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将相》一纸长青

34、乱臣 沉

　　沉重的包铁木门没有发出任何阻滞的声响，马将军率领的五千府兵和死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泥石流，疯狂地涌入皇宫的夹道。

　　“冲！直取长乐殿，保护陛下！”马将军挥舞着长刀，嘶声怒吼。

　　按照计划，玄武门校尉会在开启城门后，带领手下的数百禁军加入他们，共同杀向颜祺的必经之路。然而，当马将军带人冲过瓮城，来到宽阔的广场时，却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没有接应的禁军，没有本该出现的校尉，只有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广场上回旋。

　　马将军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

　　“停！”他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身后的队伍因为惯性挤撞在一起，发出阵阵骚乱。

　　“怎么回事？老刘的人呢？”张尚书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文官防身用的短剑，脸色苍白。

　　马将军死死盯着广场前方的太和门。

　　原本漆黑一片的太和门城楼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那点火光如同星火燎原般迅速向两侧蔓延。一排排火把在城墙上接连燃起，将整个太和门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下，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披玄黑重甲、手持强弓硬弩的士兵。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死死锁定着广场上的五千叛军。

　　太和门正中央，颜祺穿着一身玄色软甲，外披大氅，负手而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如同困兽般的马将军和张尚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张大人，马将军。”颜祺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大半夜的不在府里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来皇宫赏雪吗？”

　　马将军目眦欲裂，他知道自己中计了。玄武门校尉根本没有被买通，这一切都是颜祺设下的一个巨大的陷阱！

　　“颜祺！你这乱臣贼子！今日就算死，我也要扒下你一层皮！”马将军自知已无退路，举起长刀，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兄弟们，杀过去！冲破太和门，诛杀国贼！”

　　“杀！”

　　五千死士和府兵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迎着城墙上的弓弩，疯狂地向太和门冲去。

　　颜祺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箭。”

　　城墙上，弓弦震颤的嗡鸣声瞬间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琴音。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暴雨，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倾泻在冲锋的叛军阵营中。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积雪。

　　马将军挥舞着长刀，拼命拨开射向自己的箭矢。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他依然红着眼睛，嘶吼着向前冲。

　　“放箭。”颜祺冷酷地看着下方，再次下令。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广场上的叛军根本无法靠近太和门百步之内，就已经死伤过半。

　　张尚书被流矢射中了肩膀，痛苦地跌倒在地。他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全完了。

　　“开城门。”颜祺看着下方已经被彻底打散的叛军，语气平淡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太和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三千手持长枪、身披重甲的黑甲军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城门内涌出。

　　“杀无赦。”

　　黑甲军结成密集的枪阵，像一台无情的绞肉机，毫不留情地碾压向残存的叛军。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马将军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他连斩了三名黑甲军，却被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了胸膛。他死死抓着枪杆，嘴里喷着鲜血，圆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

　　张尚书被两名黑甲军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重重地按跪在颜祺的脚下。

　　战斗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玄武门广场上，五千叛军全军覆没，没有留一个活口。

　　颜祺走下城楼，踩着黏腻的血水，来到张尚书面前。

　　“张大人，”颜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后的火已经烧起来了，你们的戏也唱完了。”

　　张尚书忍着肩膀的剧痛，抬起头，满脸是血，却依然咬牙骂道：“颜祺，你弑君篡位，倒行逆施，早晚不得好死！老夫在地下等着你！”

　　颜祺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长寿宫的方向走去。

　　“拖下去，凌迟。”颜祺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张尚书的咒骂声在夜空中回荡，随后戛然而止。

　　长寿宫的火势已经被黑甲军控制住了。火并没有烧到主殿，只是烧毁了前院的几间厢房。

　　太后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端坐在主殿的凤座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当听到外面逐渐平息的喊杀声时，她知道，马将军他们失败了。

　　殿门被猛地推开。

　　颜祺大步走入长寿宫，身上的玄色软甲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看着端坐在凤座上的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太后娘娘好兴致，大半夜的在自己宫里放火。”颜祺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太后死死盯着颜祺，眼中满是怨毒：“颜祺，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哀家是先帝正宫，绝不会向你这个乱臣贼子低头。”

　　颜祺没有反驳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示意身后的黑甲将领。

　　一名将领端着一个盖着黄绸的托盘，走到太后面前。掀开黄绸，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条白绫，一把匕首，一杯毒酒。

　　“本王是个讲规矩的人。”颜祺看着太后，语气平缓，“娘娘既然是先帝正宫，本王自然要给娘娘体面。这三样东西，娘娘自己选一样吧。”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托盘里的东西，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敢弑母？！”太后尖叫道。

　　“娘娘错了，是娘娘因为忧惧过度，在长寿宫突发急症，不幸崩逝。”颜祺冷冷地看着她，“马将军和张大人起兵谋反，惊扰了圣驾。本王平叛有功，自然要彻查此事。至于娘娘……娘娘觉得，如果不体面地走，本王会不会在调查叛党时，不小心牵连出一些不该牵连的人？比如，张大人，和那位还在南方的张小将军？”

　　太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颜祺这是在拿她母族的几百口人命在威胁她。

　　她惨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凉。她知道，颜祺说到做到。

　　太后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毒酒。她看着颜祺，眼神中透着无尽的诅咒：“颜祺，你如此残暴嗜杀，你以为你能坐稳这江山吗？你身边的人，你的女人，你的骨血，全都会离你而去！你注定是个孤家寡人，不得善终！”

　　颜祺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太后的话像一根毒刺，扎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娘娘的话太多了。”颜祺冷冷地说道。

　　太后闭上眼睛，将毒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剧毒发作。太后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黑血从嘴角溢出，最终软绵绵地倒在了凤座上。

　　颜祺看着太后的尸体，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长寿宫。

　　“对外宣称，太后惊惧而亡。以国丧之礼下葬。”颜祺对身后的将领吩咐道。

　　长乐殿。

　　颜钊缩在龙榻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

　　外面的喊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马将军他们是不是赢了，他只能在恐惧中绝望地等待。

　　殿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颜祺走了进来，身上带着还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气。
　　颜祺走到龙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小皇帝。

　　“陛下受惊了。”颜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颜钊猛地睁开眼睛，看着颜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要杀朕吗？”

　　颜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杀你？本王为什么要杀你？”

　　颜钊愣住了。

　　“马将军和张大人谋逆，已经被本王全数诛杀。太后受惊过度，不幸在长寿宫崩逝了。”颜祺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母后……”颜钊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但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手背。

　　“陛下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颜祺伸出手，拍了拍颜钊的肩膀，“这朝堂上，再也没有人能护着陛下，也没有人会逼陛下做不想做的事了。陛下只需要好好在长乐殿养病，什么都不用操心。”

　　颜钊看着颜祺，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颜祺不杀他。颜祺留着他，只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太后死了，旧臣死了，从今往后，他颜钊就是个盖章的工具，一个被囚禁在这座华丽牢笼里的活死人。

　　“只要陛下听话，本王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但如果陛下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颜祺俯下身，在颜钊耳边轻声说道，“下一杯毒酒，就会送到长乐殿来。”

　　颜钊浑身瘫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榻上。

　　颜祺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了长乐殿。

　　宫墙外，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照在被鲜血染红的玄武门广场上。

　　清洗结束了。

　　颜祺站在太和门城楼上，看着这座被他彻底踩在脚下的上元城。越青死了，满宋死了，萧铁死了，太后和旧臣也全都死了。现在，上辽的朝野上下，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敢反对他。

　　他终于成为了这座城池、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但是，他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上元城的繁华上。他看向了遥远的北方，看向了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

　　“阿枝。”颜祺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阴霾比这冬日的寒冰还要深重。

　　“上元城已经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