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没石

1、一

　　昨天，老妈在电话里面张牙舞爪地地吼：“庄溪奚，你再不给我滚回家，以后就休想再从老娘这里拿一毛钱了！！”
　　我掏掏耳朵，挖掉被老妈震落的耳屎，无奈得想像老妈挥着锅铲，怒不可遏的表情，这种事情又不能怨我，我亲爱的老爹坚持他英明神武的，伟大不凡的女儿，应该填师范的志愿，拜托，想象以后自己穿的正正经经地，戴着无框眼镜，对着一群小萝卜头，在讲台上扮演园丁的角色，我就一阵恶寒。
　　像我这样，就应该是中国田野考古的一颗闪亮的新星嘛，我愤愤不平地说，去当什么老师……晓欣听见我的话，立刻做出一付恶心的表情，她揶揄地说：“你不会打算躲到通知书来吧，我在考虑要不要收你住宿费，水电费什么的。”
　　我故意皱着眉头，唉声叹气：“没想到一起上托儿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最最铁的朋友的都这么的现实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
　　晓欣随手拿过一本书向我招呼过来，我往旁边一闪，嘻嘻哈哈起来，她摇摇头：“也难怪庄叔叔要你上师范了，看你这样子，整个一猴子，再去学什么考古，晒得黑黑的，就是印度猴子，以后嫁不出去，庄叔叔在单位就没面子了，人家笑话他，生的不是女儿，是个猴子，早知道当年就直接送动物园去了。”
　　这丫头，嘴巴越来越恶毒了，我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晃啊晃，晃地她求饶，她用手指梳着头发重新扎起来，看着我说：“说真的，你还是回去吧，让叔叔阿姨老担心你也不行。”
　　“我知道，我是怕，老爸知道我偷偷填了志愿了，会不会扒我层皮。”我支着头苦恼万分。
　　晓欣摸摸我的头：“乖阿，要是庄叔叔还不消气，姐姐会收留你的，被扒了皮的猴子不知道什么样子……”
　　我……
　　外公当年就是有名的田野考古学家，他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孩子继承他的衣钵，结果一生生了四个大闺女，个个都对风吹日晒的活计不感兴趣，可怜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没有一个是老李家的，我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缠着外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王侯将相、朝代更替，都在岁月里面沉寂了，只留下一片瓦，一块布，讲述那样的腥风血雨，动魄惊心。我对那样的故事，有着难以抗拒的心情，何况，这也是外公的遗愿……
　　我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飞过的景色，回去好好和老爸谈谈，应该不会死得很难看吧。
　　“哐当”！一声巨响，随即我一阵剧痛，都不知道是哪里疼，就感觉脑子模糊了下来，我下意识得“啊呀”一声，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我没想到，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发出的最后一声声音，竟然是“啊呀”，一点都不大气！我不知道别的人死前最后是讲的什么，外公去世前讲的是：“我要穿新买的袜子。”大姨给他穿上袜子之后，外公就满意地睡去了，外公活的磊落，死得也潇洒，不像我，只得“啊呀”一声，这分明是没活够的半截话嘛，是啊，我还没活够，我才18岁，才填了志愿，也许运气好，下半年就能上大学了，我的人生都才刚刚展开，为什么会死！！！虽然我很想念外公，但是也不用这么早和他老人家碰面闲话家常吧。
　　我找了个广告牌飘上去坐着，看着一片狼藉的车祸现场，这种居高临下看世间百态的感觉，真他姥姥的带劲，如果我不是死人的话……我觉得很少有死人能像我这么镇定，起码我认为的。因为我看见刚才和我一起丧生的鬼，都有点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地在血呲啦糊的现场移来移去，我在想接下来就是要来鬼差来把我们带去地府了吧，那些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也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这么早各批，为什么是上辈子？因为我很肯定这辈子我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最多闯闯红灯，和老爸顶顶嘴。
　　老爸……老爸虽然常常对我大吼大叫，那只是我们的相处方式，晓欣就说过，所有人的相处方式都不一样的，我知道他很爱我，小时候我老蹬被子，老妈晚上睡得沉，都是爸来给我掖被子，有时候还会亲亲我的脸蛋，我那么大老爷们的老爸，还会做那么温情的事情，虽然有可能因为白天我闯了祸他才K了我一顿。
　　我死了他们该多伤心，如果上辈子我真的做了坏事要这辈子早死，那为什么还要给我一个这么美好的家，还要让爸爸妈妈难过……
　　下面传来一阵阵的哭喊声，我看着一个小婴儿满脸血痕的在哭喊，旁边紧紧抱着他的应该是他的妈妈吧，那个女人已经一动不动了，临死前还在保护她的孩子，我见过她，刚才她上车，她怀里的孩子在哇哇大哭，她一直哄着孩子，还对着边上的人道歉，那样小的孩子，他知道他失去了最亲爱的人吗？
　　“抱出来了，没有受伤，太好了。”我看见一个护士抱出了这个孩子，检查后欣喜地说。我也轻舒了一口气，只是——他的妈妈被放进了那个袋子。老天，老天就是这么变态吗？
　　我有点怕看见自己的样子，肯定很恶心吧，算了，不看了。
　　现在我应该去哪里？回家？我还能回去吗？还是等“人”来带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