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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无心之因   天承三 ...

  •   天承三十九年,螣蛇部族举兵逆命。妖王诏令既下,遣虎啸军主帅止戈为征讨大将军,持节符,总领鹰扬、赤炎、玄甲等二十三部族锐卒,合兵西征。特命永昼太子持监军节钺,督帅府军事,参决戎机。
      听到这个消息时,烛北的第一反应是困惑:螣蛇部族为何要反?有无讲和的可能?
      妖王却直接下了战令。他注视着烛北,声音冷静又冷酷:“你要你的百姓和你一起妥协吗?你要给妖族留下一个胆怯惧战的名声吗?”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吗?”
      烛北感到喉间被那句“怯战之名”堵住,他想争辩,目光触及叔父眼中不容置喙的寒光,最终只是将拳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当然想到了妥协的后果。但他更无法理解:为何那么多不必要之事,总被视作必然?螣蛇部族的百姓,凭什么要因高层的妄念,便遭此无妄之灾?
      烛北就是不懂。不懂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他更不懂,明明这道理简单如呼吸,为何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说一句“此战可免”。
      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拍在他脸上,粘着未干的夜露。他怔了一下,才想起,原来已是深秋——一个本该忙于收割、囤积温暖的季节。
      妖王曾对他说,希望他能找到一个答案,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可每当烛北试图表达看法,得到的总是摇头与“幼稚”的评价。
      “初代妖帝也曾如你这般幼稚,”妖王在一次教导时,忽然提及那段被神化的传说,“史书只记他幻境征战,不伤一兵一卒便定鼎天下。可你知道真相吗?”他的目光穿越烛北,投向某种遥远的、残酷的东西,“没有代价的胜利?能延续多久呢?”
      他最后看着烛北,眼神复杂:“所以,小北,你要自己去找答案。”找到那个能背负代价的答案。
      …………
      军营的日子,剥开了“出征”二字所有鲜亮的伪装。
      粮草短缺,兵器锈钝。所谓二十三部族勇者,实为各部强征而来的农户、猎户、匠人。他们面黄肌瘦,眼中只有茫然与恐惧,列队时连左右都需辨认许久。
      烛北这个军医,医治的多非战伤。几个鼻孔朝天的妖族贵族子弟,在营中斗殴互殴,断了几根骨头,便大呼小叫地占据了他的医帐。而真正的“士兵”,则因水土不服、疥疮、冻伤乃至单纯的疲惫,蜷在漏风的营帐里瑟瑟发抖。
      止戈的训练,更像一场绝望的闹剧。
      “今日午后,先扎马步半个时辰!”他声如洪钟。
      底下鸦雀无声。良久,一个面庞黝黑的汉子小心翼翼举手,嗓门因紧张而尖细:“大人……俺、俺们是要学马那样,四只脚着地吗?”
      止戈额角青筋暴跳,暴怒的呵斥冲到嘴边,却硬生生噎住了。他能骂什么?骂这些昨天还在田里刨食的百姓不懂军令?骂他们连“马步”为何物都不知道?
      那无知是谁给的?那将他们如尘土般扫来这里送死的力量,又源自何方?
      他最终只是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对副官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从头教!”
      就在这一片混沌中,烛北收到了一封信。
      信来自他游历四方时结交的旧友,而今的身份,是螣蛇反叛军的副首领。
      信纸展开,言辞热烈乃至滚烫,对他昔年的“点拨”感激涕零,并力邀他前往叛军,“共举大义,拯妖族于倒悬”。
      信末,旧友深情写道:“若无您当日之言,便无今日之我,亦无此番挣命求活之师。”
      烛北捏着信纸,第一反应是荒谬。点拨?什么点拨?
      记忆如干涸的河床,只有零星的砾石。他勉强忆起一个少年,有一双被怒火与绝望烧得乌亮的眼睛。那少年为给病重的妹妹抓药,工钱被克扣,讨要时反被诬偷窃,遭人围殴。
      烛北当时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看着少年凭一股狠劲撂倒几人,又被对方以血脉威压强行按倒。就在少年目眦欲裂,即将被踩断脊梁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穿过喧嚣:“你就甘心吗?被这些除了血脉一无是处的废物,踩在脚下一辈子?”
      少年的眼睛,在那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他嘶吼着,口鼻溢血,骨节咯咯作响,竟顶着威压,一寸寸将施暴者反摁进泥里。
      烛北那时笑了笑,甚至轻轻鼓了鼓掌。剩余的打手欲一拥而上,他只打了个响指,无形的重压便让那些人瘫软在地。
      “真没意思,”他记得自己当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厌倦,“原来只会拿血脉压人的,也就这点本事。”
      后来,满身血污的少年问他为何相助。
      烛北翻阅自己残缺的日记,找到了当年的答案。那字迹飞扬,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妄:
      「我也想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动摇一下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世界。」
      此刻,重读这句话,烛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无心撒下的一粒星火,竟在远方燃成了燎原之势。而他甚至不记得那火种的模样。
      帐外秋风呜咽,卷起沙尘与枯草。烛北缓缓收起信,指尖冰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有些话一旦出口,有些因一旦种下,便如同离弦之箭,再也由不得最初的射手。
      而这支箭,如今正瞄准着他自己,以及他身后这庞大、麻木、步履蹒跚的军队。
      远方,螣蛇盘踞的群山轮廓,在暮色中如沉默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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