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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平宁声音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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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的确不是一个正经的人名,甚至都不是侍女随从的名字。
平宁曾经养过一只小猫,那只猫是她年幼时随父母亲出去打猎时抓到的,幼时的平宁很爱惜那只猫,养得极为精细,给它起的名字就叫“小玉”。
可那只叫“小玉”的猫没两年便死了。
新荷回忆起“小玉”的死状,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散发出腥臭的血气,蝇虫嗡嗡地绕着它打转。
公主皱着眉头吩咐人去处理,新荷捂着嘴才没有呕出来,她看见县主的脸上毫无波澜,时年十岁的县主,只是平静地、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心爱的“小玉”被拎走。
失去了爱宠的县主为何不哭?看到如此骇人惨状的县主为何不笑?
一股寒意在新荷的骨头里爬。
新荷是平宁的贴身侍女,也是陪侍在她身边最久的侍女,可有些时候,她也会害怕平宁。倒不是平宁会打骂她,而是她看不透平宁的心思。
她不知平宁是否能看出她的惧怕,不过,即便平宁能够看出来,恐怕也不会在意。
因为自古以来,人皆有贵贱之分,大家都说王公贵族们的子女生来就比平民百姓尊贵,就像天上的云霞不会在乎地上的虫豖。
这就是天经地义。
“什么才算天经地义呢?”平宁有时也会同新荷说些不便被他人听见的话,她总是在问些奇怪的问题。
新荷垂首道:“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便是天经地义。”
“自古如此……”平宁忽的笑了,“自古如此,就不能心有不甘,就只能听天由命么?”
新荷只觉骇然。
她想,这会不会并非县主的本意?这会不会……是因为驸马同她说了什么?
平宁的母亲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父亲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曾经是。
公主府里的人皆有惴惴,县主的疯病,或许来由就是她父亲的死。
但那件事,自发生后就不许再被提及。
新荷不懂里面的门道,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贵胄们的事,向来并非她这样的侍女可以揣摩。
因为是县主的侍女,新荷也认识许多字、读过一些书,她听得懂平宁说的每一个字,可她不懂平宁为什么会想那么多。
新荷只想安稳地做工、领钱,然后吃饱穿暖。她自认为已经过得比许多人都要好了。
也正是如此想,如此做,她才能一直如此“安稳”。
平宁注视着她,面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了。新荷很害怕这样的平静,平宁那幽深的目光总是令她惶惶不安。
新荷盯着地面想,一定是县主得了疯病的缘故。
“你也觉得我疯了?”平宁幽幽问她。
所有人都这么觉着,包括平宁的母亲。所以平宁才会被送去利州,公主在利州为她修了一座道观,就像当年公主的母亲为了保护公主,也在宫里为她修了一座道观。
“小玉”死了之后,平宁的疯病愈发严重,公主不得不忍痛将她送离。
公主说,利州是圣人出生的地方,那里有天子遗风,能让平宁恢复神志。
县主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疯了,新荷不敢答话,她惶惶然伏地不起。
平宁在道观里清修了数年,近来颇有大好之相,又恰逢皇帝寿辰将至,这才得以受召归京,为皇帝献礼祝寿。
可想到自己夜间迷蒙时听到县主的梦呓,新荷又止不住为县主担忧起来。
没有去过皇城的人,都觉得那是人间仙境,是世间最繁华的去处。可新荷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她知道那里远不如别人说得那样完美无缺。
皇城,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每一天都有人在被它吃掉。
过了秦岭,路段愈发平坦,马车碾着新荷的愁绪安稳行至洛阳。
这期间平宁的伤势好转许多,可到底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越靠近洛阳,官道上车马越热闹,平宁敛着眼睑不说话,新荷便竖起耳朵听马车外的声音。
她在路上便听闻进出城的人交谈。
皇帝为办寿宴,要开放洛阳宵禁,为护城内安宁,金吾卫在增设了许多哨岗,御史台巡使亦尽数出动,城门口的搜查更是比往日严苛得多。
就连平宁的马车,也在入城时被拦了下来。
平宁静躺在铺满软褥的马车里,听着帘外护卫与人交谈。
“圣人寿宴,岂敢轻慢?县主既然是为悌孝念、叙天伦而归京,想必自是不会为此等小事介怀!”
来人朗声说罢,口中称道冒犯,行径却不见犹疑,利落地掀开了马车正帘。
帘外日光刺入,平宁侧头闭目,再睁眼时只瞧见那人的绯色官袍,真是比日光还要晃眼几分。
新荷只觉此人甚是张狂,明知是县主车驾,竟也敢如此冒失搜查。
说话的人看起来很年轻,眼梢上挑,眉目含笑,问礼却未躬身,只道一句:“县主安好。”
新荷愕然,她有些疑心是和县主在利州待得太久,洛阳的风向已经变得跟她记忆中全无相似。
否则的话,这年轻御史怎的对县主如此无礼?
县主哪怕离京再久,也是公主的女儿……她望向平宁。
平宁只是闭目不语。
新荷读出了她的意思——县主不想理会此人。她便同那人解释路途凶险,县主途径秦岭不慎受伤,如今还未大好,不便见人。
闻言,来人立即正色慨然:“县主孝心一片,天地动情。”
平宁这才抬手虚扶额角,轻飘飘地抬眼看他。她没有在洛阳见过这样一张脸,也不应该认识这样的人。
所以平宁问他:“你是谁?”
年轻人正色,复而躬身为礼:“下官,御史台元复礼。”
“好,”平宁静静地看他,“我记下了。”
元复礼这才放下帘子,退至马车旁命人放行。
平宁拂开侧帘向外看去,城门口那绯袍的年轻御史身形修长,姿容端丽。
半晌,新荷只听县主声音轻柔:“你看,他生得多英俊……”
新荷心中陡然一惊,霎时面色惨白,跪倒在平宁面前:“……县主!”
“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你怕什么?”平宁轻笑着叫她起来,“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这难道还不够可怕么?新荷抖如筛糠,她生怕县主又说些疯话出来。
自从皇帝顺应天命,继承大统,谋逆之众层出不穷,次次牵连甚广。新荷也曾见过一次叛臣全族被斩首于闹市,血流成河,观刑之众噤若寒蝉。
想来公主当初将县主送走,也有忧心她说疯话传入皇帝耳中的缘由。
什么话都敢说的县主,时常让新荷庆幸她们是在利州而非皇城。
可现在她们回了皇城,那些御史们的行事作风,长在皇城的新荷哪怕时过多年也不敢轻视。
平宁知道她忧心什么,无非是怕她说的话被御史台捕风捉影,用作攻讦她母亲的由头,看着神色仓惶的新荷,平宁依旧面不改色,目不旁视。
新荷一直记得县主还在皇城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是他们犯了错,是他们罪有应得。”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平宁,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平静,她说这就是那些人的命,“天命不可违。”
皇权天授,他们违抗天意,自然会受天谴。
“你会同情这些叛臣么?”平宁的声音轻轻的,却仿若浓雾阴沉。
新荷当时也是这么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平宁面前,面色惨白如纸,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被拖回通铺的。当夜她更是生了一场大病,好些时日才恢复过来。那之后新荷就很害怕平宁了——害怕她笑,也害怕她不笑。
新荷战战伏地,平宁也不叫她起来,而是对她说,你看这皇城多么繁华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外族的行商络绎不绝,每个人的日子都过得那么好。
“我真喜欢这里。”平宁轻声说着,声音却无喜乐。
新荷强行镇定下来,好一会儿才试探地微微抬头,却见平宁面色平和,静静地透过拂开的侧帘,注视着城内的车水马龙。
途径西市,她笑盈盈地转过头来看向新荷,让她去春和斋里给她买栗子桂花糕。
新荷赶忙领命,手脚并用爬出了马车。
待她将栗子糕买回来了,平宁又只看了两眼,便道没什么胃口,让她自己吃了。
“你不是喜欢栗子糕么?”平宁支着面颊道。
闻言新荷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县主会知道这个。
平宁轻笑:“知道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轻易就被人知晓的,都是些不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都潜藏在最为隐蔽的地方,轻易不为人所知晓。
皇城里的人就是这样,喜欢什么不说,讨厌什么也不说,想要知道些什么,更是得反复揣摩推敲。
平宁又想起了小玉,想起对方说想要跟她玩,做她的朋友。
他那么天真单纯,少年面貌,却是孩童心性。
她没有告诉小玉,其实她在京城里早就有很多朋友。虽然她已经很久都没跟那些人见过面了,可这就是京城,在京城里,人人都可以做朋友。
想到这里,平宁看了看新荷捧着还没动过的栗子糕,忽然又改了主意,叫她留几块给自己。只是新荷哪里敢叫县主吃自己剩下的,忙不迭原封不动奉了出来。
“县主……”新荷有些犹豫,不过眼见都过了西市,还是问了一声,“咱们是去永平坊的宅子里,还是……”
“说什么傻话呢?”平宁语气温柔地打断了她,口吻却毋庸置疑,“自然是去太平坊。”
太平坊里,有她母亲的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