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小玉盯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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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宁的伤在路上“养”了半月，自驿馆里约好要跟她一道来京城，小玉便再未现身。
偶尔平宁也会想他，路上歇在驿馆，她将新荷遣出屋子，低低地叫着“小玉”，四周静静的，无人应声，唯有烛影深深。
那只少年面貌的妖怪，就像是她在山野之间生出的一场怪梦。
如今回了京城，平宁还是会想他，想他都在做些什么，有没有真的跟着她一道回来。
约莫是这些时日不怎么动弹，夜里平宁也无甚睡意。她白日里抵达公主府时，母亲早早入了宫。府里的人说，寿宴将至，公主要为皇帝分忧操办寿宴，自是比旁人要忙碌。
平宁静静地躺在榻上，想象着头顶的梁栋上雕刻着怎样的花纹，这是她的房间，里头的所有东西她都熟悉，可她到底离开这里太久了，久到好不容易回来，却已经记不得许多本以为还记得的东西。
失神时，她听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异样的风动，紧接着便有缕缕发丝自上方垂落至她眼前。平宁望上去，只见一双绿莹莹的眸子在暗色中亮如星子。
“平宁！”
熟悉的声音响起。小玉在梁上倒挂着，口吻格外活泼地同她打着招呼。
窗外夜风浮动，风动时夹杂着血气袭来，平宁无声地笑了，她知道对方能够看见，便张开双臂叫他下来。她轻声问道：“你这样在上面待着，不会很难受么？”
小玉喜欢看平宁这样笑，他说不出来为什么，或许只是觉得好看。平宁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柔，说话的声音也好听，而且，她还说要同他做朋友。
听到平宁这么问，他歪了歪脑袋，听话地落了下来，安静得像是落了一片羽毛，轻盈地趴在她身上。
平宁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摸到了有些黏腻的湿润触感。
她用手背擦了擦他的面颊，却是怎么都擦不干净，平宁收回手，嗅了嗅手背上的气味，面色未变，只道：“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小玉咧开嘴笑，说他从来没有来过这样好的地方，一时高兴得失了神。
“你说得对，平宁。京城的确是个叫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人人都能吃饱，能穿暖，还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每个人都如此开怀。”小玉说着，正欲垂头枕上她的肩，却被平宁按住了脑袋。
“你去把烛台点起来，”平宁道，“我想看着你。”
小玉照她说的去做，点了根蜡烛，屋内隐约有了些光亮，又不至于惊动外面守夜的侍女。
明灭的光影中，平宁这才看清他此时的模样。一张略显稚气的白皙少年面庞上染着红褐，咧开的嘴边更是狼狈。正如狩猎后的野兽，毫不顾忌地舔着饱食过的痕迹。
看起来乃至有几分懒散随性。
他笑得很开心，盘腿坐在平宁身旁，同她讲述自己是如何进入京城的。
“城门口有好多人，一直在走来走去，白天这样，晚上还这样，城里也是。”
他说这里到处都是些拿着弯弓和刀剑的人，他们穿着盔甲，一直在路上走来走去，就像是一群到处乱转的蚂蚁。
平宁垫着枕头，斜倚在榻上听他说话。
她的伤势已经好多了，起码这种程度的动静不会再牵扯到伤处。
听到他说那些人是蚂蚁，平宁哑然失笑。
“那是负责夜间巡逻的金吾卫，皇城的夜里有宵禁，如果遇到有人在路上随意走动，他们就可以把犯禁的人抓起来。”
“抓起来会怎样？”
“可能会被打一顿，不过，也可能会被杀掉。”平宁神色如常。
皇城是个很好的地方，可有时候，它又不是那么的好。
平宁取出锦帕仔细地给小玉擦嘴，又叫他把手也伸出来，小玉乖乖地照做，把自己的手指头张开，让平宁能帮他清理到指缝和指甲里的脏污。
她问道：“你被他们发现了么？”
小玉摇摇头，神色颇为骄傲，口吻讨赏似的：“我跑得比他们快，他们发现不了我。”
平宁笑了笑，抬眸望他，目光很是柔和：“连巡逻的金吾卫都能躲过去，你真厉害。”
不过平宁又道：“你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的被子都要被你弄脏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平宁说擦干净手指，小玉就能把手也放在她的被子上了，他便懂事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微垂脑袋，一点点帮他擦拭着手指上几乎干涸的血迹，忽的趴下脑袋，舔了舔她的手指。
平宁抬起眼睑，她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泛着一缕阳光。
小玉盯着她道：“你真好。”
“比任何人都好？”平宁问他。
小玉点头，顺势趴在她的膝上，他说从来没有人会让他和自己一起回家，更不会帮他擦脸、擦手。他抬手舔了舔自己刚被擦过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平宁的气味，他歪着脑袋看平宁：“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平宁将帕子递给他，让他留着以后自己擦手：“因为我们是好朋友。你有其他的朋友么？”
小玉将帕子塞进了自己衣襟前，回忆一番后摇摇头。
平宁笑得更温柔了，捧着小玉的脸，对他说自己给他准备了礼物：“我给你买了春和斋的栗子桂花糕，春和斋是这里最好的点心铺，栗子糕是我最喜欢的点心，而你，小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让你也尝尝我最喜欢的东西。”
人类的点心对小玉来说有些新奇，他见过却没有吃过，更看不出来它们有什么分别。
小玉使劲嗅嗅，没闻出什么特别，张大嘴塞了一块进去，鼓着嘴巴嚼起来。
平宁问他味道怎么样，小玉有些苦恼地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却苦着一张脸说：“不好吃，我不喜欢。”
平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拭去他嘴角的点心渣，问他喜欢什么。
“肉！”提到这个字眼，小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高采烈道，“我喜欢吃肉！”
他说这里的肉果真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好，人也多，那些屠户们一天杀的猪羊比乡下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京城就是一个这么好的地方，遍地都是好东西，人人都过着能吃饱穿暖好日子。
“所以即便死了几个、几十个、几百个，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宁忽然如是说道。
小玉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平宁有时候说话就是这样奇怪，小玉偶尔能听懂，偶尔又听不太懂。
他问平宁：“这里经常死人么？”
小玉不大明白，这里的人都能吃饱穿暖，还有那么多新鲜玩意，怎么会经常死人呢？平宁也说过，乡野之间的百姓才贫苦困顿。
“因为天要他们死，他们便不得不死。”平宁道，“这就是皇城。”
“我不明白。”小玉还是不明白，但他现在比之前更喜欢平宁了，所以即便她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他也没有生气，只是爬得更近了，闻着她身上的气味。
平宁身上的味道，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味道都要好闻。
像是花草，像是石蜜，又像是果酒，让他闻着感觉晕乎乎的，就跟喝醉了一样。
小玉直往她怀里钻。
“你以后就会明白了。等你在这里的时间长了，你就什么都能明白了。但是小玉……”平宁轻轻地抱着他，“我真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明白。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做好朋友了。”
小玉觉得她想得太多了，因为他的脑袋里就没那么多想法，所以他说的每一句话平宁都能听得懂。
可是平宁说的话，他却经常听不懂，他明白这都是因为平宁脑袋里的念头太多了，他不知道平宁都在想些什么，所以才听不懂。
平宁将他抱得更紧，而且要他发誓，无论如何都会是她的朋友。
“好吧，我发誓，无论如何，我都是平宁的好朋友。”小玉抬起手如同说笑般地起誓。
平宁这才重新笑了起来，她亲了亲小玉的额头：“我太高兴了。”
真的有这么高兴么？小玉被平宁抱在怀里，他们躺在一起，他可以闻见平宁身上那熟悉的、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却莫名觉得，平宁其实并没有她说得那么高兴。
一定是因为她平时也总是在笑，所以连高兴都不明显了。
但是小玉平时也总是笑，可他的高兴却格外明显。
他说这是他最高兴的一天：“因为我喜欢做你最好的朋友。”
可忽的，他又想起平宁说过，她其实在这里有很多朋友。
虽然平宁也说了她不大喜欢那些朋友，可小玉还是莫名觉得心里的欢喜被另一股念头盖过去了。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教他欢喜不起来。
小玉又想问问平宁为什么会这样，平宁懂得许多，也惯会说话。可当他看到平宁已经闭上眼睛，气息平和，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平宁睡去的脸上不再微笑，小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看，渐渐入了迷。
他没有叫醒平宁，只是想这样安静地看着她，像是一千年一万年都能这样看着她。
就算不问她，小玉似乎也有了答案，即使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看了许久，小玉忽然想起什么，他轻手轻脚地帮平宁掖了掖被子，远远地吹灭了案上的火烛。
他想起来，人类到了夜里，都是得睡觉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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