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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珠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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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襄一通胡扯,说受邀在外游玩,顺道让家中的老仆人休暇云云。
辛妈妈虽不全信,但是看到齐襄气色尚好,估计是没什么大事,暂且放她一马。
“娘子的舅老爷过身了,因而走不开;她实在担心你,让我先过来替你打点一二。”
“我还带了些东西,要一并交予三娘子。”
说着,辛妈妈招呼跟来的下仆,那人献上来一只匣子,里面除了各式各样的发簪钗环,还有一个封住的盒子;辛妈妈特意解释道:
“这是姨娘子从扬州送来的,只等三娘子亲手打开。”
当天傍晚,胡妈妈和胡六丈就回来了。
齐襄直呼正巧,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胡妈妈无奈,直接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是张家娘子专门送了消息,我们才赶回来的;她做事进退有度,三娘子该好好学一学。”
胡氏夫妇与辛妈妈也算旧相识,两边见面少不了寒暄几句,辛妈妈说家中娘子怕他们劳累,特意差自己回来置办些人手。
胡氏夫妇已经是良民,有自家的事要忙,之前受托照看齐家老宅,不过三五日才来一回,齐襄回来的这段时间,他们二人虽然一直在这里照顾着,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之前齐襄根本没考虑到这一头,还想让胡氏夫妇搬进来和自己一起住,辛妈妈给她分析了一道,她才明白舅妈要置办人手的用意。
老两口也满意这个安排,前半辈子为主家忙碌辛苦,现下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见两边都无异议,辛妈妈当场拍板:“这边地界老姐姐你们更熟悉,还要再麻烦你们找人牙子,挑几个得用的人来。”
入了夜,几人在齐家宅子里各自歇息。
齐襄打开了姨妈送来的盒子,发现是双层的。第一层是一对珠钗,造型精巧但不失雅致;第二层则是做成葫芦、元宝样式的金银锞子,还夹着一张信纸,齐襄展开一看,姨妈絮絮写了许多,看着信中关切的话,齐襄毛剌剌的心平整了不少,她郑重地把信放回盒子里,好好收了起来。
胡妈妈那头雷厉风行,次日一早就去找牙婆,第三天下午,齐襄就在牙行看人了。
进到屋子里,墙边七八个人排成一行,年龄有大有小,牙人在旁边介绍:
“这几个都预先挑过了,踏实本分,年纪大的浆洗缝补都会,年纪小些的调教调教也好使。”
齐襄自己也会女工,浆洗、烹饪倒是需要帮手,她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见到一个略略消瘦的妇人,衣着简陋,但看着面善,于是问了问她的情况。
“这是陈姜氏,身份清白,是家中欠了债,自愿卖身的;她腿脚稍有不便,身价比其它人便宜些,但下厨、洗衣,样样都做得。”
见齐襄问起陈姜氏,牙婆赶紧说了几句好话。
说起来,陈姜氏也是可怜人,幼年丧父,跟着母亲讨生活,后被草草嫁进了陈家,偏她那丈夫也不是什么好人,好赌酗酒,输了钱就拿她出气,好好的一个人,活活被打成了瘸腿。
去岁冬天,她丈夫喝多酒一头栽进了河里,运气好没淹死,救醒以后瘫在床上;屋漏偏逢连夜雨,没过几天,一堆债主找上门来她才知道,丈夫除了变卖家私,还借了外债,全都输在了赌桌上,而丈夫输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她本人。
陈姜氏被丢来牙行时,把自己仅剩的一身好衣服送给了牙婆,求她把自己卖给体面一些的人家;可单是腿疾这一条,主家就会多有挑剔了。
前几年,临川有个婢女被殴打致死,最后官府判下来,主家赎铜三十斤了结,那还是个腿脚灵便的人呢;陈姜氏这样的,就算降价而售,牙婆也能看到她的结果——
行动迟缓,不知道哪天就触怒了主人,遭受虐待那是必然的;即便主家不介意,也肯定会被其它仆人排挤,她是能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
陈姜氏先头被推举给好几户人家,但都不成。
说话间,牙婆看了她一眼,陈姜氏十分明白牙婆的意思:如若这次还卖不脱手,那一身衣服的价值,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眼看齐襄的目光往其它人身上转去,陈姜氏心里一沉,转瞬又想,自己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时气血上涌,陈姜氏上前一步:“小娘子选我吧,我织布纺线,看守门户,什么都能做;如今家中……无牵挂,只要有口吃的,我愿意给小娘子当牛做马。”
陈姜氏本想说家中只剩自己,在外无人可投靠,万不会私逃;可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来,自己本身有残疾就被视为不详了,如果再说亲缘断绝,只怕会被当成孤克之人,于是换了个说法,可仔细想想,又有什么不同呢?
劲头一过去,陈姜氏莫名的勇气消了大半,只觉得自己彻底说错了话,绝望地垂下了头。
完了。
“那你厨艺怎么样?”
“三娘子!”
冷不丁听到问话,陈姜氏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那小娘子,但她身旁的妇人很不赞同,大有制止的意思,见这情形,她反而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了。
“好的!好的!”牙婆在一旁赶紧接话,“她最会厨房的活计了,就是乡间野草,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一道好菜。”
辛妈妈见齐襄真心动了,很是着急,这样的人怎么能买呢?这不是平白招晦气?
胡妈妈在一边默不作声;陈姜氏就住在她邻村,之前她腿脚还好的时候,也看到过她在草市上卖粗布、山货之类的东西,待人说话都很和善,不是刁滑的人,可自己也不好开口夸陈姜氏,选不选她,都看天意。
“有什么要紧的?这里也不是在汴京,再说了,她还比别人便宜点儿呢。”
齐襄心想,家里无牵挂,那就是父母都不在了,但凡有个靠得住的亲戚,她也不至于要鬻身求活。若当初没有舅舅、舅妈和姨妈的照顾,自己会是另一个陈姜氏吗?
看着身边千里迢迢而来的辛妈妈,齐襄心中万分庆幸与感激。
“话虽如此,可会浆洗洒扫的,也不止她一人,还是要好好挑才行。”
辛妈妈依旧不同意,她大老远跑过来,就是要帮三娘子掌掌眼的;若以后主家娘子回了临川,看到自己帮齐襄挑了这么个人,那这差事就算妥妥的办砸了。
可到了最后,辛妈妈还是拗不过齐襄,选了陈姜氏和另一个丫头,签了券契,又报到官府投税印契,至此,就算正式交割完毕。
这二人都有了新的名字,陈姜氏更名为英娘,而年纪小点的丫头叫竹意。
一开始,辛妈妈还说要添个家丁,被齐襄以“家里都是女子,加个男丁进来不方便”为由拒绝了,想着齐家老宅并不大,不需安排看门的人,若要出行,租赁车马也都方便,辛妈妈便也不再执着。
齐襄心里还挂着一桩事,她拿出谢玉惟的拜帖,问辛、胡二位妈妈:“谢家兄妹过几天就要登门了,怎么招待他们比较好?”
胡妈妈一听,赶紧表示,这是当地的大族,往上数三代,谢家在临川就已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不能懈怠。
辛妈妈对待客流程倒是熟悉:
“需先备下茶酒、宴席,席间还要设琴箫雅乐,若是他们带了礼上门来,主家最忌空受,咱们还得回答谢帖和土仪。”
“如果客人送的时令鲜果,那他们走时,回些蜜饯糕饼就行;若是贵重物品,就得按价值高一成的东西准备回礼,三日后送到客人手上。”
齐襄听得一个头变两个大,茶酒设宴倒是不难,但求谢玉惟不要带厚礼上门,否则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又要花出去一大笔;客人还没来,齐襄的心已经开始滴血了。
采买、雇佣临时人手自然要靠胡妈妈,这次办事,胡妈妈特地带上了竹意,英娘行动不便,以后出门跑腿的事,都要竹意负责了。
二人先去宴供所定了器具、菜单,又找乐班约好上门时间,写书铺和食店、饼店逛了一圈,答谢帖及简易土仪都到手了,竹意很聪明,商铺分布、各类定帖、保税都见识了一遍,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辛妈妈则在家里教齐襄要怎么布置待客区域、怎么安排主客座次。
齐家的老宅是简单的一进院落,在主屋招待客人最合适。先撤去明间的家具,加设屏风,里间待客,外间用锦帐遮挡,用作传菜的临时通道;琴师安排在东窗下,萧乐坐西廊柱下,取左右应和之意。
英娘见其它几人忙得团团转,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在做饭时下足了功夫,力求让所有人都吃好;其中一道鱼羹鲜美可口,几人商议一番,又把这道菜也加进了宴席里。
到了客人登门那日,在胡妈妈和辛妈妈的一致意见下,齐襄穿了浅素的绫罗衣裙,又戴上姨妈送的珠钗,那叫一个郑重的不能再郑重了。
因为齐襄是女子,就在厅阶前候客,不需去门外。
谢家兄妹到了齐家,被下仆迎至主屋;刚到阶前,谢玉惟立刻被齐襄发钗上那圆润光华的珍珠震惊了。
前朝皇帝昏庸好奢靡,除了驱役沿海百姓,还专门设立过军队“不闻其它,专采珍珠”。
因此太祖皇帝坐定江山时,废除了这支采珠军,还下令不许私人采珠;太宗在位时,又下诏关停了岭南道私人和官府开办的所有珠场。
现今广南东、西二路不许采珠,虽然两浙、福建也有珠场,但论等次,还是以南珠为首。
起先几年,尚有岭南珍珠可买,及至近年,市面上的南珠都是从海上运来的;凡是舶来之物,都需按照价值抽解,若是想运到东京、西川等地贩卖,还要再额外缴税,因而到了现在,一斗珍珠价值千金,更有甚者,价格远远高过丝绸。
而齐襄发钗上的珍珠,外形饱满,光泽明亮,只有南洋的苏禄珠才有如此品貌,那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他上次看到这么好的珍珠,还是见知州夫人佩戴过,但知州夫人是外命妇,那可是有诰命在身的郡君啊!!
由此可见,齐襄在她舅舅心目中的地位绝非一般!那按道理说,官宦子弟最注重教养,可齐襄粗枝大叶,甚至还自己扫地又是为什么啊?!
齐襄见谢家兄妹二人已到,赶紧招呼他们落座,却不知道从进来到坐下的这几步路,谢玉惟的脑子已经快冒烟了。
但很快,谢玉惟就理清了思路;既然齐襄受她舅舅重视,那这条直通京官的人脉,他自然是要经营起来的。齐襄并不骄矜反而是好事,这样相处起来更简单,况且,自己先前还帮了她一个大忙,哪天想要个人情,应该也不会太困难。