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稻芽》几末

49、惊梦（二十二） 田里翻

　　田里翻土又动辄了几天，芽芽便去赵英那儿买了点小白菜和菠菜的菜籽，几类冬天能长的，先试着种下了。
　　除了菜，她还种了些耐寒的药材，这样开春了就能直接拿去卖，省得冬天一下雪就不能再上山，断了收入。
　　村子里这些日子都在忙着晒谷入仓，储备冬粮，芽芽也没闲着，拉着齐霁又开始腌制咸菜，风干几条腊鱼腊肉，上山时芽芽也会让齐霁跟着，不过她也不会爬的太高太远，一半也就到山腰，主要是为了囤柴火，日子忙忙碌碌，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冬月末，村子里祭土地神，稍微热闹了一些，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聚在一处，村民们按辈分在土地庙列队，燃烛焚香地祭拜。
　　齐霁还是头一回参与这样的活动，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庙里人头攒动，人们来来去去，个个脸上都挂着笑颜，脸红扑扑的，他多日以来变得有些憔悴的脸也跟着晕开了一抹红色。
　　芽芽瞧他有了神采，也跟着高兴，便拉着他也去排队，等到了土地公公象前，齐霁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个人手拉着手，上香的时候分开，作揖的时候分开，跪拜的时候分开，做完了又继续拉上，看的一旁围观的众人都闹笑，芽芽和齐霁脸都臊红了，但依旧没愿意放开。
　　主祭人拿着酒杯，分三次将酒撒在地上，然后就要到他们念祝词了。
　　“该说什么呀——”齐霁凑近芽芽耳边，轻声的耳语，肩膀在她的肩膀也悄悄的碰了碰。
　　芽芽嘻嘻笑了两声，弯弯着眼睛，也用耳语跟他说：“跟着俺念罢。”
　　人群里闹哄哄的，土地庙里又热又躁，唠嗑声和小孩哭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可他们的眼里只能看到彼此似的，听到彼此似的。
　　“土地老爷在上——”
　　“土地老爷在上……”
　　“今逢冬月吉日——”
　　“今逢冬月吉日……”
　　“小的芽芽携家人祭拜！”
　　“小的齐霁携，携家人祭拜！”
　　“求老爷保佑咱家冬日平安，人畜无灾，粮仓满囤；保佑村里风调雨顺，来年庄稼丰收，日子安稳！”
　　“求老爷保佑，保佑芽芽的愿望都成真！”
　　芽芽念祝词时很大声，所以齐霁也跟着很大声，但最后那段齐霁脑子晕乎没记全，最后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来，还偏偏是喊的。
　　这一下子，全村人都听了个清楚，不过倒也没人嘲笑他，最多都是打趣。
　　“小两口子这么恩爱啊！”
　　“诶呦！刚刚我就想说了，搞得跟成亲拜堂似的！”
　　“啥时候能吃上你们的喜酒呀？！”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声，齐霁听着了，扭过头去应和：“开春，开春就结！”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小的，在土地庙里却显得响亮，芽芽不轻不重的捏了下他的手心，手里的冒汗了，黏黏糊糊的。
　　仪式结束后，村里负责分胙的老人就招呼着大家上前领祭品。
　　那碗供过土地老爷的米饭，被分成了一小团一小团，腊肉也切得薄如纸片，每家都能分到一口沾了福气的吃食。
　　芽芽刚要伸手去接，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王婶子笑着塞了两大块腊肉：“多拿点！土地老爷看着呢，小两口吃了，好早点给咱村添个胖娃娃！”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笑，齐霁红着脸把腊肉往芽芽手里塞，看着她憨憨的笑，自己再一边慢慢的吃剩下的饭团，吃的腮帮子都鼓鼓的。
　　正闹着，那分胙的老人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往芽芽碗里添了勺咸菜：“这是我家老婆子腌的冬菜，就着腊肉吃最香，土地老爷保佑，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肯定像这咸菜腊肉一样，有咸有香，热热闹闹的！”
　　“诶，诶，一定。”
　　芽芽笑着应了，和齐霁并肩走回家的时候，都还在回味着方才收到的祝福。
　　“往年像这种祭祀，俺都是一个人跑过来，在人群外远远的看。”
　　她拉着齐霁的手，两个人的胳膊在空中跟着甩来甩去。
　　“今年不一样，俺有你啦！俺俩一起上去祭拜，吃了腊肉饭，肚子暖和着，这里也暖和，这样真好。”
　　芽芽比划着胸口的位置，比划完自己的，再去比划齐霁的。
　　齐霁垂着眸看着她，眼底的暖意快要融化了。
　　他突然又很想哭，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芽芽。”
　　齐霁低低的叫了一声，芽芽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嗯？”
　　也这样不轻不重的应他。
　　齐霁弯下腰，闭上双眼，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吻，眼睫轻轻的颤动。
　　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像是羽毛那样轻，又像是山石那样重。
　　芽芽整个人都因为这个吻而飘起来了，好像是躺在云端上，陷进了云朵里。
　　“我喜欢你。”
　　这次是郑重的，没有狼狈的眼泪抑或激动而托出的真心，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平静的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芽芽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宕机了，魂都飘出二里地外了，却仍然下意识地回道：“俺，俺也稀饭你……”
　　秋意渐深，屋后的菜畦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小白菜和菠菜的嫩苗顶开薄霜，在清冷的日光下舒展着。
　　齐霁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趿拉着鞋跑到屋后，蹲在田垄边瞧，有时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一下那绒绒的叶片，仿佛怕碰坏了似的。
　　“哪有这娇气。”
　　芽芽提着水桶过来，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她舀起一瓢水，手腕跟着一倾，细密的水珠便均匀地洒在菜苗上，在晨光里闪烁着，亮晶晶的。
　　“要经了霜，味儿才甜呀。”
　　齐霁仰头看她，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像你一样甜么？”
　　芽芽手一抖，水瓢差点掉了，轻轻敲了一下齐霁的脑瓜子，耳尖红红的啐道：“跟谁学的这些浑话！”
　　“嘿嘿……”
　　齐霁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最近李现安的冬学也正式开办了，学堂里热闹的紧，他在李现安那儿干活，活干完了也不急着走，就去找书看，他看书又快，特别正经的书都看完了，就接着看李现安给的闲话本子，上面写了不少有趣的故事，大多是关于男女情爱，里面的人对心爱这人都这样讲话，他看多了，也想着讨芽芽喜欢，就照葫芦画瓢，学了几句。
　　除了菜苗，那些耐寒的药材也慢慢扎根生长着。
　　芽芽偶尔会教齐霁认：“这是柴胡，叶子细长，根能解热，那是防风，贴地长的，治风寒头疼最灵。”
　　齐霁学得认真，一边小心翼翼地拔去苗间的杂草，比侍弄菜田还要仔细，芽芽说过，这些药材长好了，开春能换一大笔钱呢。
　　日子慢慢变得忙碌而充实，而让齐霁一直担心的事却没有发生。
　　自从那次云水玉向他说明了一切，这块自称他的伴生玉的家伙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过了，倒显得之前齐霁那样慌乱是小题大做，不过他也没什么意见，他巴不得这块玉永远也别再出现。
　　不过他之前提过，说是皇宫里的人一直在找他，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着什么时候还是要赶集去城里探探消息，如果有什么不对，也好早作打算。
　　房前屋檐下挂起了一串串洗净的蔬菜萝卜，等水分晾干后，芽芽就用粗盐把它们全都细细揉过，压进陶瓮里，做成了咸菜，除了这些，她还买了几条草鱼回来，用花椒和盐把鱼抹得匀匀透透的，挂在通风的廊下，慢慢的风干，做成咸鱼干，一时间，把檐下都挂满了，风一过，一串挤着一串，满屋子都飘着的咸香。
　　芽芽在家里腌咸菜，齐霁就负责劈柴，将上山拾来的枯枝断木都一一劈成整齐的短木条，在墙根垒起高高的一垛，这些日子，他的力气似乎也有了些许增长，手臂的线条都逐渐分明了些。
　　上山拾柴的时候，芽芽总不让他走太远，一般只走到熟悉的半山腰，就要往回折返了，秋天到了，树林子里的野兽也会活动的更频繁，走的越深越不安全。
　　林子里静悄悄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齐霁背着大大的竹筐，亦步亦趋的跟在芽芽身后，看她辨认哪些是耐烧的硬木，哪些枝条干燥易燃，嘴里跟着念念有词。
　　偶尔惊起一两只肥硕的野雀，扑棱棱飞远，他便孩子似的低低惊呼一声，惹得芽芽回头笑他。
　　捡完柴歇脚时，两人就坐在倒伏的枯树干上，分吃一个烤得温热的红薯，金黄的瓤儿又甜又糯，热气腾腾地暖着手心。
　　冬月的土地祭过后，村里似乎还残留着热闹的余温，齐霁的话也比往常多了一些，他开始更主动地跟村里人打招呼，学着芽芽的样子跟他们蹩脚的唠嗑，虽然有时仍显的局促，偶尔还要闹笑话，但也没人真的笑他，反倒是他自己每次都不好意思，脸红彤彤的就要回家去了。
　　天气越发冷了，北风刮在脸上扎的生疼，两人就开始着手糊窗户缝，用旧布条蘸了浆糊，将窗棂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又翻出了厚厚的棉被，在日头好的时候晒得蓬松柔软，满是阳光的味道。
　　夜晚，屋外风声呜咽，屋内却暖意融融。
　　又是一日，天空阴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屋檐上沙沙的作响。
　　齐霁正帮着芽芽将晾晒的干菜收回屋，忽然感觉鼻尖一凉。
　　“下雪了！”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雪粒又渐渐转成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芽芽也停了手，站在他身旁，仰起脸：“是咧，是初雪。”
　　齐霁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微凉的水渍。
　　“真好看。”
　　他喃喃道，转头看向芽芽。
　　她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珠，长着雀斑的脸颊被冷风激出淡淡的红，在渐浓的暮色和纷飞的雪花里，漂亮的让他心都在胸腔里噗通噗通的震动。
　　“傻看啥，快收东西，一会儿该湿了。”
　　芽芽倒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推了他一把，自己却笑了一声。
　　两个人收拾完，就坐到屋檐下，捧着热茶一起看雪，看这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在院子里打起了雪仗。
　　两个人事先站好在院子的两边，等做完一定数量的雪球后，就开始比赛，谁先扔完手里的雪球谁就赢，齐霁一开始扔的快，但每个都扔不准，芽芽皱着眉嚷嚷他放水，他就嘿嘿嘿的傻笑，然后芽芽就趁机立马扔了好几个雪球砸在他身上。
　　两个人玩的气喘吁吁，才终于肯终止这场早就定下了输赢的比赛，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彼此一打量，噗呲一下都笑出声来，身上哪哪都是白花花的雪，早就成了两个“雪人”了。
　　夜里，雪下得更密了，于是也早早就洗了漱，钻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窝。
　　早在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齐霁就不让她打地铺了，只不过芽芽一直没好意思，直到齐霁趁她睡着把自己的被窝不知道多少次盖到她身上后，她才终于妥协了，把铺盖搬上床，和他一起睡。
　　虽然是躺在一个床上，两个人却还是自己盖自己的被子，冬天天气冷，齐霁体温天生就偏高，身上热的像个火炉，到后半夜，芽芽总是莫名其妙的就缩到齐霁的被窝里去，抱着他睡到天亮，而齐霁怕她醒来尴尬，就在早上把她小心翼翼的再挪回去。
　　此时，窗户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万籁俱寂，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
　　齐霁侧躺着，面对着芽芽，在黑暗里描摹她朦胧的轮廓。
　　“芽芽。”
　　他眼睛缓慢的眨着，看了半晌，才瓮声瓮气的唤她道。
　　“春天什么时候来呀？”
　　芽芽没有立刻回答，圆溜溜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啊转啊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手伸出被子，又很快钻进齐霁的被子里，找到他的手，轻轻的捏了捏。
　　“雪都下了，春天还会远么？”
　　她声音里带着困意，却依旧清晰的传进齐霁的耳朵里。
　　“等开春，咱的菜就长成了，鸡鸭也该抱窝了，等卖了药材，再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然后，然后……咱们……”
　　“就成亲……”

作者有话说

　　太不容易了，四十九章章才第一个吻……接下来写啥啊，在被窝里写的我手都僵了……
嗯，大概是齐霁和芽芽最严厉的母亲！嗯……这才甜了几章，又要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