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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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他，布阵！”
一声厉喝响起，随即四面八方金光大作，无数道金色锁链如有意识般飞缠而上，刹那间便将逃至半空中的白色人影锁住，狠狠从高处砸下。
白色的笛子掉落在地碎裂成两半，瘦长的身影随之也被一击击落，砸在地上后猛地吐出鲜血。
鲜血将他的白色衣衫染红，紧紧缠绕在身上的金色锁链也随着他的挣扎而越发的收紧。
“大师兄，你还不知错吗？”
两道人影自半空御剑而来，在他身前站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云秋缓慢地抬头，从凌乱的发间看到两张熟悉的脸，但都露出相同的静默冰冷，还有他无法理解的悔恨和不忍。
目光一转，云秋又看到他们身后御剑于半空，执剑相向的众多同门师弟。
他们的脸上全是漠然与憎恨，像是恨不得即刻将他除之后快。
云秋笑了笑，他一直都知道他做错了，但一直都没有人给过他别的选择。
是这里的所有人一步步将他逼到现在这步，然后又纷纷用憎恨的目光希望他赶快去死，好全了宗门名声。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云秋咳嗽着又吐出一大口血，红中透黑的血液中有股冲人的药味，是他多年来一直服用灵药仙草用以提升所谓所致。
看着这摊发黑的血，云秋像是看见了丑陋的自己。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氤氲间想起了很久远之前的事。
五岁的他被灵渊仙尊从乱葬岗中救了起来，然后问他要不要跟着他上山修炼？
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哪里懂什么修炼不修炼，只知道有人愿意带他走，以后再也不会吃不饱了。
细瘦的手握住灵渊仙尊的，他青白着脸点了点头。
然后他被取名“云秋”，跟着灵渊上了灵云山，成为凌云宗灵渊座下首位亲传弟子。
后来，师父又收了两名亲传师弟，一个脾气不好总爱装沉稳，一个面冷疏离话又少，一看就不好接触。
两个小孩同他一起长大，云秋把他们当做亲兄弟对待。
宗门也收了更多的外门弟子，他成为了所有人的大师兄。
云秋以为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他有着关系不是很好但是很亲的两个弟弟，是宗门内所有人的大师兄，大家敬重他，仰慕他。
可变故发生时，是不会给任何人准备的机会的。
师父游历归来的同时又带回来一个师弟，说是他收的第四名亲传弟子，同时也是他的故人遗孤。
他的小师弟是位名副其实的天才少年，不仅天赋极好，剑法双休，还在十七岁时便成功结丹。
虽因年少失怙，辗转不同人家，因此受了不少苦。但自上了凌云宗后，总是待云秋极其有性格的二位师弟对其很是疼爱关心。
一开始云秋也是把小师弟当亲兄弟对待的。
但是小师弟真的太优秀了。
这些优秀的光芒轻易地将云秋照射得暴露出所有的缺点，这些缺点随之变成插向他的刀刃利剑。
所有人都喜欢小师弟。
小师弟修为越发的高，师弟们眼中逐渐没有了云秋这个大师兄。
宗门内外都是赞扬小师弟的声音，云秋则成了个空有名头却二十八岁都未突破元婴境界的废材。
一向对他尊重的师弟们也明里暗里嘲讽他修为久久未涨，取笑他在外恐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障，不配当他们的大师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处处都是贬低的声音。
云秋不想在乎，却一次次听得刺耳。
他拼命修炼，想要改变现状，每日在藏书阁翻阅典籍提升修为。丹药灵草更是吃了无数，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赶超小师弟。
云秋想要放弃了，他对修为一事本就不上心，当个废材大师兄也不错。
可站在藏书阁的角落，他听见二师弟三师弟竟然认为他在暗中修炼魔功，甚至不找他询问真相便要将他直接处决。
宗门弟子们的贬低嘲讽，一同长的弟弟们的心狠让云秋对宗门彻底死心。
他悄无声息的下了山，破罐子破摔的与妖、魔二族为伍，甚至丧心病狂的陷害别的宗门，杀害仙门修士。
但妖魔又会是什么好人？
之后他被妖魔二族抛弃，又被众仙门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回到宗门认错，想要寻求他们的原谅庇佑，至少留他一条性命。
但是等待他的却是两位师弟合力布阵将他重伤，所有宗门弟子围堵执剑逼向。
还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问他知错了吗？
云秋忍不住嗤笑一声，哑声问道：“师父和长情长老呢？”
两位师弟的神情瞬间古怪，冷漠的面容上甚至明显露出愤怒悲痛的神情。
云秋心灰意冷地垂下头。
宗门内的大弟子是个与妖魔为伍，残害仙门修士的祸害，所以哪怕是临死前都不愿意来看一眼吗？
对他这么失望。
天空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堆叠，像是压进的大军。
云秋仰头静静看了眼天空，一片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冰凉的感觉一瞬而过，又在瞬间化作了水被风吹走。
缓慢地伸出手，满是血迹的手上落下很多的雪花。雪下得很大，只是一会儿到处都是白茫一片。
下雪了，真好。
云秋笑着，手却在瞬间摸出了一把长剑，银光乍现的瞬间寒芒毕露。同时身上红光大显，无数道红色符箓自身上四面八方飞出，缠上金色锁链的同时锁链炸裂断开。
云秋手持云月剑，衣衫染血，墨发凌乱，像是一个疯子般逼向他的两位师弟。
他想死！他想死！
他真的不想再活着了！！
云秋肆意大笑着，笑着笑着却流出了泪。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两位师弟看向他的目光极其复杂，复杂到他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他的剑在即将触碰到两人之前被刻意收力，正欲退剑之时，不知从何处飞出一把黑色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瞬间穿心而过。
鲜血落在雪地里像是漫开的梅花，人影倒下，几乎和身下的白雪相融。
云秋睁着眼睛看着天空，簌簌下落的雪花里，穿着玄色衣袍的小师弟身长笔挺，负手漠然立于半空，一双眼眸里是如初到凌云宗时一样的冷淡漠然。
他一直都没有变。
云秋闭上了眼睛。
......
秋寒夜冻，月明星疏。
凌云宗一派静谧，前往后山的小道上却影影绰绰。两道身影快速的略过，不消片刻便到了后山宗门闭关修炼的洞府处。
后山灵力充沛，山青地灵，不仅能供养种植灵草灵药，于修炼更是大有益处。
此刻，洞口站着两人，漆黑高大的影子投射在洞口的石壁上。两道影子推搡似的互相摆了摆手，下一刻，左边的影子触不及防被右边的推了一把，身形不稳的猛晃了下。
勉强站稳，鹤长吟不忿的一挥衣袖，一张俊脸冲着右边的觞止白气得横眉冷竖。
觞止白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揣着手事不关己道：“人不是我踹下湖的，高热也不是我造成的，躲起来更是与我无关，能陪你过来已经尽了我作为师兄的职责。”
鹤长吟握紧拳头，后槽牙几乎要咬碎。他一张脸涨得发红，不是忌惮洞里面听到动静，他都要跳起来和觞止白争论一番了。
深深的呼吸了好几次，平静下暴躁的心绪后咬着牙嗤笑道：“是我造成的，是与你无关。可是二师兄，冷漠的旁观者也可以称之为‘帮凶’。”
瞧见觞止白的嘴角抽动了下，鹤长吟靠着石壁又补充道：“二师兄你说，大师兄是躲我还是躲我们呢？”
冷风吹动了觞止白，树影交错下，他掀起单薄的眼皮。
“三师弟若是性格能稍之收敛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在寒秋夜里站在这里争论大师兄在躲谁。也不知是该夸三师弟品性专一，还是积习难改。”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鹤长吟气急，瞧着觞止白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更是火大得像是要从头顶窜出来。
“那你说怎么办？还有十五日便是弟子选拔大会，难道让大师兄继续闭关躲清闲？再给旁的宗门闲话议论？！”
或许是因为两人的动静太大，最深处的洞顶上方有雷光在厚重的云层浮动中闪现一瞬。
鹤长吟瞬时哑火，微怔的看着黑沉夜幕中浮动的云层，即便被厚重的遮挡着，也能看到隐有不断的雷电之势。
他猛地直起身。
这是什么意思再清楚不过。结丹境界的修者要进阶到元婴境界，除自身修炼外还需渡九道天雷才会进阶成功。
而此刻的天象，便是元婴雷劫之象。
“大师兄......这是要突破元婴境界了？”
鹤长吟不敢置信。
要知道，他们的大师兄一向疏于修炼，行为懒散。特别是进阶到结丹境界后，对于自身的修炼更是能躲就躲，能混则混。
鹤长吟曾一度以为，他家大师兄这辈子都无望突破元婴境界的。
觞止白将目光从半空收回，撇了鹤长吟一眼，冷哼一声道：“你那一脚堪比灵丹妙药。日后可在山下支上一摊，修为闭塞的都可找你踹上一脚，发家致富指日可待。”
鹤长吟：“......”
想骂人，但是没有理.......
拢了拢袖子，觞止白缓慢的转身，脚步停滞了一瞬后还是没有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慢悠悠的往回走。
“就回去了？”鹤长吟问。
“不然你去替大师兄渡雷劫？指不定他因此念着你的一分好，不记恨你那让他高热三天三夜的一脚。”觞止白回。
鹤长吟气愤跟上：“这事能不能别提了？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才用了两层功力，没想到他连这都躲不过！就是因为疏于修炼勤于偷懒，才连躲避都反应不过来。”
觞止白面色不改道：“你觉得以我的秉性，会放过这件能取笑你一辈子的事吗？”
鹤长吟：“......”
“那选拔大会？”鹤长吟转移话题。
“还有十五日。”
顿了顿，觞止白又补充道：“不行...就再延期，反正大师兄一定得在。”
......
闭关洞府最深处，是一处蕴养了温泉且灵气充沛之地。云秋此刻盘坐在温泉旁的暖玉石床上，已到即将进阶的紧要关头。
他周身浮荡着由头顶上方洒进的月光，白净隽逸的面庞上却眉头紧锁，闭目垂落的浓密睫毛在不断颤动，泄露出的气息越发浮躁不稳。
云秋被影响了。
两位师弟在洞外的声音或多或少透了进来，虽然洞府在云秋闭关时就布有结界，但两位师弟修为都比他高，结界无法完全屏蔽。
大师兄...躲清闲...结丹...选拔大会...偷懒...高热...取笑......
这些字眼像是变成了一只只怪物，张牙舞爪地抓住了云秋，一点点的要将他往黑暗里拖拽。
云秋深陷入梦魇之中，又再次梦到了那场高热后做的奇怪的梦。
“....师....兄。”
云秋听见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大喊。
眉宇紧蹙的脸上布满汗珠，随着梦中的挣扎滚落，耳边叫嚣又听不清内容的声音却猛地和老二老三的声音重叠。
周身一激。
浑噩间云秋像是回到了一年前的凌云宗大殿，他站在大殿前，正对着师弟们笑言，却触不及防的被老三一脚踹进了大殿前的湖里。
秋日凉寒，云秋砸进湖水里，冰冷的湖水瞬间侵袭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四处的水就拼命的往他口腔肺腑里钻。他连咳嗽都做不到，只感觉四肢像是被鬼魅拖拽着往下坠，五脏六腑传来火辣辣的疼。
太疼了，不管是那一脚，还是身体都太疼了。
湖水变得极其厚重，压得云秋逐渐喘不过气来。他在往下坠，感受着身体的失重，盯着上方刺眼的一点白。
我会死在这里吗？师弟们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云秋得不到答案，他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厚重和窒息感，感受着生死浮沉，生命流逝。
上方的白光消散，突然之间压迫幽深的黑汹涌袭来。
云秋感觉自己像是成为一尾漂浮的鱼，顷刻间就被大浪无情掀翻、打散。
然后他感受到识海深处传来剧烈疼痛，不待他做出什么，周围深邃厚重的湖水又如潮水般猛然褪去。
双脚落在了实处，紧迫的窒息感随之消退。
胸腔长久的憋闷引起的疼痛让云秋突然反应过来，然后拼命的大口呼吸。
好不容易缓过气，云秋发现，自己此刻不在湖水里，而是身处一个未知的虚无之处。
这里漆黑且空无一物，幽闭静默，既无日月，也无活物，好似世间只剩他一人。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里，这里像是被结界独自屏蔽出的独立空间。
抬脚走了两步，随着他的动作，地面竟然缓慢地漂浮出无数星点。星点上升聚合又散开，像是漫天飞舞的萤虫。
云秋茫然抬手，抓住了其中一片。
突然之间，手中光芒大作。从指缝溢出的星光如有意识般挣扎而出，与四周飘散的星光聚集融合，眨眼间便在云秋眼前化作一卷展开的硕大卷页。
这到底是什么？
云秋愣在原地，手伸在半空中还没有收回，便看到自卷页上飘浮起无数金色字符，下一刻又如同有了意识的灵物般，瞬间纷纷钻入他的灵海之中。
剧烈疼痛袭来，云秋抱头蹲下，在痛苦低吟间看见一只巨大的金色大手，大手的指端握着一只鲜红长笔。
大手一动，笔墨落下。
点点墨水化作的却不是字，而是在瞬间变成一个个的人，在硕大空白的卷页中如活人般行动言语起来。
云秋像是忘记疼痛，呆愣的看着突然而生的鲜活存在。
不待他思考，下一刻笔墨移动，墨水四洒，空白的卷页随着落下的墨点一一化作山川树木，走兽屋舍。
紧接着，巨大的‘云秋’二字从头顶上方砸下来，云秋周身像是被定住般无法躲闪。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是耳中一阵尖锐长鸣后，突兀的传来鼎沸人声。
云秋猛一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身处其间。
抬头看去，那只金色大手在遥远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正在缓慢消散。
云秋的双目逐渐看不见它，灵识却清晰的看见它还在书写着——
[灵渊仙尊看着乱葬岗里的孩童，心间一软。上前拉住孩童的手，询问是否愿意随他前往凌云宗。]
又是这个梦！！
云秋脸色苍白，死咬着唇。
这只操控的大手，洒落的墨点，像是书写话本一般。一次次的让云秋感受从生到死，从亲人到背叛，从敬重到贬低，从平淡到人人喊打。
然后再轻飘飘地用一句话来终结他的死亡结局。
[凌云宗大弟子云秋与妖魔为伍，残害同门，不知悔改。其师弟段泠大义灭亲，替灵渊仙尊铲除宗门祸害，以正视听。]
这句话落下，云秋再次从卷页中回到这个虚无的空间。
又一次像从已死的身体中抽身重生。
他不再大口喘息，而是站在虚无一片里，静静地看着硕大的卷页还在绽开。
无数的墨点还在洒落，人们来来往往，光芒最终都聚集在段泠身上。
这便是主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