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二:马家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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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摸到剑柄的同时，燕瑛的手腕被缠住了——是从床底伸出来的头发。他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拔剑将其斩断，但越来越多的头发冒了出来，缓缓绕上燕瑛的脚。
一只手攀上床沿，指甲处血肉模糊，殷红的血从指尖滴落，燕瑛抓住那只手，正想将其砍断，一张可怖的脸一下子窜到他面前，抹着浓妆，空空如也的眼眶残留着被挖的痕迹，刹时它裂开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找到你了，夫君。”
那双血淋淋的手一下子掐住燕瑛的脖子，粘稠而湿答的触觉令燕瑛一阵恶心。
“啧，丑死了。”燕瑛嫌弃地皱了下眉，嘴里暗暗念着咒语。
咒语并未起效，它双手的力度又加深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燕瑛的脖子里，握剑的手也被头发缠住了，无法动弹。
怎么会……那种药难道还会削弱自己的力量？燕瑛咬紧牙关，仍挣脱不开它的钳制。他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窗外的童谣再次响起，房间里涌起股股黑烟，逐渐笼罩住燕瑛。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撞开了，一阵狂风闯进屋里，叶眠秋举起短刀冲向女鬼，原身的身体虽不算健壮，但胜在灵活，正当她刺中女鬼时，又冒出一只一模一样的女鬼，它嘿嘿一笑，掐住叶眠秋的脖颈:“抓住你了，新娘子~”
叶眠秋有些窒息，竭力往女鬼身上一刺，这一刺却激怒了它，它锋利的指甲从叶眠秋的颈上划过，血渗了出来。
“放手！”叶眠秋眼里闪过一丝狠劲，硬生生地掰过它的手指，女鬼发出一声嘶吼，手却死死不放，叶眠秋还没完全适应这副身体，力气发挥不出来，已经呼吸不过来了。
燕瑛的手腕一阵抽痛，“破！”缠住他的黑雾一瞬间散了，二指抚过剑身，剑周围被镀上一层金黄光圈，他猩红着眼，冷冷地将剑逼向女鬼，它尖叫一声后灰飞烟灭了。燕瑛扶住叶眠秋，眼里那抹猩红被隐藏起来。
叶眠秋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
“跟上。”燕瑛迅速背过身，径直出了门。叶眠秋用手背擦了擦脖子上的血，快步跟在他身后。
燕瑛感知到了黑烟消散的气息轨迹，果不其然，纪茵的房间不断涌出黑烟。他默念了几句咒语，门忽而就敞开了。
房里只点了几根蜡烛，暖黄的烛光摇曳在昏暗中，女孩坐在梳妆台前，身着真红褶裙，披霞帔，凤冠缀着珠翟、花钗，面前的铜镜反射出她的面孔，淡淡胭脂的脸上贴了梅花花钿，她轻轻用绛色唇脂在唇上点了一点桃花殷。
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们的到来，纪茵侧过头，遮面的垂丝穗晃了晃，她笑吟吟地看向叶眠秋。
“姐姐，我化的妆，好看吗？”
叶眠秋眸色沉了沉，联想到一些事情，她微微颔首，直视眼前盛妆的女子，复杂沉重的思绪汇成一句话：“嗯，出嫁时的你，很美。”
纪茵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却多了几分愠色：“你懂什么！”一股滔天的热意，她的手上顿时燃起一团火，发出幽幽紫光。火向叶南南卷来，站在她身后的燕瑛执剑，剑上迸发出金光，抵挡住扑面而来的火。
“叶眠秋，驱鬼符。”燕瑛低声道，叶眠秋很快反应过来，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二指夹拢将其举在眼前，嘴里低喃记忆里的咒语，符纸上的字符逐渐显现，纪茵脚下出现阵纹，将她圈在阵中。
纪茵恼羞成怒，再次张开手，团团紫火气势汹汹，但马上被阵法吞噬。
纪茵擅火，驱鬼阵将其能力反噬于她，灼烧感簇拥她，燕瑛步步逼近，剑锋离纪茵越来越近，就在此时，阴风大作，蜡烛一下子都熄了，窗户被冲撞开来，烟雾随风飘进屋里，纪茵忽然消失了。
叶眠秋手中的符纸燃为灰烬。
雾很快散了，叶眠秋手中的符纸燃为灰烬，她上前检查了驱鬼阵——阵中只留下一只金钗，金钗已经被震碎了，她伸手捡起，沉默了良久，说道：“就这样逃走了？”
叶眠秋半身被黑暗覆着，几缕月光顺着纤长睫毛投下阴影，掩盖不住那双凤眸下的疑云。
在原身的记忆里虽没见过燕瑛本人，却在三长老嘴里听说过他的存在。他是在山洞里被人发现的一个婴儿，山洞里满是被野兽啃食后的人渣骨头，但燕瑛却毫发无损，恰巧被三长老碰见了，只当是上天有意庇佑，便将他带入观中。
他从不参加山中门派的日常修炼，凭意念便可幻化各种法术。他的同窗对他是又敬又畏，也颇有些猜忌之言，但燕瑛从不在意这些，他似乎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燕瑛十三岁便离开夜不落山，四处游历，不免被冠上游手好闲之名。但五年之后，在各大门派的比拼中，他凭借法力与剑术打败了所有参加的道者，夺得头筹。
然而，燕瑛刚刚发挥的，不及他传闻中实力的五成。
燕瑛注视着她，似乎猜到她心里所想，轻笑一声，勾起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绻：“你是在怀疑我与她为伍吗？”
他的话语中不带任何情绪，只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也不玩弯绕之术，我的法力确实被削弱了，但具体缘由还尚且不知。与其在这互相猜忌，不如趁她不在找找其他线索。”
燕瑛眼里的笑意早已消失，纪茵被掠走之前，他就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明明在那时已经恢复了……他的脑海里闪过叶眠秋进屋后被女鬼缠住时的片段，神色凝重起来。
叶眠秋背对着他，默不作声，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
天翻白了，庄里传来阵阵鸡鸣，他们二人在马家庄的街道上走着。
昨夜在纪茵的房里寻了个遍，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反而靠在柜旁睡着了，也许是这几天太过疲惫，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
叶眠秋想再去落雪轩打探一下是否有纪茵的线索，他们刚到门口，雪姨娘便认出他们俩，“你们二人还没离开啊？既起这么早，那便进来喝盏茶吧。”
“雪姨娘，你可认识纪茵？”叶眠秋轻抿一口茶，余光中打量着雪姨娘的表情。
“纪茵……”雪姨娘正往茶壶里添水，闻言手腕微微一滞，“你们可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嗯？”
“我们村人不多，外姓人更是少，没有听过姓纪的。除了你们，很久都没有外村人来马家庄了……”
雪姨娘匆匆用布擦拭过桌子:“你们啊，还是尽早离开吧。”
叶眠秋刚想追问，燕瑛突然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她看向对面，——叶眠秋这才注意到对面药铺不知何时聚了些人，喧闹着。
叶眠秋急忙放下茶杯，和燕瑛二人赶到药铺前。
叶眠秋走近了些，才注意到他们的外貌。与老婆婆描述的一样，人群中的男子都脸色蜡黄，形容枯槁。
“马二一直吃你的药，昨天半夜突发抽搐死了，尸体腐烂后还冒了黑气！”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随即另一个人撸起自己的袖子给周围的人看：“我的皮肤又开始化脓了！”
站在最前的两个男人不断敲着药铺的门，大声嚷着：“谭掌柜，给我们个准信吧，这病到底能不能好？”
“早说了外乡人不可信……”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谭掌柜，救救我们吧。”
“是啊！”
药铺的门猛地被打开了，谭掌柜迈出门槛，脸上堆起赔笑的表情，对着人们说道：“大家别担心，新药方已经在配了，只要按时服药，我保证一定会药到病除的。”
“他在骗你们。”一阵沉默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突兀的声音引得人们都回头看，说话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
“外村人？”为首的男人皱了皱眉，“两位看起来像是江湖人士，但是无凭无据可不能随意说话啊。”
底下的人纷纷附和：“对啊，你有什么证据质疑掌柜？”
燕瑛看到他们这般维护谭掌柜，不禁嗤之以鼻：“那不过是致人嗜睡的药罢了，你们的皮肤病只是鬼为了吸□□气而造成的假象。”
他停了一下，问道：“你们是不是每晚都能见到自己的妻子，变成双眼空洞的新娘状？而谭掌柜却不让你们声张此事，你们猜猜这是为什么呢？”
燕瑛加重了语气：“不过是怕事情败露断了他的财路。”
听闻此言，人们唏嘘一片，有些相信燕瑛所言，望向谭掌柜的眼神带了几分猜疑，谭掌柜眼看形势不对，急忙关上药铺的门：“你们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我定能将大家医好！”
不少的庄民抡起路边的农具，狠狠地敲打药铺的门，扬言要向谭掌柜讨个说法。不少人凑到叶眠秋他们跟前，争先恐后地问道。
“两位仙人，依你们看，我们的病该怎么办？”
“可有办法驱走庄里的鬼？”
叶眠秋暗自思忖，表情郑重：“你们有谁对四百年前的事较为了解吗？”
众人都有些失色，面面相觑。
“雪姨娘知道，她前几天还在跟我们讲呢。”一个小男孩蹦跳着跑到他们面前，“仙人哥哥，你们真的会打妖怪吗？”
“雪姨娘”这个名字一提，人们骚动起来，叶眠秋的眉毛颤了一下。
“雪姨娘？是落雪轩的那个雪姨娘吗？”叶眠秋蹙眉，弯腰问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睁着疑惑的眼睛，不明所以。
“落雪轩……是什么地方呀？”
叶眠秋正想指向身后隔街的落雪轩，却发现原先的落雪轩变成一间萧瑟的空屋，空无一人。
一位耄耋老者走叶眠秋身边，回答道：“雪姨娘是马福家的后代，大部分时候都是正常的，不过有些时候疯疯癫癫的，爱跟小孩子说胡话，你们别太放在心上。”
“不过，你们想了解的事，她可能真的知道。”
正说着，一个女人穿过人群着急地奔向小男孩，抱紧他，责备道：“你怎么跟出来还乱跑呢？”女人身穿粗衣麻布，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叶眠秋心下一惊，这雪姨娘与落雪轩的雪姨娘并不相像，一个庄里，怎可能有同个称呼却不被知道的存在？
“姨娘你又认错人啦，我不是你的孩子。对了，这是你说的会打妖怪的道士吗？”男孩拍了拍雪姨娘的肩，雪姨娘的目光移到叶眠秋他们身上，但很快又收回目光。
“现在外面不安全，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讲话，走，跟姨娘回家。”她站起身来，拉着男孩的手就要离开。小男孩却没拒绝，跟在她的身旁。
叶眠秋急忙抓住雪姨娘的手臂，雪姨娘转头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雪姨娘？你不是……落雪轩的掌柜吗？”
雪姨娘狐疑地打量着叶眠秋，摇头道：“我不清楚什么落雪轩。”
“我们村里确实没有落雪轩。”老者拄着拐杖上前，“不过，雪姨娘，这两位仙人是想要来了解四百年前的事的，你婆婆不是还跟村民说家里有马福祖师留下来的传家宝吗？你不清楚的话，你婆婆该清楚吧。”
“她都疯了，她的话你们也敢信。”雪姨娘睨视面前的人，“两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也相信，我看你们也疯了。”
老者“哼”了一声，稀白的眉毛紧皱：“事关庄民的安危，你丈夫不也还在床上躺着？”
雪姨娘牵着小男孩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话里话外满是嘲讽：“我们家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你们，别被愚昧无知害死了。”
叶眠秋盯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她是雪姨娘，那落雪轩又是怎么回事？那男孩怎么也跟着她走了？”
一个抱着婴儿的中年妇人凑近他们，说道：“雪姨娘是从城里嫁过来的，听说及笄前做过郡主的陪读，后面家道中落了，为了彩礼才嫁到庄里。她很能干，但丈夫几年前病倒了，儿子忽然死了，婆婆也疯疯癫癫的。那男孩啊，是我们村头的弃婴，孤儿一个，跟着雪姨娘，倒也不愁饿死。”
“许是读过书，先前她身上总带着股傲气，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们小庄呢。现在啊，也跟婆婆一样疯了呢。”那妇人嘴角略带讥讽地扬了起来。
叶眠秋没应她的话。
还有部分人想着声讨谭掌柜，当药铺的门被撞开时，谭掌柜早已溜没影了。药铺的偏门是打开的，他大概是从那逃走的。
人们都往别处散去，叶眠秋被几个神经兮兮的老妇人缠着拜托驱鬼之事，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理由搪塞脱身。
燕瑛冷眼看着娇小的叶眠秋从拥挤的人群里钻出来。
“刚刚为什么不跟上那雪姨娘？”燕瑛双手合抱胸前，饶有兴趣地问道。
“很多事情没想明白。总觉得还会再见到她。”叶眠秋只简单回答了几句。忽然间，她停下脚步，燕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间酒肆。
叶眠秋望着眼前的酒肆，倒想起了一些事。她其实不怎么会喝酒，酒量小，醉酒后更是不安分。战士们每每试图阻止她喝，却总不听劝。
她第一次喝酒是在十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到军营，那天晚上，叶芃偷偷溜进军营偷了士兵们放在一旁的酒壶。冰天雪地里，叶芃搓着冻红的双手，说道：“哥哥们都说，大冬天的喝了这个就不冷了！”
对面的少年接过碗，一言不发。
叶芃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与平时所喝的茶、水都略有不同，她一不小心便喝了好几碗，身子暖和起来，但人也变得晕晕乎乎的。
喝到第三碗时，少年眉头一皱，想抢过叶芃的碗，叶芃躲过他的手，反将他按在地上，少年的发梢沾了点雪，眼眸像是蒙上一层水雾，叶芃弯起眼睛，伸手捏了好几下少年的脸。措不及防的凑近，让少年的指尖几乎陷入雪地里：“你……你干嘛？”
叶芃将食指轻轻放在嘴前，“嘘”了一声：“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少年的耳廓变得通红，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叶芃不再作声，整个人也在自己怀里，似是睡着了。
少年松了一口气，将她背了起来：“我送你回军营。”
少年赤着脚，背着叶芃，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夜色尚浓，月光一片皎然，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叶芃的头发上，叶芃圈着少年脖子的手臂勒得更紧了：“冷……”
少年本就体寒，在大雪中脚更是冷得发颤，他咬了咬牙：“马上就到了。”
军营前，叶大将军正因女儿不见而焦急，看到不远处的身影，他赶紧跑了过去，背过叶芃。少年挠了挠头，略感抱歉地说：“她喝了一点酒，我在附近狩猎遇到了，想是不远处有她的家，便背过来了。”
叶将军微微颔首：“有劳你了。”
少年转身正打算离开，叶芃忽然大喊道：“等我长大了，八抬大轿招你入赘！”他脚步一怔，瞬间红了耳根，帐前巡逻的士兵都哄笑起来。
第二天，叶芃在父亲帐中醒来，少年已不知所踪，有同她较为熟悉的士兵给她送早饭，打趣道：“你下次可不要随便喝酒了，你父亲说脸都被你丢光了！还有你那句没羞没燥的话，惹得那小子都脸红了。”
叶芃不断追问，士兵却闭口不谈了，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直到回城后看到城里的娶亲队伍，她骤然想起那天的情景，脸色发烫。
少年的模样，叶眠秋已全然没了印象。
但她此时，忽然想喝酒了。
燕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平日满含笑意的桃花眼添了几分严肃：“喝酒误事。”
叶眠秋讪讪地挪开脚步：“我知道。”
“哥哥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二:马家庄（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