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一:马家庄（1） 燕瑛走 ...
-
燕瑛走在叶眠秋后头，他们在路过的街市买了一些干粮，第二天中午才到马家庄。
在村庄的入口有一块石碑，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显得十分老旧。“马家庄”三个隶书镌刻的大字有些磨损。村内给人一种沉寂的氛围，偶有小贩吆喝着，屠夫卖着不算新鲜的猪肉，卖菜的庄民戴着草帽，挑着菜担在街市里走着，看起来同寻常村庄并无区别。
但叶眠秋进了庄就感觉呼吸不畅，她环顾四周，“这个村庄……”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虽然奇怪，但感受不到妖气。”燕瑛语气平淡，继续往前走着，“别忘了，你没有退路了。”
“听你说话挺烦的。”叶眠秋白了他一眼。
燕瑛和叶眠秋不再理会对方，街道有几家食铺，他们走进其中一家——落雪轩。店铺不大，老板娘在掌柜用着算盘，余光中注意到有人跨了门槛，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了头。
令他们吃惊的是，老板娘面容丑陋，脸上有一道疤痕，她扯出一个笑容，把疤痕也挤皱了:“两位客官，看着面生，想吃点什么？”
叶眠秋为了方便行事，女扮男装，在老板娘眼里是两个少年，稍矮的少年皮肤白皙，眼神却透露出一股犀利的英气，乌黑的青丝绾起髻，腰上佩着短刀，而他身后的男人双手环胸，一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却是无尽的冷漠。
落雪轩的椅子微微落了灰，燕瑛不耐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只道:“竟寻不得个干净去处。”
像跟他唱反调，叶眠秋直接坐下:“这般挑剔，趁早回去当你的娇贵公子。”她朝老板娘笑了笑:“可有面食？”
老板娘喜笑颜开地点了点头:“稍等一会，我这就给两位上面。”燕瑛皱了皱眉，咬牙切齿地坐下。
两碗面很快就好了，热气腾腾的雾气弥漫着，撒着葱花的宽面淋上辣椒油，香味若隐若现地隐在空气中。
叶眠秋深吸一口气，睫毛颤了颤，她将筷子直刺碗底，探过虚实后才将面送入口中，“好吃。”
燕瑛见状，也尝了一口，自嘲道:“这厨艺，倒是我小瞧了。”
老板娘满脸堆笑:“二位，外村人？这村上的人都叫我雪姨娘，既然相遇了，那便是缘分，二位来村里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办？”
叶眠秋礼貌答道:“只是恰好途经这里，寻个歇脚地方便要启程了。”雪姨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燕瑛低着头，一直沉默的他忽然开口了:“店里一直这么冷清？”
雪姨娘低低地“嗤”了一声:“可不是嘛，看我这脸难道不知缘由吗？”她的视线注视着前方，语气嘲讽，“连对面的药铺都比我这店热闹不少。”
叶眠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不经意间瞥到一位苍老的女人伛偻着腰，在药铺前鬼鬼祟祟地扫视一圈，紧接着敲了敲紧闭的门，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老婆婆进去后，门又马上关上了。
过不了多久，老婆婆一脸舒然地走了出来，手上的挎篮多了几包药包。燕瑛不语，暗中给老婆婆下了一道追踪咒。
老婆婆离开后，又有个女人着急忙慌地敲药铺的门，药铺的门再次打开，女人嘴里喃喃着:“我的丈夫，我的丈夫……”
叶眠秋的耳朵比常人更为敏锐，只听到对方说:“别声张，小心打草惊蛇。”后面便听不清了，她吃着面，心不在焉。
“最近村里有发生什么事吗？”她看向雪姨娘。
“虽说我这落雪轩与对面的药铺只隔了一条街，但那谭大夫警惕的很，整日把门关得紧紧的，我会偷了他的药方不成？”雪姨娘不屑一顾。
“不过近日，寻他的人确实多了不少。”
……
老婆婆停在一间木屋前，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吓了一跳。少年腰上佩的短刀，和男人手上的剑，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们……”老婆婆用手护住挎篮。
“老婆婆，我们是外村人，想寻一处落脚的地方，可否让我们……”叶眠秋刻意压低声音，让女扮男装的事不被拆穿。
她摆摆手:“你们还是快回去吧，小心染上灾祸。”
燕瑛缓缓开口:“奶奶，我们是法士，听说你们村需要驱鬼，我们就来看看情况。”他的声音一贯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编起借口来也是不急不慢，一是为了试探，二是想找个理由借宿。
老婆婆叹了口气，发现二人并无离开之意，最终无计可施，不得已让他们跟着她进了家门。
屋子不大，也有些许年头了，门口的对联因风吹日晒而泛了白，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叶眠秋问道:“家里还有人吗？”一阵咳嗽从屋内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娇弱的女声:“奶奶，有人来了吗？”
老婆婆急忙应道:“两个外村人罢了，你快休息吧。奶奶拿药回来了。”她在凳子上坐下，打算煎药，对叶眠秋说道：“既然你们不肯回去，那便自己小心点，最近村里不太平。”
“发生什么事了？”
老婆婆自顾自地煮水。晌久，她才答道:“村里的事，得从很久以前说起了。明国时期，村里不少男人被抓去当兵了，明丘大战那年……”
叶眠秋打断了她:“这不是四百年前的事了吗？”
老婆婆瞪了叶眠秋一眼，不满道:“小小年纪的怎么一点耐力都没有，不讲清楚四百年前的事怎么能说清现在？”
“抱歉。”叶眠秋垂眸。
四百年前，明丘大战，马家庄离边塞有段距离，对战况并不了解。马福也是参军的壮丁之一，也是第一个跑回村里的。
他惶恐地告诉庄民，军队走漏了消息，边塞将领叶将军当了叛兵，明军都人心惶惶，他趁乱跑了回来。一路走来，不少地方战火纷飞，丘军烧杀抢掠，强抢良妇，马上就要往马家庄这边来了。
明国的皇帝是个懦弱的性子，平日便只顾享乐，那时烽火连天，他一下没了主意，带着自己的家人准备跑路。庄里的人得知后，都乱了套。
马福道听途说，丘军攻来的军队将领酷爱美色，底下的庄民都吵嚷着把有人家的女儿呈上去。很快，选定了十三名刚及笄，貌美如花的女子，待到那丘军快到的时候，庄长将那十三名女子送上轿子，贡了出去。
老婆婆没看叶眠秋，絮絮地补充着:“这普天之下，皇帝是谁对我们这些蝼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乱世当头，自是保命要紧，庄里这片土地对我们来说是天，但皇帝能护佑到我们的天吗？那叛国的叶将军背叛的那一刻，有想过明国的百姓吗？”
“抬轿那天，庄里很少有那么壮观的场面，但每个人都表情严肃，其实担忧的不过是自己的性命，轿里人流的泪，又有谁在意呢？”
叶眠秋抿唇，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你们对……叶将军还是怨恨吗？”
“也许以前的庄民恨过吧。不过想来，真正怨恨的应当是那不公的世道和那昏庸的君主，”老婆婆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轿子抬过去后，军队士兵只来庄里巡了一阵，于是人们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可后来听说，那十三名女子不仅被将领凌辱虐待，而且还用于邪术，满足他那变态心理。”
“本来此事已过了四百年有余，甚至快被大家淡忘了。但是最近，村里不断有人出现皮肤瘙痒的状况，起初也没人在意，直到有人的皮肤开始腐烂，大片大片脱落，大家这才恐慌。有个瞎子自称自己开了天眼，嚷嚷着四百年前的报应来了，大家这才想起那十三名女子。更奇怪的是，这种怪病只出现在年轻力壮的青年男人身上。”
“难怪看病的人多了……”燕瑛喃喃自语。
“但药铺的谭掌柜找到了治疗疾病的药方，说来也怪，吃了这药的人都好了，皮肤也不再腐烂。不过整日无精打采，晚上也不愿与妻子同床。”老婆婆将烧开的水置于一旁，将药包中的药倒入碗中，燕瑛取了一些残渣，仔细闻了闻，都是正常补气血的药，没有什么异样。
“你的孙女也是得了这种病吗？”他问。
太阳正当头，老婆婆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不是。她自小身体虚弱，药也一直是在谭掌柜那抓的。行了，这村里不闹鬼，只是天灾人祸聚在一起罢了，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过不了多久，日头便要沉了……”话里话外都是驱赶的意思。
“老奶奶，我们走了两日方到这里，现下离开恐怕没等多久天便黑了，您可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叶眠秋看似央求的言语里实则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老婆婆正想拒绝:“没有……”房间里一直没开口的女孩扶着墙走了出来，一只手捂着胸口，眉眼明丽，甚至称得上妩媚，颇为惨白的脸色削弱她的妖冶，多了几分病弱的美感，“奶奶……”
老婆婆忙上前扶她坐下，嗔怪:“茵茵，怎么下床了也不叫奶奶？”
女孩抬眸，似乎是因为生病而有些无神呆滞的眼神巴巴望着叶眠秋二人，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奶奶，我们家不是还有两间空房吗？他们也不好在夜晚走山路，就留他们一夜，如何？况且庄里最近出了怪事，他们不是道士吗？说不定……”
还没说完，又咳嗽了几声，老婆婆拍了拍她的背，神色为难:“这……还不知是真是假呢，再说，两个男人在家里也不方便……”
“我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女孩甜甜地笑了，目光再次转向叶眠秋，二人四目相对，“而且我想，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既然你愿意，也罢，家里也很久没热闹过了，我去收拾一下那两间偏房。”老婆婆离开了。燕瑛将长剑佩在腰上，转身也要离开:“我去外面看看。”
叶眠秋正打算跟上，那位名为纪茵的女孩叫住了她:“法士哥哥，能陪陪我吗？药太苦了。”燕瑛故作没听见，踏出了门。
叶眠秋只得怔住脚步，无可奈何又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因为药苦而蹙起的眉，问道:“不配块方糖吗？”
纪茵苦笑道:“家里穷。奶奶供我吃药已经没多少剩钱了，之前还能给人做做杂活，最近出了这等事，出门的人也少了，活就少了许多。”
“姐姐，你想喝茶吗？”
“我不渴……”叶眠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姐姐？”
纪茵俏皮地吐了吐舌:“虽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要扮男装，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不过姐姐你放心啦，因为我接触的人不多，所以比较敏感，这件事只有我看出来了。”
她换了个话题:“姐姐你说，四百年前的叶将军为什么叛国呢？真的像奶奶所说，因为我们这些人小如蝼蚁，所以她才放弃我们的吗？”
“不……”叶眠秋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她没办法解释，也没有证据自证，暗暗握紧了拳头，最终只能说道，“也许她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吧。”
纪茵不再发问，默默地喝着碗中的药。
不到傍晚，燕瑛便回来了。老婆婆拿出平时不舍得吃的几块饼招待他们，许是常年征战在外，叶眠秋很少有饥饿感，而燕瑛胃口也不大，二人只各吃了一半薄饼。
叶眠秋借着偏房的床整理自己的行囊，燕瑛倚着门，冷不丁问:“你有什么发现吗？”
叶眠秋淡淡地“嗯”了一声，放低音量:“那个老奶奶，在日头下没有影子。”
燕瑛点点头，若有所思:“我在她们身上也感受不到人的气息。”
“那个怪病，你有头绪了吗？”
“没有，黄昏的时候有挑着担子到各家各户卖菜的小贩，偶有人开门买后用马上关上门了。不过那些小贩都避开了这间房子，”燕瑛掏出几张符纸压在叶南南的行囊上，“总之，这里不算安全。这几张符纸是三长老留给你的，应该只有你会用，拿着护身吧。”
“谢谢。”
“今晚早点睡。其他事明天再说，晚上如果有动静也不要开门。”说罢他便关门离开了。
他用法术给叶眠秋的房间设了个结界，以防邪祟之物钻进。
做完这些，燕瑛轻捷地跨过门槛，从宽袖中取出一包药包，上面冒着肉眼难见的黑烟，这是他下午去药铺取的。燕瑛化成一个粗鄙汉子的模样，并让皮肤化脓，然后敲响了药铺的门。
那位谭掌柜小心翼翼引他进去，又环顾四下无人后才将铺门关上，神经兮兮地警告他:“吃了这药会有幻觉，但那是除病根的前兆，切记不可与任何人说与此事，只得按时服药便是了。”
盯着那包药，燕瑛勾了勾嘴角，转身隐进屋里。
……
亥时。
叶眠秋迟迟无法入睡，她往后窗残破的缺口一看，庄里静谧的夜里偶有狗吠，甚至有窃窃私语之声，却不见人影，显得诡异无比。
一阵阴森森的风穿过缺口刮过叶眠秋的脸，人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喧杂的脚步声和马车声，叶眠秋按住自己的短刀。又一阵风，她忽然听清了，不是人的谈论声，而是小孩的声音，齐念着一首童谣:
“五更迎来郎起轿，一更交杯入洞房；
二更郎君探床底，三更新房寂无人；
嘘，新娘子，朱砂唇，胭脂妆，
娘亲哭轿难回首，葬在床底谁人愁……”
白茫茫的大雾吞噬了房屋，朦胧中似乎有人点了灯笼，锣鼓声随着童谣响起，是明国时期家喻户晓的童谣，多是大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叶眠秋却在熟悉的童谣中感到一丝瘆人。
燕瑛躺在床上，同样听到了童谣，他记得最后一句是——
“请君莫往床底探。”
他迅速抓住床沿的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一:马家庄（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