘴唇青紫,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紫交加,不知是冻得还是被打的,或是二者都有。
寒风呼啸中,两个人蜷抱在一起,牙齿打颤的声音声声入耳,看着好不可怜。
年纪较大的孩子看见有人从马车上下来,警惕地盯着眼前众人,他像母兽护住幼崽般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张唇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硬邦邦道:“雪一停,我们就走。”
她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人,他怀中的孩子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男孩看她的眼神落在自己怀中,神情不由得紧张起来,这次说出的话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带上了些恳求,“求你了,我们只要待到雪停……”
“随便你。”她面无表情地回应他,但进门后,还是对着身侧的人说道:“给他们送点冬衣和热食,等雪停了再让他们走,不用给钱。”
他们这般年纪和境遇,给了银钱也守不住。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旁人,她能做的仅此而已。
她迈向住屋,步伐越来越沉重,近日母亲每天都神志不清,病中糊里糊涂地念着故人名字,宋府一直笼罩在无法言喻的压抑之中。
等到晚间,她和宋宁时刚从母亲院子里出来,仆从匆匆而来,说白日里的小乞丐想见她。
“什么乞丐?”宋宁时不明所以。
她抬头看了眼还飘着细碎雪花的黑沉天空,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因为常年睡不好眼底印着两个青黑,看起来阴郁又没有生气。
“见我做什么?”
“小的那个好像是生病了……”仆从有些为难地开口,说完还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揉着眉心的手一怔,脑海中浮现那个小兽一样的眼睛,和紧紧护着怀中孩子的模样。
她默了片刻,才道:“去看看。”
刚出侧门,男孩就急切上前,恳求道:“他生病了,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发发善心吧,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一瞬间,她低下头,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不错过他神情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做什么都可以吗?”
男孩没有多加思考,“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救他!”
“他是你什么人?”
“我弟弟……”男孩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捡来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想了什么?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是一片空白。
她让管家收留了他们,等他们养好病,就让竹语把他们送去了云瑶那里,还给了他们名字。
云汉、云明。
她是他们的恩人,他们想要回报她,所以他们千里迢迢来了肃州。
云汉瞥见她的刹那,眸中倏然一亮,随即谨慎地环视了下四周,才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率先起身走向另一条小径。
她将轻纱在帷帽上覆好,略作停顿才举步跟上。竹语则远远缀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断后。
走到小径深处,云汉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叠放整齐的布包,又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才递送到她面前。
“小姐,这是面罩,此物只在高家药堂出售,且每一副都记录在案。”他顿了顿,语带歉意,“我没能买到解瘴气的药,据药堂的人说,所有病患都要被集中到城外的庄子上诊治,理由是煎药复杂,需大夫亲自看顾。”
云汉脸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我特地去那庄子看过,的确能闻到药味,也见有戴面罩的人出入。我夜间再去查看时,庄子上灯火通明,门外还有兵士彻夜把守,戒备极为森严。”
“有人驻守?”
宋宁嘉语气沉沉,眉心紧拧在一起,心头的怪异感更甚,高家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事物都在泛着白光,又逐渐扭曲,她感觉自己好像轻飘飘的一张尺素,正随风摇曳。
云汉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腕,扶稳后又放开。
“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宋宁嘉站稳身体,抿唇笑了下,岔开话题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云明呢?”
云汉面上的犹豫一闪而过,才笑着说:“两个人走在一起太显眼,我没让他跟来。”
宋宁嘉注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异样,但是没有多想,云汉做事一向稳妥,没有出过差错。云明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机灵,而且很听云汉的话,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惹出乱子,只是想云汉可能是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才没说实话。
“还有——”宋宁嘉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他,“你们准备动身回上京,越早越好。”
云汉接过荷包,“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能做些什么?”
她点了下头,但是并没有多说,“情况复杂,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及早动身上京。”
“好,我知道了。”
宋宁嘉又嘱咐了几句,眼前的眩晕感愈来愈重,她放下轻纱,转身离开前又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竹语一直在远处等候,见宋宁嘉走过来的步伐有些摇晃,快步上前两步扶住她,“现在回客栈吗?”
宋宁嘉长呼出一口气,轻纱微动,“回吧。”
回客栈的路上,她一直在脑海中反复品味着云汉带回的消息。
高家将瘴气解药牢牢控在手中,最浅显的缘由无非是牟利,可高家位高权重,本应不屑于行此蝇营狗苟之事;
再者,或许真如他们所说,因煎药工序繁复,为防寻常百姓误用送命,才统一诊治;
或还有第三种可能……
就是解药本身藏有蹊跷,高家不愿让人窥见其中隐秘,才要将所有病患与药方一并收拢。
目前看来,所有的线索都在解药上,可她去哪里找解药?要季岚去闯庄子吗?
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绞着,刺得她额角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眉心,指尖却触到了冰凉的帷帽轻纱,只好垂下手。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客栈门前。
上楼时,小二看到她们回来,还热情地上前询问需不需要午膳,竹语叫他送到房间。
行至房门前,她正欲抬手推门,却被竹语猛地一把拽到身后。
她自己则上前一步,眼神冷冽地盯着房门,周身倏尔一绷。
宋宁嘉先是一怔,又见竹语如临大敌的样子,目光也倏然沉下,眼眸微眯,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竹语一手挡在宋宁嘉身前,另一只手刚触到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入目所见,男人额角处一片暗红血污,身上的黑衣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口,他开门的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将周围的布料染得一片粘稠。
“女医,事出有因,冒犯了。”
看见从门内出现的人,宋宁嘉心头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眉头蹙起,沉声道:“你是世子的人?”
“是。”岐一迅速左右扫视了一遍,后退一步让开门口,压低声音,“此处不便,还请女医入内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