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空山》绿里杨枝

26、第二十六章 山中之瘴

　　清晨山雾蒙蒙，小跑的脚步声在人群中穿梭，传话的士兵一路小跑到队伍末尾。

　　刚一靠近队尾的马车，靠树闭目休憩的人陡然睁开双眸，凌厉的视线瞧得他一愣。

　　士兵立即低头向宋宁时行礼，“宋大人，前方殿下有令，全队卯时一刻出发。”

　　宋宁时松懈下来，颔首表示知道了，挥手让人离开。

　　他疲累地捏了捏眉心，转头看向马车时，目光多了层忧虑。

　　这两日因着山中没有下雨，全队没日没夜地赶路，从昨夜到现在，休息的时间还没超过三个时辰，大部分人都是席地而眠。

　　如此短暂的休息时间他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宋宁嘉。

　　经过上次落崖的事，他真的是怕了，休息也要守在宋宁嘉身边，这才能让他安心。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朝马车走去。

　　竹语坐在驾车的位置上，看到宋宁时走来颔首示意，转身掀开帘子，道：“小姐，公子来了。”

　　马车内的人正蜷缩着身体躺在座榻上，听到声音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宋宁嘉眼下挂着两片明晃晃的乌青，浑身散发着遮不住的疲惫。

　　宋宁时眼中担忧更甚，“泱泱，再撑一下，我们今日就能到肃州了。”

　　宋宁嘉牵唇笑了一下，“我没事。”

　　宋宁时转头朝队伍前方看了一眼，火堆的烟气袅袅升起，他眸光一亮，说道：“泱泱，现在伙夫应该是备好了吃食，我去拿。”

　　宋宁嘉轻嗯一声，看着宋宁时快步离开的背影，隆起的背脊又沉下去。

　　这两日马不停蹄的赶路，她真的是勉力在撑，昨日队伍刚停，她就冲到马车下面干呕起来。

　　路过的张礼看到，踌躇了一下没上前，却又很快折返回来，手上还拿着安神丸和清口的薄荷叶。

　　她表情复杂地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道谢接过。

　　多亏安神丸，她昨日睡上了两个时辰。

　　她撑着胳膊又坐直了些，盖在身上的披风滑落，露出被压出层层褶皱的衣裙。

　　宋宁嘉略思忖了下，从包袱中拿出整洁的女医制服，对竹语嘱咐了一句，就开始换衣，出马车时，恰好宋宁时拿饭回来。

　　三人围坐在马车旁，宋宁时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泱泱，还有一事——”

　　不等他说完，一位士兵由远及近，正在人群中派发着什么。

　　“那是在做什么？”宋宁嘉注意到近处的情况，疑惑发问。

　　士兵走到三人面前，将东西一一放到三人手中。

　　宋宁嘉接过布料似的东西，拿起来展开，竟然是个面罩，抖动的时候，还闻到一股莫名的味道。

　　“这是何物？”

　　“方才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这是能防御瘴气的面罩。”宋宁时举了举面罩，说道：“原本从此处到肃州还要再翻过一座山，但是十年前肃州地震，这座山从中裂出一道山谷，现在谷中充满了瘴气。”

　　“瘴气？”宋宁嘉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朝中从未听说过？”

　　“我也是来到肃州以后才知道。”宋宁时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事只是我们未曾听说过罢了，若不是赴肃州上任，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解此间内情。”

　　宋宁嘉听完面色凝重了几分。

　　肃州本就地势复杂，对外拥有阻挡外敌的天险，对内又一直道路不通，现在又多了一道瘴气作为屏障。

　　她把面罩凑近，仔细闻了起来，闻到些许藿香的味道。

　　藿香确实常用于解毒。

　　“这个面罩在肃州随地可买吗？”宋宁嘉问。

　　“这才是问题所在。”宋宁时眉头紧皱，“解□□在高家手中，只有在高家经营的药铺才能买到面罩。”

　　被高家垄断了？于民有利的事，他们为何要紧捏在手中？

　　“可知面罩卖钱几何？”宋宁嘉追问。

　　“倒是不贵，一个面罩三十文，一个可以用上七日。”

　　宋宁嘉又把面罩凑近闻了闻，不知道其实是否混合了名贵的药材，若是药材更多，三十文绝对是亏了。

　　竹语见宋宁嘉盯着面罩不出声，问道：“面罩有问题？”

　　“你们用完后可有不适感？”宋宁嘉先是摇了摇头回答竹语，后又问了一句。

　　竹语和宋宁时一齐思索了一下，先后都摇了摇头。

　　宋宁嘉不说话了，她总感觉其中有些违和的部分，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与此同时，密林中，季岚紧盯着手中的面罩。

　　“百闻不如一见，能抵御瘴毒的面罩。”

　　顾凌悟把面罩放在鼻端轻嗅了下，又皱眉拿开，“看来想拿到瘴气的解药，还需费一番功夫。”他说着瞄了季岚一眼，“还是需要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

　　季岚掀了掀眼皮，表情不变，“我去找她？”

　　顾凌悟放下面罩，展开折扇挡住笑吟吟的脸，只露出弯了的眉眼，“我也没说是谁啊。”

　　季岚收起面罩就走。

　　岐一刚迈步跟上，就听见顾凌悟发出感叹的声音，“还是女医本事了得。”

　　不敢看自家将军笑话的岐一没敢说话，匆匆行礼后跟着离开。

　　卯时一刻，号角声一出，全队出发。

　　天边乌云滚滚，沉闷的天气让队伍中的氛围也有些压抑，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中，每个人脸上都围着一个面罩，像极了一群打家劫舍的土匪。

　　不知道走了多久，连面罩上刺鼻的气味都逐渐适应。

　　宋宁嘉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忽然笃笃声从车窗外传来，宋宁时的声音紧随其后，“泱泱，就要进山谷了，路上全是碎石，坐在马车中不舒服，下来吧。”

　　“好。”

　　马车缓缓停下，她在竹语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眼前的景象让人震撼。

　　原本一体的山被一分为二，像被一柄利剑从中斩断，两侧的山体微微向内歪斜，好像随时会倾泻而下。

　　山谷入口的路断崖式下降，往前走不过几步，就会进入到一片诡异的白雾中。

　　宋宁嘉环顾四周，在入口右侧发现一块已经被霉斑腐朽了的木板，上面写着‘瘴气有毒’四个字。

　　前方长长的队伍依次进入山谷，身影逐渐模糊，到消失不见。

　　宋宁嘉摸了下脸上的面罩，伸手又系紧了些，轻声道：“走吧。”

　　竹语抬手托住宋宁嘉纤细的胳膊，扶着她慢慢走进山谷之中。

　　她的腿恢复的不太好，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越往里走，瘴气越浓，众人走在一片白茫茫中，一开始还能看清前面十几人的身影，现在只能看清四五人了。

　　这瘴气比宋宁嘉想的要厉害，走不到两刻钟，她喉间就泛起火辣辣的干涩感，吞咽了几下唾沫润喉，却半点作用都没有。

　　约摸又过了半刻钟，宋宁嘉喉间的痒感越来越强烈，强忍了半晌，最后还是小声咳了出来。

　　她发出第一声咳嗽后，前方看不清人的白雾中，咳嗽声此起彼伏。好像长锁链的一端，牵一发而动全身。

　　宋宁嘉：“……”

　　这是再比谁更能忍吗？

　　大概又走了一刻钟，白雾逐渐变淡，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走出狭长的隧道，忽入桃花源。

　　走出山林，天地间脱离一片黑绿，蓝天金光把人心底的压抑的阴霾一扫而空。

　　等完全脱离瘴气，竹语率先摘下脸上的面罩，执剑的手指着前方，“到了，那就是肃州。”

　　宋宁嘉又往前踉跄了两步才摘下面罩，躬身咳了几下后，大肆呼吸了起来。

　　火辣的干涩感还在，呼吸之间带着些微的痛意。

　　她直起身，循着竹语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不过一里地处，黝黑的城墙在金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像沉默的巨兽伫立在原地，城墙之上站着许多黑甲士兵，昂首挺胸地注视着前方。

　　朱红的城门只开了半侧，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中走出，未开门的半侧前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宋宁嘉眯眼望过去，看不清人的面容，只能辨别出最前面几人都骑着高头大马。

　　城门处，出城的百姓还在嘀咕着今日怎么只开了半个城门，结果一出城门就看到一队人马守在城外，围观的百姓就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地议论是发生了什么事。

　　“看什么看，快走！”守在城门外的士兵出声驱赶。

　　围观的百姓被士兵腰间的长刀吓退，低着头快步离开。

　　骑在马上的几人中，一个穿着四品武将甲胄、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忽地扯了下手中的缰绳，语气中尽是不耐，带着些许暴躁。

　　“大哥，咱们都在这等一个时辰了，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就一个毛都没——”

　　“老三！”大胡子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被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呵斥打断。

　　大胡子男人不忿地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一声轻咳打破尴尬的氛围，在一众身着铠甲的人中，一位身材瘦如柳枝，穿着文人青衫的男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气度沉静，侧脸线条清瘦利落，眉目间一派温和从容，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一袭广袖随风飘荡，显得飘逸出尘。

　　令人惊异的是他眉间的一点红，一颗红痣不偏不倚地在两眉正中一指宽的位置。

　　“三叔，此次五皇子转道来肃州是代表了陛下，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来迎。”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

　　大胡子男人见有人给台阶，立马道：“好侄子，三叔我也懂这个理，但是来的人又不是三皇子，对五皇子也这般隆重，要是传到三皇子耳朵里，他作何想？”

　　“三叔，我们是臣子，皇子对我们来说并无区别。”男子没什么情绪的说道，一双狭长的眸子看向前方逐渐清晰的队伍。

　　大胡子男人嘴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骑马站在最前方的男人回头一瞥，只一眼就让大胡子男人浑身一凛，悻悻地闭上了嘴。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约莫不到五十岁，面容刚毅，古铜色的脸庞上，一道泛白的旧疤自左眉尾斜贯而下，一直延伸到绷紧的嘴角，鹰隼般的眼睛看着逐渐清晰的队伍。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