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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放下 分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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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队伍的法子见了效。止戈起初不信,蹲在校场边上看了三天,到第四天,猎户编的斥候队在山道上伏击了一支螣蛇的运粮队,无一伤亡,缴了足够全军吃五日的粮草。他盯着那堆粮草看了半天,骂了一句:“他娘的。”然后去了医帐。
烛北正给一个发烧的农户换冷帕子,止戈站在帐门口,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说,让他们干自己本来就会的事——你怎么想到的?”
烛北把帕子拧干,搭在伤员额头上。“他们本来就不是兵。你非要他们变成兵,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止戈没接话。但从那天起,改了的章程没有改回去。猎户继续练斥候,农户继续练盾阵,匠人在军械营里修好了三台废弃的投石机。精兵和新兵混居的帐篷里,晚上有人手把手教怎么磨刀,怎么绑护腕,怎么在行军时用草绳扎裤腿免得绊倒。没人再问“马步是不是四只脚着地”。
又过了半个月。军中补了一次粮,换了一批新兵器——不是好货,但至少刃口是新的。农户们练盾阵练出了条件反射,听到梆子响就自动靠拢,盾牌拼成一堵墙,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墙。猎户们的陷阱在营寨外围布了三层,有一回半夜,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野猪触发了机关,被倒吊在半空中嚎了半个时辰,把值夜的士兵全吓醒了。第二天伙房加了一顿肉。
“这他娘的才像支军队。”止戈站在营门口,看着远处山脊上螣蛇的哨塔,眯起眼睛。“再给我半个月。”
烛北没给他半个月。他问止戈:螣蛇最近的那座城,守军多少,粮草多少,城中百姓多少。止戈说,守军不足八百,粮草被截了两次,撑不了多久。百姓大概三千,大多是螣蛇部族的眷属和老弱。烛北又问:如果拿下这座城,你打算怎么办?
止戈沉默了一会儿。“杀。螣蛇的人,留了就是祸患。”
“我不同意。”
止戈转头看他。烛北的表情和在校场上提建议时一模一样,语气也一模一样,平静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止戈说,“我是主帅。”
“我知道。”烛北站起来,把药箱拎到肩上,“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不同意。”
攻城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止戈站在阵前,烛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没有穿甲,只背着药箱。投石机轰了三轮,城墙上破了一个缺口。盾阵推进,农户们的盾牌在雨中湿滑,阵型偏了两次,但没有人散。猎户的弓箭压制住城墙上的守军,匠人搭的云梯被推翻了三次,第四次架稳了。第一个冲上城墙的,是那个曾经问“马步是不是四只脚着地”的农户。他站在城墙上吼了一嗓子,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压过了所有的雨声。
城破得比止戈预计的更快。守军投降的投降,溃逃的溃逃,八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
止戈下令把投降的守军集中关押,又派人清点城中百姓。然后他站在城门口,等着。
烛北从城门口走出来,袖口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他看了看被押成一排的降兵——大多很年轻,有几个看上去连刀都握不稳。又看了看缩在街角的老弱妇孺。
“放了。”
止戈的副官猛地转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止戈按住副官的手臂,盯着烛北。
“百姓。放了。”烛北对上他的视线,语调没有起伏,“降兵也一样。愿意投诚的,收编。不愿意的,交出兵器,离开。”
止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拿将士们拼来的命,换什么?”
“不换什么。”烛北说,“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抬手指向缩在街角的老妇人,老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那个孩子,投生在螣蛇部族的城池,所以他天生就该死吗?”
止戈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些降兵,”烛北指向跪在泥地里的俘虏,“他们能决定自己生在螣蛇还是生在云京?能决定螣蛇高层要不要反?你是主帅,你自然觉得螣蛇的人该杀。但他们做了什么?就因为他们生在螣蛇?”
止戈没有回答。雨越下越大,砸在铠甲上噼啪作响。
“你能选。”烛北收回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了,退后一步,把绷带慢慢卷好,塞回药箱里,“你不能替他们选。”
他转过身,对押着降兵的士兵道:“松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看向止戈。止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盯着烛北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不是对着烛北,是对着跪在泥地里的降兵:“你们谁是管事的?”
一个年纪稍长的降兵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是我。”
“你们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没、没有了。前天就断了。”
止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收编可以。兵器交了,编进辅营,先干三天苦力。不愿意的,现在走。”
那天晚上,降兵被收编了三十余人。其余人交出兵器,带着家眷离开了城。
战后第七天,烛北在医帐里接到了止戈的口信。只带了四个字:下次攻城,别再站在我后面。烛北把口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了,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又过了几天,螣蛇叛军高层派了信使来要求谈判。止戈在军帐里坐到傍晚,然后让人把烛北叫来。
烛北进去时,止戈正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他没有抬头,只是说:“谈判的事,你怎么看。”
“能谈就谈。不能谈,再打。”
止戈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一直这样?”
“哪样。”
“把本来不用你背的东西,背在自己身上。”
烛北没有回答。止戈终于抬起头,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大半年、却始终没有真正靠近过的年轻人。他没有问“你是谁”,他已经知道了。他只是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烛北把药箱拎到肩上,“所以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走向帐门。身后,止戈的声音追上来:“谈判那天,你坐我旁边。”
烛北的脚步顿了一瞬。“好。”
同一片月光落在螣蛇谷口的废港。
那年诸之妄只有九岁,被母亲藏在渔船的残骸底下,透过腐坏的船板缝隙,看着妖族的铁骑从港口碾过去。他记得那些声音——马蹄踩碎贝壳,刀刃划过骨肉,人在临死前喊的是亲人的名字。然后声音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火焰噼啪的响。他从船底爬出来时,整个村子已经没了。他站在废墟中间,脚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的断臂,远处是海,海面映着火光,像烧到了天边。
后来有人说,那是永昼太子的命令。屠尽螣蛇,不留活口。
他记了整整十三年。十三年后,他站在东卢岛的废港上,海风湿冷,像多年前螣蛇谷口的夜风。他以为自己看到烛北身死时会欣喜若狂——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茫然一片,像木偶,也像傀儡。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组织里的人叫他“大人”,黄梁叫他“兄长”,可他自己知道,他谁也不像。他只是在找一个应该恨的人。那个人死了。他却没有痛快。
他想起螣蛇谷口的夜风,那个站在尸堆边缘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你凭什么?”他对着海面问。
浪拍在断桩上,没有人回答。几只海鸥从断桩上惊起来,叫了一声,像替谁应了句什么。诸之妄从断桩上跳下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东卢岛。但他决定再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